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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身在火無涯

籬落一看見修玺臨就撲了過去, 大叫了聲:“臨哥哥!”

修玺臨張開懷抱,迎接朝他撲來的那個明快身影。

籬落在他懷中撒着嬌, 嘴裏不住的埋怨:“哥哥你為什麽這麽久不來找我玩,我都快憋死了。”

修玺臨長身玉立, 面容微微有些嚴肅, 但眼中看着籬落的無奈和寵溺盡顯,愛憐之色遮也遮不住,好哥哥的标簽頓時便貼到了他身上。

“你還憋的慌?這二人難道沒有陪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将大門敞開,這皇家墓地豈是旁人得以随便入內的?該打!”

籬落吐了吐舌頭,知道自己的一些小九九瞞不過大哥,只能靠她一貫耍賴的方式黏糊在修玺臨身上撒嬌:“臨哥哥我錯了嘛, 籬落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是看他們二人不像壞人的。而且他二人确實需要幫助,我這不是待得太無聊了嘛,你又不讓我出去,我只好讓別人進來了呀。你也不來看我, 哼, 你一定是不喜歡籬落了!”說罷, 那明亮的大眼睛中竟泛起了點點淚花,那模樣叫人看着好不心疼, 委屈巴巴的。

修玺臨一瞧她這樣, 心中的氣早就散的七七八八了。被她這女兒家的委屈樣一鬧, 修玺臨只得伸出手攬過她,輕拍她的背:“好了好了, 大哥也不是怪你,大哥是擔心你。”

“籬落在這待這麽久,哪裏也不讓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們幾個每天都忙,也不來看我!哼……”越說越委屈,又想起方才景象中看到的白沚兮那般可憐,籬落的眼淚真如掉了線的珠子,哇哇哭的好不傷心。

修玺臨向來就拿籬落沒轍,從來都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籬落一哭,心都跟着顫了,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自己這邊不行,便向他人求助。對一旁的秦意之與葉雲堯以眼色示意,叫他二人來幫忙。

秦意之與葉雲堯相視一眼,眼中皆是暗含的笑意。

他二人心知肚明,籬落如此做,是在幫他們。

又見籬落擡起頭來,可憐兮兮的對修玺臨道:“臨哥哥,你救救白沚兮吧。你一定可以救他的是不是?”

一聽此名,修玺臨面色一凜,道:“不行。”

“為什麽啊!白沚兮多可憐啊!”

修玺臨搖頭,态度堅決:“風寫意已死,白沚兮将魂魄養在他身,心賦予他,如今早就是沒了魂魄的未亡人,只是靠守魂鈴活在世罷了。是生是死,都是他們的孽緣,結果如此,何必當初種下那因。陰陽相隔,我們管不了那麽多。”

“不對!哥哥,那不是他的錯,也不是風寫意的錯,他二人有何錯,都怪白山!都是那個王八蛋,那個臭變态,才害的他們兩人這麽可憐,哥哥,你就救救他吧,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辦法的是不是?”籬落知道哥哥能耐,只是救與不救,全看哥哥想法了。

修玺臨不容拒絕道:“不行。”

“哥哥!你怎麽這麽固執呢!”幾番勸說修玺臨斷不松口,籬落氣的跺了跺腳跑去一邊耍性子去了。修玺臨嘆了口氣,這怎麽叫固執呢?真傷心啊。

籬落離他大哥遠遠的,朝他吐了吐舌頭,滿面不爽否道:“本來你可以救白沚兮的,現在你不救,那你也是壞人,你也是殺人兇手!”

修玺臨:“……”

他二人兄妹你一言我一語,秦葉反倒像外人一般,不好插話。秦意之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手撐着下巴饒有興趣的觀嘴戰。葉雲堯不動聲色的踢了踢他,踢歪了角度,秦意之擡頭:“你踢我屁股幹什麽?”

葉雲堯面色不動如山,刻意忽略掉方才踢到的那彈性十足的東西,只道:“快起來,坐在那像什麽樣。”

這方動靜吸引了籬落的注意,這才記起旁邊做背景布的二人。

她轉眼看了眼秦意之,對修玺臨道:“秦意之與葉雲堯都找到這裏來了,哥哥,你就給他們一個面子吧。”

不知是否是錯覺,她在說到秦意之的時候,刻意擡了擡音調。

秦意之幾不可覺的皺眉,但覺修玺臨一道冷峻審視的眼光打來,似要将他看穿一般。

“秦意之?”修玺臨凝眉望他:“你就是秦意之?”

秦意之心中百轉思索。

修玺臨乃霧沉國開國國主。而他五百年前曾對霧沉國做過那事,如此一來,是否算是仇人見面?是他大意了!也不知修玺臨知不知道外界之事,如不知最好,若知,他怕是要有麻煩!

還好還好,修玺臨只是對他打量了一番,眼中外夾一絲好奇,看來并不知道他與霧沉國的恩怨糾葛。

他不經松了口氣,幸好修玺臨不知道,不然他們今日別想踏出此地。

不過本來修玺臨就是已死之人,這墓也應為陰間之處。而外界,乃陽,陰陽相隔,陽間的事情他即使知道,怕也管不了那麽多。此時瞧他神情,又似乎認得自己。

怪誰呢?可不就怪修玺臨那個不成器的後輩,三天兩頭往山中跑,每次都巴巴的去看那個秦意之。

十來九往,九位将軍自然都記住了那個名字。

此時,修玺臨朝秦意之走來,饒有興趣的對他上下打量,直将秦意之看的莫名其妙。

修玺臨劍眉星目,生的高大,許是做那位上位者的時日長了,看人的目光絲毫不予收斂,頗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往日裏,那些朝臣無不是在他無聲質問間吓的哆哆嗦嗦屁滾尿流,而此刻坐在地上與他對望的那人卻絲毫不為所動,一直托着下巴同樣審視着他,與他不同之處在于,那人挂着三分笑,七分懶,竟全然不駭于他的威嚴。

有趣,有趣,怪不得他那後輩對他如此念念不忘。

二人無聲無息間,你來我往,你瞧我瞪,一下子視線相交處噼裏啪啦,火星四濺。

秦意之,竟絲毫不願相讓。

這真的是來求人辦事的?修玺臨皺了皺眉。

眼前忽而一花,只覺一片清涼若薄荷葉般的事物拂在了臉上。秦意之捉住那物,一瞧,是葉雲堯的衣擺。

他站在秦意之身前,恰好成了二人的遮擋物,阻斷他們的視線,有禮又淡漠的對修玺臨道:“國主,在下葉雲堯。”

葉雲堯屬後輩,修玺臨身殒之時他還未出生。但看眼前少年的風骨,眼眸一亮,又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他不禁對秦意之更添幾分好奇:為何這小子身邊多的是豐神俊朗,靈氣極佳之輩?

好在沒讓他想太多,葉雲堯三言兩語就解釋清了來此地的目的,直挑重心,語言簡練。

秦意之在葉雲堯身後扯了會兒衣擺子,後也站起身來,吹天唬地道:“國主神通廣大,法力通天,這點小忙自然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啦。俗話說的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一救就是兩命……”他話還未說完,修玺臨伸手止住他的話。

“且慢。”

“相比之救白沚兮,我想,秦公子來此地,還有其他目的吧,不妨直說,別繞圈子了。”

一語中的。

秦意之挑起眉梢,喲,是個明白人。

修玺臨不喜歡彎彎繞,也不喜歡打太極。向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這霧沉國先祖的性子是一個賽一個的好,怎麽修九瀾的脾氣就那麽臭呢?秦意之不免感嘆。

他來此當然是有目的的,還是個大目的。他秦意之正兒八經的身體就在九連山中,若無修玺臨幫忙,想拿回來?難。

修玺臨對他掃視半晌,對他還魂在他人身體上的這術法頗為好奇。

秦意之從他眼中看出意味,聳了聳肩,說了個大實話:“別看了,這術你學不來。”

“為何?”修玺臨眯了眯眼睛,這小子話說的可真不客氣。

“因為你魂力不夠強大,駕馭不了。”秦意之朝他笑着,無絲毫嘲弄,卻直叫人牙根發癢。

修玺臨不着痕跡的移目看向一旁的葉雲堯,不看還好,一看又是一口老血。葉雲堯老神在在的點了點頭,還“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見大哥吃癟,籬落笑的捧腹,剛剛的不愉快瞬間就煙消雲散。她問:“你們還在說什麽?什麽叫有其他目的?”

修玺臨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本還有笑意,收到修玺臨的視線,籬落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籬落飄到秦意之身旁,擡手戳他,可惜戳不着,喪氣的嘆了一聲,放下手又道:“沒想到你居然能活過來,你的屍身這麽多年修九瀾那個傻小子都替你看顧着的。你若再不來,他怕是要被烤焦了。來了也好,快點把你那皮囊拿出,給我們看看!”籬落眼中充滿好奇,連連道:“你是不知道,修九瀾把你屍體藏在火無涯下頭,那火對靈魂傷害太大,我們不能靠近,一直都好奇你的模樣,嘿嘿,這次總算可以看見了。”

女兒家的關注點始終和別人不同,秦意之被她這模樣逗的笑了出來,完全就是個小女兒嘛,沒根本有辦法将她與開國将軍相聯系。修玺臨用一根指頭将她拎了回去,正色對他言道:“早在修九瀾将你帶回我便察覺出你屍體的異狀,你屍體之上鬼氣與仙氣相交雜,有汩汩無法探測的雄渾力量包裹守護,且修九瀾必須要将你至在地心火種之上。我雖出不去,但不難猜出,你的來頭絕不小,且修為可撼天地。”

聽着修玺臨談論自己,秦意之倒是聽的津津有味,心道:這個修玺臨還是挺有眼光的,不像那些老頭子,一天到晚邪魔外道,說他是害群之馬,人人得而誅之。呸!

一旁的葉雲堯聽到這些話,神色複雜。

秦意之的過去對他而言不過書本上的寥寥幾筆,過去如何,差距多大,未來怎樣,都是不可知。

也不知為何,心中不大舒服,堵的慌。

總是從他人之處聽到秦意之的一詞半語,而他對他,又了解多少呢?怕是從來就沒了解過。

既知他是秦意之,那麽有些事,就要重新審視了。

修玺臨思索幾番,心中考量。

霧沉國向來是他與兄弟們的記挂,霧沉國的幻術在他們手中發展到頂峰,可是每一屆國主前來祭拜之時都能察覺到幻術的消亡,一代不如一代。

曾以為霧沉國将亡之時,九連山中進來了一位少年。

那位少年,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希望。在他的身上,他們看見了曾經消失許久的東西,霧沉國,必然會因為他而發展壯大。

外頭局勢複雜,但他們無法出去,一切只能交給修久瀾。如若在此時,賣秦意之一個人情,換他與修久瀾一同守護霧沉國,這筆買賣,該是不虧!

雖從秦意之屍首上探查到了一絲陰邪,但對他們而言,不論你是正是邪,若能護得霧沉國安穩壯大,便比什麽都重要。

思及此,修玺臨忽而改口,對他們道:“白沚兮,我可以救。同樣,我也可以為你指路。但是——我有個條件。”

“你需與我族現任國主修久瀾共護我霧沉國,保我國千年興旺,萬年長存。”

修玺臨當真一點也不客氣,條件提的理所應當。秦意之聽到這個條件,笑了笑,一口應下:“這自不必你說,我也定會護霧沉國不滅。”

修玺臨奇怪他怎的如此好說話,這個要求可不是好辦到的,說的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但秦意之似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秦意之心中早就有了打量,其實修玺臨就算沒有提這個要求,他自己也是會做的。畢竟,他欠阿修太多東西,還,該是還不上了,要他如何,他都是願意的。

二人一拍即合,修玺臨道:“白沚兮交給我,我會救他,但是你自己的事,只有你自己能辦到,我指你條路,從我地宮下去,可到地心火處,那個地方名曰火無涯,那裏,有你想要的東西。但要記住,火無涯可焚盡萬物,須得小心。”

白沚兮于秦意之是昔時同窗好友,他問:“等我歸來之時,國主可否給我個完好的沚兮?”

修玺臨昂首而立,笑了笑:“自然,秦公子想必也是重諾之人,我答應你的事自會辦到,你答應我的事也請放在心上。我會将白沚兮的心與魂魄收回來,至于風寫意,可将他養于九連山中,白沚兮今後可随意出入九連山,照看于他。至于他何時能醒,這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別人願意幫忙,已是大德,沒有理由再去強行要求別人。

能幫的也就幫到這裏,白沚兮與風寫意如何,全看他們自身了。

将沚兮交給他們,秦意之眼中神色不明,看向遠處被夜明珠點燃的盡頭,那裏,仿若無盡深淵。

如此多年,一個個從他身邊消失。他也不過是轉瞬千年中的一幕光景罷了。該走的,還是要走,改去的,依舊留不住。

萬千世界,斑駁光影。

瞬瞬之間,已是千年。

人在變,心在變,瞬息萬變。

若說這個世上還有什麽叫他在意的,便是他年少時期的夥伴們了。

沚兮于他,是昔年好友。

也不知救他是對是錯,秦意之有一瞬間的動搖。若沚兮醒來,風寫意長眠,留他一人于世,到底是幸,還是不幸。要他日日面對沉睡不醒的風寫意,這是否又是一種折磨。

複雜神色從眼中過,葉雲堯準确抓住那一幕。

秦意之轉頭看修玺臨離開,扭着頭,無言。

忽的,手心竄入微微涼的柔軟,他驚訝的轉過頭去,看見凝視他的葉雲堯。低頭看下去,見自己的手被他穩穩包裹着。

“你……”秦意之擡起手,遞在兩人中間。

“別多想,若不醒,他們永遠也不會相聚。”葉雲堯別過頭,淡淡而道。雖語調清冷,耳畔的微粉卻很好的洩露了他此刻的心神。

無聲的扯着嘴角笑了笑,秦意之眼中滿是道不明的光影。

你呀。

手中觸感溫涼,心卻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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