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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白楊,那個少年

閃電的舅舅在附近工地當包工頭, 他聽說聞綽想找工作, 先是啧啧稱奇, 然後十分講義氣的給指了條明路:“正好那邊缺小工,我跟我三舅說一聲, 讓你過去搬磚,一天一百四, 咋樣?”

聞綽把手上最後一個游戲號賣了兩千多,扣掉房租, 還剩了一千,勉強能撐一段日子,聞言不死心的問道:“除了搬磚, 就沒別的活了?”

閃電拍了拍他的肩膀:“聞綽,哥們兒我一向服你, 咱們這麽些人, 就你讀到高中畢業了, 去工地搬磚是委屈了點兒,但臨縣這破地方也沒別的活啊,你總不想去外地打工吧。”

聞綽當然不想去外地,在本地都混這麽慘,外地無親無故的,他不得餓死街頭啊。

工地分大工小工, 大工主要管技術活,錢拿的也多,小工就是純學徒, 賣力氣的,閃電缺錢了偶爾也會來混幾天工,不過他父母健在,壓力沒有聞綽這麽大。

“你可小心點,上次有小屁孩走路沒注意,腳都被釘子紮穿了。”

正是酷暑時節,聞綽什麽都沒幹後背就已經汗濕,他皮膚白,在一衆灰頭土臉的工人中鶴立雞群般醒目,閃電樂了:“哎,信不信,你在這兒待上幾天,保準黑的跟炭一樣。”

聞綽扣好安全帽,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悶頭鏟沙子,然後用鬥車拖到施工牆旁邊,頂着太陽跟閃電一起和水泥,衣服不多時就濕透了。

工地雖然拿錢多,但賣的都是力氣活,聞綽帶着手套,咬牙扛了一上午磚,中午休息的時候臉色發青,他找了個背陽的地方坐着,手腕上全是水泥點子,掌心麻木的沒有分毫感覺。

聞綽把臉埋在膝蓋上,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狼狽的一天,汗水流下來,蟄的眼睛生疼,旁邊的工人都在吃饅頭,條件好點的泡了碗面,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周遭塵埃漫天。

閃電和他三舅一起吃的飯,回來帶了瓶冰啤酒給聞綽,聞綽沒要,他就自己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幹淨:“你說你,當初努把力考上大學,哪用現在這麽辛苦啊。”

聞綽累的一句話都不想說,渾身骨頭縫都在疼,他摘下手套,發現掌心磨了個大血泡出來。

這雙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很适合在春日遲遲的時候撫上鋼琴鍵,也适合握上筆杆,沾染筆墨書香,但很可惜,現在只能用來搬磚。

旁邊的工人吃完午飯抓緊時間過去砌牆了,用大嗓門喊了一聲:“趕緊把水泥搬上來,不夠用了,快點快點!”

聞綽從胸腔中吐出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扛了一百斤的水泥袋往樓上走,只覺得這錢真不好掙,但卻難得有了幾分倔強,硬是給撐下來了。

一連五天,他早出晚歸,回來累的倒頭就睡,基本上都沒見什麽人,連白楊都只和他匆匆打了幾個照面,工人不是每次都能接到活,這是短期工程,再做半個月差不多就要收尾了。

負責抹牆的大工拿錢多,一天工資四百到六百不等,聞綽每天過去和師傅套近乎,然後跟着學,熟練了也能幫着搭把手,工資漲到了二百塊錢。

這天中午,聞綽坐在蔭地方休息,別人都在吃飯,他累的什麽都吃不進去,自顧自坐着玩手機,就在這時,閃電拍了拍他的肩膀:“哎……”

“啧,說就說,拍什麽拍。”聞綽肩膀上兩大塊烏青,幾天了都沒消下去。

“不是,”閃電耳朵上夾着根煙,往後指了指,“白楊那傻子在門口呢。”

聞綽條件反射擋住臉,他順着閃電指的方向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可能來這兒撿瓶子的吧,過會兒就走了。”

閃電挑眉:“屁,老子在樓上看他在門口站了倆小時了,估計又是等你呢,你這是找了個爹還是找了個媽啊。”

聞綽一頓,然後頭也不擡的揮了揮手:“你別說我在這兒,把他攆走就行了。”

“得嘞!”

聽得閃電的聲音遠去,聞綽把手機屏幕當做鏡子照了照,結果發現自己滿臉灰,汗水順着一淌,全是一道道的泥印子,想擡手擦一擦,結果發現袖子更髒,只得作罷。

頭頂上方忽然灑落大片陰影,聞綽以為是去而複返的閃電,不耐的擡眼一看,結果發現竟然是白楊,頓時吓了一跳:“卧槽,你怎麽進來的?!”

聞綽唰的從地上起身,回頭看向大門口,閃電似乎有些無奈,臭着臉指了指後門,意思他是從那裏進來的。

白楊今天沒拎着塑料袋,大概不是因為撿瓶子才來這邊的,他見聞綽穿着件舊外套坐在地上,渾身都是泥點子,要多凄慘有多凄慘,目光一沉,攥住了他的手道:“回家。”

聞綽甩開他:“我工作呢,你自己回去,別在工地裏亂走。”

“回家。”

白楊又去拉他,抿唇将他往外帶,四周人都紛紛看了過來,聞綽這幾天又累又疲,心頭惱火,推了他一把,誰曾想白楊沒站穩,噗通一聲直接摔在了地上。

聞綽沒料到這出,臉色瞬間一變,想拉他起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手伸出去,又猶豫的收了回來。

白楊低着頭沒動,坐在地上,看不清神情,聞綽居高臨下,盯着他瘦弱的脊背,也沒動。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白楊還是一動不動,聞綽終于發現事情有些大條,趕緊伸手拉他起來,聲音又氣又急:“哎我跟你說了工地不能亂走,地上都是碎石頭,摔了刮掉你半層皮……”

“啪嗒——”

一滴淚水忽然掉在聞綽手臂上,帶着灼熱的溫度,他下意識看了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是什麽,聲音頓時戛然而止,到嘴邊的話也被堵住,盡數咽回了肚子裏。

風一吹,手臂有些微微的涼意。

聞綽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白楊……”

白楊不說話,自己從地上站起來,手肘擦破了,兩條血印子明晃晃的在上面,十分醒目,他低頭慢慢拍了拍手心的沙礫,然後再次拉住聞綽,将他往外帶。

聞綽這次沒掙紮了,他把安全帽一摘,手忙腳亂的擱在磚堆上,略有些不安的被拉了出去。

“白楊?白楊?你說話啊白楊,你是不是生氣了?”

聞綽看見他手上老長的一條刮傷,沒敢生拽,将他肩膀強行掰了過來,白楊盯着他,神情有些冷冷淡淡的,衣服雖舊卻幹淨整齊,兩個人站在一起倒顯得聞綽髒了,他酒紅的頭發褪了色,半黃半紅,比流氓還像流氓。

聞綽又問:“哎,你是不是生氣了?”

白楊還是不說話,拉着他髒兮兮的手繼續往家裏走,旁邊有認識的鄰居随便瞥了兩眼,原本也沒什麽意思,聞綽卻覺得自己這幅模樣實在狼狽,有損平日威風,不用拉都走的飛快。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白楊沒有松開他,而是掏出鑰匙窸窸窣窣的開門,聞綽百無聊賴,只能跟了進去。

客廳還是以前的擺設,亂七八糟的東西被理得規規整整,有廢紙殼,有塑料瓶,還有易拉罐,只是靠窗的一角不知何時多了臺電腦,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黑色的顯示屏泛着淺淺的光澤。

聞綽愣住了,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走過去打量一番,這才确定真的是電腦。

白楊默不作聲的把門口被踢歪的鞋擺好,然後輕輕帶上房門,撿起角落裝滿塑料瓶的袋子,像往常一樣,蹲在地上一個個的捏扁,放入大蛇皮袋子裏。

聞綽站在原地,靜靜看着。

他搬磚的時候把手砸了沒哭,和水泥慢了被大師傅罵沒哭,現在眼睛卻有些發酸,他背對着白楊,緩緩蹲下身,把臉埋入膝蓋,許久都沒動。

房裏唯一的動靜就是塑料瓶被捏扁的嘩啦聲,直到最後一個瓶子弄完,白楊才站起身,把蛇皮袋用繩子認真紮好,然後走進廚房洗手。

小臂上的擦傷微微腫起,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白楊看了一眼,卻并不怎麽在意,随意用水沖了沖,神情和往常一樣,傻,卻淡定。

殊不知,聞綽一個人哭成了傻狗。

白楊走進客廳,這才發現聞綽蹲在地上抱着膝蓋,一動不動,有些迷茫的邁步走過去,蹲在他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聞綽立刻吸了吸鼻子,然後胡亂擦了擦眼睛,再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他見白楊就在自己跟前,一雙眼睛黑潤潤的,帶着些許光,忽然将他一把抱進了懷裏。

“白楊……”

聞綽哭的有些抽,他把臉埋在白楊有些硌人的肩膀上,連日的辛勞和委屈一股腦湧了上來,壓也壓不住,心中又恨又無力。

白楊難得給了點反應,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不搬磚,累。”

聞綽閉了閉眼,不知下定了什麽決心,他松開白楊,捧着他的臉認真道:“……累只是暫時的,我不會搬一輩子磚,白楊,我以後肯定能掙錢,帶你一起過好日子。”

白楊抱着膝蓋,看着他,仿佛很多年前的秋天,他也是這樣,小小一團坐在餐館門前,擡起頭看着放學歸來的聞綽。

是過往的青蔥歲月。

“白楊……”

聞綽低頭吻上他的唇,懷抱一點點收攏,試探性的在唇舌間流連,纏綿且霸道,白楊被迫仰頭承受着這一切,呼吸凝滞,許久後,指尖攀上聞綽的後背,然後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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