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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羅剎歸來兮

其實沒有多遠的距離, 跟着桃鹿在地底東竄西游,雖不知方位, 但沒用多久就能感受到連着骨血的熟悉感。

發自靈魂的微小悸動,控制不住的在這具普通人的驅殼中叫嚣。

當他走向自己身體的這短短時間, 真覺着猶如一個世紀般漫長。

眼前那個人, 是自己最熟悉的人,是相伴多年的老夥計,再次看見他,所有的回憶蜂擁而至,充斥在腦海中的每一處。

一點點,一幕幕在腦中翻騰。

遠古記憶阻也阻擋不住。

當他再次擡起頭時, 已經不知不覺走到那沉睡的人身邊去了。

火一樣的紅, 比熾熱的岩漿還要奪目。

墨一般的發,黑到徹底,閃爍着瑩潤的光澤。

“秦意之”閉着眼睛,躺在蓮花臺上, 神情安然, 正如睡着了似的。熟悉的容顏, 熟悉的身體,熟悉的每一寸。

一如五百年前的模樣, 分毫不差。

“小心肝兒。”秦意之拍了拍傘, “你也和你的另一半分開五百年了, 也想了吧。想的話,我們回去好不好?”

傘上的光芒一瞬間亮起, 如迎合般,“秦意之”身下的蓮花座也亮了起來,帶着他的身體,似一同歡迎他們回來。

桃鹿很自覺的沒有出聲,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只是偏着頭,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秦意之走近自己的身體,靜靜思索。

接下來的選擇有多麽重要,他比誰都清楚。選擇了他,即是選擇了過去,選擇了面對,選擇艱難。

低頭笑了笑,他又擡起頭來。

眼中已是堅定。

他秦意之,怕過什麽?

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掌心,傘撐開,光芒蓋住了兩個人。趴在蓮花座旁,啓唇無聲,閉上眼的最後一刻,他輕輕道:“等我……”

四界八方,在那一瞬之間,皆是一陣心悸。天空之處,突然彙聚着片片烏雲。黑雲壓城,尤其山中,更覺可怖。那仿佛潑墨一般傾瀉在仙山中的雲霧,壓抑的叫人悚然。

幾乎所有人下意識的,手心用力,将攥住的事物,都捏的變了形。而腦中同時想到的,便是那惡鬼羅剎的名字——秦意之。

烏雲灌溉,狂風呼嘯,只覺得天地在那瞬間都暗了下來。

咬着牙,皆憤恨念出那人的名字:

“秦意之——”

霧沉國的九連山中,仿佛有龍吟在嘶吼咆哮,霧沉國非純正血統的人進不去山,只能焦急的圍聚了大量人群在山外遙望。這是他們的家國,他們不想看霧沉國出一丁點兒事。

方才那明顯的地動山搖,讓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震感從九連山而來,那可是老祖宗的墓!要是出了事,可怎麽得了!

然而人越積越多,人心惶惶不安,霧沉國少主修翎出來主持大局,卻久久不見國主修久瀾。

國主呢?國主為修仙之人,難道不知方才發生了何事?

此時,九連山中。

葉雲堯緊握手中逍遙扇,雙眼血紅的往無盡黑洞下望去,什麽也看不見,不知道通往哪個空間。他幾乎控制不住想跳下去去找秦意之,但又知不可如此魯莽,只能恨得将手中扇骨捏的吱嘎作響。

一貫泰山崩頂不動于山的葉雲堯深吸了口氣,又閉緊了雙眼。

再睜眼時,已有決定。

他縱身而下,破開風聲。

即使下方不知是何空間,即使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沖動,即使明白他需要做的,是等他回來。

但是心底總是有什麽在叫嚣,有什麽在攥緊着他的心,等不了,他等不了!

風聲在耳邊刮過,看不見下方岩漿,但仍能感覺到火熱的熱浪。看來,即使有多個空間,也避免不了被地心火的影響,他只要随着最熱的源頭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那是靈魂被炙烤的痛楚,是魂魄和肉體分離又結合的撕扯。

秦意之無聲的嘶吼着,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覺得他就要燒起來了。無量蓮百年來日日守護他,蓮華火早就滲透進他身體每一處。他的靈魂在蓮華火能焚燒萬物的烈火中歸來。即使痛,即使難以忍受,但還是有一絲欣喜和滿足在他胸口盤旋。

他回來了——

他秦意之,回來了!

岩漿劇烈翻滾,以秦意之成中心往外推出了一個圈,蓮座之上無聲閉目的那個人開始有了微弱的呼吸,一點一點,慢慢起伏。蓮座旁那原本離了他靈魂的凡人身體驟然之間泯滅成煙,連一絲渣滓都不曾留下。就像這段時間無言的回憶,一切都刻入了腦海,一切終将遠去。

火一樣鮮豔的紅,比岩漿還要熱烈,比烈火還要兇猛。

沉睡了五百年的人,心跳開始回轉,開始跳躍。

靈魂被喚醒,身體被重塑。

讓人忌憚的血衣羅剎,終在這地心之處,睜開了雙眼。

“嘶——”大口的吸了一口氣,肺都被灼燒。

秦意之睜開眼睛,用他自己的身體,看這個世界。

盡管眼前只有一種顏色,他卻感受到久違的欣喜。因為靈魂與身體合二為一,無量蓮也終合體,一朵蓮花在他心口綻放,彙聚成無窮的力量流竄在四肢百骸。

動了動手指,那火一樣的少年仰天大笑三聲。

好,很好。

岩漿在頭頂爆裂,他踏着滾滾烈焰沖了上去。

握着那把傘,傘面隐約現有蓮花的印跡,而他的脖頸後方,緩慢的爬上了一瓣蓮花。

妖冶,而又蠱惑人心。

“嘩啦——”一聲響,一團火球沖天而起,騰向半空。

感受着久違勃發的靈力,黑發至膝,并未束起,他着紅衣,朝洞外飛去。

眼尖之處,一道森冷刀光朝他襲來!

“噌——”的一聲,那是交鋒的聲音。

刀在他眼前停駐,傘與之相交。

如夜幕中詭異的刀,那人帶着金屬面具,眼神冷到徹骨。

刀回手。

左手歸寂,右手重明。

修久瀾。

來者控制不住的顫抖。

看着眼前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看着那張日日相見的臉,看着自己辛苦守護了五百年又不舍得毀去的身體,他到底是對是錯!

刀在手中嗡嗡吟唱,恨意席卷而來。

見他在涯底沉睡時,有無奈,有……一點點矛盾。

見他真的活過來時,偏偏恨意湧上,震的他的心髒都發麻。

他腦海中彙入一個問題:他到底,為了什麽護他五百年!這可是他的仇人,真真确确的仇人!

秦意之眼瞳驟然緊縮,熟悉的聲音響起,他聽見自己說:“阿修……”

修久瀾渾身一震,幾乎不做停留的出刀:“我再說最後一次,不要叫我阿修!”

刀光在岩漿上頭更顯明亮,淩冽無比。

秦意之回身一轉,輕松避過。

那曾經禍害了多少人的容顏,蠱惑了多少人的那張嘴!

修久瀾雙刀齊上,一陣快影而過,密密麻麻毫不透風,刀如鬼魅,秦意之迅速躲過。

玄色傘一直背在背後,轉身騰挪間不見出招。

“出手啊!你為什麽不出手!你跟我打,打!”修久瀾滿眼血紅,刀使的飛快。黑衣在這明亮的洞中顯得無比突兀,金屬被熱氣炙烤的滾燙,而他一聲不吭。

“阿修,我不想跟你打,你快住手!”

秦意之後彎下腰躲過一刀,回首間略顯着急。

葉雲堯還在上面,他沒有時間耗下去!

他已魂歸正身,如果不立即去找他,等葉雲堯想起來一切,就晚了!

一聽自己又被喊阿修,修久瀾大吼一聲,刀懸空,不斷放大,如左右護法,将他護在中間。

秦意之一見他動真格的了,神色微凜,知道阿修此刻定然聽不進他說的話。他也不知道修久瀾為何會在此處,為何他一出來就要打他。

“阿修,這一架我欠着你,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我弄好,我就去找你行不行?到時候不管你怎麽打我都可以,但是現在不行!”

修久瀾黑衣欣長,渾身不着他色。幾乎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了黑夜中,只唯一露出的眼睛,看的秦意之心髒被死死勒緊。

阿修,對不住。

我會還你的,我會将一切都還給你,相信我。

手腕飛轉,下方岩漿在咆哮,秦意之騰空而立,黑發飛揚。眼中有不舍,但又決然。他伸手一招,下方岩漿滾動的聲音逐漸真實,在一呼一吸間,竟然成了人形!

一個個岩漿人扭曲着身體站起,身上滴滴答答的有什麽落下。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秦意之伸手指向修久瀾,閉上了眼睛,遂又睜開:“攔住他。”

幾乎聞聲而動,“吼——”的朝天咆哮,岩漿人猛地竄入高空,朝修久瀾奔去。修久瀾眼睛都紅了,他怒道:“秦意之!你今日若敢跑,我定叫你碎屍萬段!再将你綁在城樓上九九八十一日,叫鷹啄,叫蟲咬!被烈日曝曬,被雷雨澆灌!”

秦意之渾身一抖,仿若沒有聽見。

他沒有時間了,葉九,等我!

沒有人知道,他曾與葉雲染相習的殘誓會有這等作用,即使封閉了的記憶,在一方蘇醒之後,另一方,同樣,也會被喚醒……

葉九,怕是要想起什麽了。

而他一旦全部記起,還會原諒自己嗎,還會把自己當做朋友看待,還會對他這麽好嗎。

他不敢賭,他要在他想起一切之前,阻止他!

突然!

爆炸聲在耳邊響起,秦意之與修久瀾一起擡頭向上看去。

秦意之驟然睜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看着朝他撲來的人。

“秦意之!”

幾乎不用思考,葉雲堯的眼睛被火烤的生疼,可是他仍舊執拗的睜大了眼睛,不放過分毫,看清那個人。

這便是血衣羅剎,這便是秦意之?

下方的少年看着他的神情似有些吃驚,以至于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火一樣紅的衣衫,夜一般黑亮的發。那不曾見過,卻叫人移不開視線的面容。

心髒開始劇烈跳動,幾乎無法呼吸!

葉雲堯腦中閃過陌生片段,他痛的低呼一聲。

身體不由控制的下墜,他逐漸喪失行動的力氣。

怎麽回事……他怎麽了?

耳邊傳來驚恐的一聲:“葉九!!!”

那是……他的聲音?

如他想的一樣,很好聽啊……

眼前紅衣越來越鮮豔,刺的他眼睛幾乎無法睜開。

頭痛,痛的劇烈,痛的不住顫抖。

怎麽回事?他怎麽了?

秦意之緊緊地抱住暈倒在他懷中的葉雲堯,大聲的呼喊:“醒醒!葉九!你醒醒!!!”

來不及了……他來不及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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