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烏鴉嘴在此
修玺臨将二人送入火無涯的入口處, 叮囑了幾句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這一處,火焰肆虐的熱氣滾滾而上。秦意之朝下方深不見底的洞xue望去, 眯着眼睛感受熱浪的翻滾。
洞口雖小,裏頭卻是別有洞天。
距離頗遠, 卻已經能感受到內裏的危險重重。
這處是修玺臨地宮的後方, 是座獨立的小山頭,有一方石臺,上頭有未燃盡的燭火。
看樣子,似乎有人常來于此。
但秦意之對這個問題沒有什麽興趣,他此刻的心神全都飛到了地底。
底下熊熊烈火在翻騰,他看了好半晌, 緩緩轉過頭來。
內心無比悲哀:阿修是有多恨他, 居然将他屍首藏在這麽個地獄般的洞xue中!
日日烈火焚燒,夜夜岩漿炙烤。
他的身體,怕不是已經化成灰了?
氣憤的揮舞着拳頭,動了動胳膊伸了伸腿, 大有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葉雲堯攔住他:“你要做什麽?”
“下去啊。”秦意之朝下方努了努嘴:“我屍首就在這下面, 不下去我怎麽拿?”
“你可知這下方有什麽?你下去怕是會被蒸發的一絲不剩。”皺緊眉頭, 葉雲堯分外不爽他這決定。
且不說他這身體普通至極,就是有修為的人都不一定能活着從下面走出去。
他又道:“你就這樣下去, 太危險, 我替你下去看看, 免得白白喪了命。”
“欸。”秦意之拽住葉雲堯的手,在他手心撓了撓, 道:“我本就是死人了,還怕再死一次?你在這裏好好待着,我去下面,相信我,我會沒事的。”
“怎會沒事,身體沒有靈力的保護,你的靈魂會直接被炙烤,到時魂飛魄散,神仙也救不了你。”
以往葉雲堯與他争執個幾句也就罷了,但此時,他決然不會讓步。
“你在上面等着,我去。”語氣不容分說,葉雲堯朝洞口而去。
秦意之在後頭望着他挺直的背,和堅定的步伐,歪着腦袋好好欣賞了一翻。
有人如此對他,這種感覺,挺好。
但是,我怎麽會讓你下去呢。
危險的事,我一個人去面對就好了,你在這裏,乖乖等我回來。
葉雲堯在秦意之面前,向來大放空門,将背完全對他敞開。
因為相信,而不去防範。
以至于此刻,當他突然發覺渾身酸軟不得勁的時候,他才驚恐的厲聲吼道:“秦意之!”
下方是地心火的源頭,你去會死的!會死!
從來不曾懷疑他會在身後對他出手,葉雲堯氣的紅了眼,他怒瞪而視,渾身無力癱軟在地。
“你若敢走,我定叫你後悔。”
“葉九。”秦意之背對而立,他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你真傻,我說過,我會沒事,就一定沒事。身體是我自己的,危險的事,我來做,你不要每次都對我這麽好,想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起扛了。我也是男人,我也很強。我秦意之,從來就沒有怕過什麽。我要的,不會得不到。你等我回來,可能時間會很久,可能會很漫長。但是我希望……等我回來的時候,還能看到你。”
他低下頭,眼底的光暈看不清。
半晌,低低呢喃:“因為,很多人,都會離我而去啊。”
忽而,傘面撐開,玄色傘遮擋了他的身影,葉雲堯眼眸驀地睜大,悚然怒瞪,大叫:“秦意之!!!”
仿若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将傘從身後移到了身前,打着傘,他回頭朝他習慣性的笑了笑。明明是平淡無奇的模樣,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為什麽此時此刻,他的眼睛會那麽亮。
亮至深處,是那般痛?
秦意之口唇微動,悄無聲息:“等我。”
執傘而落,縱身一跳,葉雲堯眼睜睜見他跳了下去,洞口瞬間封層,什麽也看不見了。
腿腳一絲力氣也使不上來,從來都雲淡風輕的葉雲堯此刻狼狽的不像樣。跌在地上,藍衣上沾染了泥巴,臉色白若透明毫無血色,但是那雙眼睛卻如要吃人一般,紅到徹底,模樣駭人。
下落——
無盡的下落。
熱浪襲來,光芒刺眼的緊。
熟悉的召喚愈來愈濃,靈魂在內心深處悸動。但是滾滾無邊的岩漿裏到底有什麽,誰也不知道。
玄色傘将他渾身護在一圈光暈中,擡頭朝上看了看,見洞頂已封,他搖了搖頭:“葉九,你真傻,沒有把握,我怎麽會下來呢。你好好在上面待着,不知道……等我回來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等我,還願不願意再看到我了……”
如果等我回來,你還想同我一起回無盡夢回的話,那我一定一定,随你海角天涯,再不問世事。
……
這些時日在九連山中,不知天地,不知日夜,不知幾時。
外頭早已暗流湧動,風波汩汩。
修久瀾坐在上位,一腳微屈,搭在腳蹬上,一腳伸直,修長有力的小腿被長靴緊緊包裹,隐約中現出好看的形狀。
他眯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扶手上頗有節奏感的打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下方本慷慨激昂訴發觀點的衆人一時有些語塞,得不到回應不知該繼續,還是該停止。
“說啊。怎麽不說了。抓住,殺掉,然後呢?”
得到詢問,下方的人膽子也大了些。他們心道,自己畢竟是客,縱使他修久瀾本事再大,也不會将來使怎麽樣,便鼓足勇氣繼續道:“秦意之再現,這已是世人皆知的事。這些日子到處都有人說看見了秦意之,三天兩頭有人被殺,有鬼魂鬧事,又是不得安生。其他門派都同意去讨伐他,而你們霧沉國該是最恨他的,為何事到如今遲遲不願與我們一起除魔衛道?!你霧沉國不給個說法?該不是私下裏,與那魔頭做了什麽不可說的勾當吧!”
說罷,冷笑三聲。身邊門派派來的使者都紛紛附和,看着修久瀾的眼神,嘲弄又可笑。
修久瀾松開敲擊的手指,身體向後靠去,一條腿搭在膝蓋處,冰涼暗沉的面具泛出詭異的光澤,他掃視一圈,薄唇微啓:“誰給你們的膽子,敢質問我?”
話閉!人們只覺得一陣風“咻”的吹過,光芒一閃而過,便是漫天遍野的紅!
鮮血飛濺,人們睜大了眼睛徹底呆愣住。
那人的頭顱咕嚕嚕的轉了幾個圈落在大堂中央,只聽“噌——”的一聲,刀入鞘。
修久瀾起身,他身量修長,此時站在上方,無形間給了大家許多威壓。
一瞬……
真的就一瞬……
哆哆嗦嗦,顫顫巍巍,那些門派的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腿抖如篩糠,這才發覺,霧沉國國主的性子,當真是狠辣。
若方才說話的是自己,此刻身首異處的,豈非就……
冷汗涔涔,大殿鴉雀無聲。
修久瀾嫌惡的看了眼地上噴濺的鮮血,道:“你們回去與你們首座說,我霧沉國與秦意之的糾葛,是我本國的事,與你們無關。若你們要讨伐他,再別來打擾我國人。該如何,我自會如何,切莫管的多了。否則,擾我國民,我便殺了你們,一個不留。”
修久瀾對外人從來不心慈手軟,該狠厲時便狠厲。
秦意之與他國之事,還輪不到你們來多嘴!
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哆嗦着回到各自行處的,只知走出大殿那一刻,冷汗浸的衣服已濕透。
霧沉國的國主,真是可怕。
下次,再不來了!
等人都走了,修久瀾遣散所有人獨自一人坐着。
摸着光潔的下巴,若有若無的朝九連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哼一聲,不知所雲。
近些日子,确實如那些來使所說。天下,有些不太平。不知從何處流傳出羅剎鬼魂歸的消息,傳說那惡鬼并沒有死,又活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暗流湧動。
門派開始四下交涉,雖不在明面上,但私底下已經是小動作不斷,都準備着合起夥來與秦意之一戰。
畢竟,若真如此,就算羅剎鬼回來了,人多,豈非也是保命的好法子?
仙門四派,與人間世家多多少少都與他有了接觸。此時只有無盡夢回暫無消息,其他人無不是要将秦意之除掉,以護蒼生。
修久瀾的指骨捏的顫抖,面容被面具相罩,看不清神色。
秦意之……
秦意之……
怎麽總是你!
随着下落得速度越來越快,溫度也越來越高,若不是有傘相互,秦意之覺着估計不等他下來自己就真的人間蒸發了。
“小心肝兒,還是你對我好,從前世到今生,一直與我不離不棄。”
拍拍傘骨,傘适時的抖了抖。
秦意之撇了撇嘴:“不許嫌棄我,我難得正經一次。”
傘:“你也知道你不正經啊?”
“……”
底下烈焰滾滾,岩漿時不時的爆炸,看着那火紅如瀑般的熱浪襲來,秦意之真有點犯難。
“小心肝兒,你別說,這岩漿看上去真的有些駭人。”
傘抖了抖:“哼哼,怕了吧。”
“沒事,反正有你嘛。”秦意之扛着傘,自言自語,又吹了吹,道:“這天下的火,誰敢在你面前造次?”
被吹的舒坦了,傘面光芒大盛。
秦意之也沒再調笑,執傘便沖入了岩漿中。
世人皆知,秦意之有兩個寶貝。一為他的術法,名曰殘誓,二為他的法寶,無量蓮。
上輩子他死時,無量蓮一分為二,一半彙入傘中,護他魂魄周全,一半融入身體裏,保屍身完好。
無量蓮本就是火屬性,可焚燒世間萬物,驅天下火焰。
世人皆尋此法寶不得,卻不知大隐隐于世,竟然潛藏在一把普普通通的傘中。
烈焰翻騰,“撲通”一聲,在一片火海中,秦意之跳進去的火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一進入火海,真有種要被融化在內的感受。
傘上光芒柔柔綻放,與火海相融合,秦意之被完好的護在當中,不但不覺得難受,反倒周身清清涼涼。
無量蓮自誕生起,便足以叱咤天下,蓮中火無人知從何處來,且總是活在傳說中,幾乎不出世,因此,沒有人知道它有多可怕。
越往地心深處游走,光芒越柔和,四周流淌的岩漿越來越安靜,岩漿的顏色也越來越白。入眼之處什麽也沒有,仿佛時間與空間都被凝固,他就像沉睡在樹脂中萬年不變的人。
安靜到極致,以至于心跳的聲音都感覺突兀。
“小心肝兒,你說我們去哪裏找,這裏什麽也沒有啊。”
傘晃了晃身體:“別大意,往下去。”
秦意之凝神注意四周,一邊不斷的深入進去,火海中不知道會有什麽存在,這裏的世界對他而言完全陌生,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不過若是在此處丢了小命,也不知道他那可憐的魂兒會不會回歸正身?
“小心肝兒,幸好有你當時神機妙算靈機一動一分為二,不然就算我有機會回來,我的身體恐怕也被廢了。”
傘無聲的對他翻了個白眼:“閉嘴。”
地下大到無止境,秦意之在岩漿中漫無目的的游,原先的那些感應自他下到火中已經不再有了,盤腿坐在岩漿中,他覺得不能這樣找下去。
“我覺得,咱們得鬧些事兒,否則這裏太.安靜了,沒有頭緒不好找。”
大概秦意之真長了張烏鴉嘴。
話畢——
只聽一聲貫徹天地的咆哮,周身岩漿開始洶湧的翻滾起來,将秦意之撞擊的一個趔趄。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