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似年少時
“答應我, 不管他以前對你們秦家做了多十惡不赦的事,你已經殺過他一次了, 就不要,再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好不好……”
像用盡了全部力氣, 修久瀾望着他。
秦意之一時啞口無言。
他沒有見過修久瀾脆弱的樣子,從來沒有。而此刻,當他聽完自己的猜測之後,身體不住的顫抖,強忍住不立即飛奔去九連山的沖動,避免做任何沖動的事。
他只是祈求秦意之, 不要再奪走他了……
秦意之張了張嘴, 他早就,看淡了啊……
從生,到死,再到生。
上天給了他再世為人的機會, 他早就将這一切恩怨放下, 上輩子是上輩子的事, 他與別人不同。別人揣着仇恨活了一輩子,而他已經是兩輩子了。有些事, 能放下的, 早就放下。
修家毀了他家, 而他,也毀了修家。
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 是年輕氣盛的歲月,是不顧後果的沖動。
後悔過嗎?不知道。
只是再來一遍,他還是會讓所有欠他的人拿命來償,欠他的,終究要還。
但如今,他心态已然不同。
沒有了太多眷念,沒有執着的那麽多了。
這一輩子,他只要好好守護一個人便可,有他在,不論天崩地裂,還是天涯海角,都無所謂了。
入地獄也好,下黃泉也罷。
身有君伴,無懼亦無悔,一笑而過矣。
他蹲下來,與修久瀾平視:“我方才便同你說過,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修伯伯償還的,也還了,他不欠我。若真是他回來,我亦不欠你了。”
“阿修。”他伸出右手,朝他伸去,“我答應過別人,要護你霧沉國千年平安,我幫你,好嗎。”
那隔了五百年未曾相握的手,那曾并肩作戰,斬殺妖魔的手。
曾摟着他,抱着他,甚至揍他的手。
修久瀾望着那截清秀的指骨,朝他伸展。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頭,秦意之勾了勾指頭,将他勾緊。
修久瀾擡頭看他,看見那雙熟悉的含着笑的眼睛。
“阿修。”秦意之喊他。
他別過臉去,小聲的道:“不要叫我阿修……”
午間,修久瀾,葉雲堯與秦意之三人坐在院中,細說這些時日發生的事。
霧沉國面對的一切,以及九連山中尚不知真假的修伯伯。
若沒錯,那刀中他所見之影,該是阿修爹爹無錯了。但是那位前輩……四界八方這麽多人,沒有一個尚能與那骷髅前輩匹配的上。
那前輩對他了解滲透,對格局變化異常清楚,處事又有大家之風,且修為深厚,若要找出這麽個與之身份相當又消失的人,如此多年,并沒有啊。
此時的重中之重,自然是霧沉國的大事了。
三人在一起商榷,說着說着,氣氛又有些不對。
修久瀾道:“你莫要真以為我是為了你才與別的世家敵對的,你秦意之還沒那麽大臉。”
秦意之也沒意見,贊同道:“這個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告訴我,你們都察覺到了什麽?”
修久瀾哼了一聲,才端正神色道:“自秦家沒落開始,我修家便為修仙大家之首。你仙門我暫且不說,但這人間氏族裏,修家首當其中。而這修,唐,鐘家的三足鼎立之勢,這些年早已經不夠穩當,唐家與鐘家背後小動作不斷。唐家是放在門臉上來的,唐家家主唐玉,看上去溫文爾雅,其實心狠手辣,若不是暗地裏查,也不知曉他竟然能為了奪權,将自己的叔父給殺害。按理說,唐玉是最不可能成為唐家家主的人,而這些年,他卻将唐家的權利牢牢攥在手心,可見是個極為厲害的角色。”
聽着修久瀾說的話,秦意之的腦海中不免浮現出兩道身影。
一道是幾百年前在唐家遇到的那個小不點,縮在簾布後頭,見自己的父親如此淩虐他人而不吭一聲。一道是不久前,他去看沚兮墓時遇到的那個人,器宇軒昂,率領衆多弟子。
同樣的人,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
多年前,他還叫唐若,現在便叫唐玉了。
見秦意之眉頭間的疑問,修久瀾道:“就是他。那個我們曾經見過的孩子。”
“他在唐家祭祀禮上為自己改名,稱若為弱,而他唐家,勢必頂天立地,該有男兒之氣,只強,不弱。因此,他将自己名字換為玉,欲做那如玉公子。從此為唐玉。”
“噗。”秦意之很不給面子的笑了出來:“如玉公子?”
笑了半天笑完了,繼續聽修久瀾說。
“鐘家向來看上去都是謙謙君子,雖好音律,但鐘家并沒有生為風雅公子的自覺。相反,醜陋之事最多的,便為鐘家。唐家經過唐玉的治理,雖以武致勝,但不得不說,确實有些用處。鐘家則不然,鐘家不合之聲越來越多,隐隐有分離的趨勢。”
而這時,不論是想越來越壯大的唐家,還是想謀求生路的鐘家,都會将視線放向別的地方。
這時,修家,便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可以說,原本唐家與鐘家正在觀望,而秦意之這麽個突然橫生而出的人,成了推動他們嫁禍修久瀾的首要原因。
若能随大流将修家一舉攻下,這等好處,那真真是說也說不盡啊。
一切,都不需要你有具體的證據,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留言趨勢,那修家便難辭其咎。
畢竟世人都知一點,秦意之斷不可留,而修久瀾與秦意之,是昔年好友。
修家與秦意之後來的仇,那自然的就被忽略了。
這些年,阿修他也是不容易的啊。
管理那麽大一座國度,每天有操不完的心,面對那麽多的人。
戲劇化的一幕幕過去就過去了,以後的霧沉國,就多算他一份吧,他一定會好好守護這裏,将那些心懷叵測的人,都趕出去。
“秦意之,你說,那位前輩要四十九日後出關?”
“恩,現在看來,還剩二十二日。”
一說起此事,修久瀾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若爹真如你所說,為最好,你若騙我,我定将你碎屍萬段。”
“饒命啊大俠……”
以唐鐘兩家為首,侖華為引,秦意之為由,修家為誘的對峙情景就這麽出現了。
滄浪,函丹,無盡,首閣都在觀望。
而毋庸置疑的,是秦意之一旦現身,滄浪與首閣必将會站到唐鐘兩家去。
無盡閣自然會護着葉雲堯,函丹……尚不知會怎樣。
最近,“假殘誓”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對秦意之的喊殺聲也越來越強。聽說,唐家和鐘家的地盤死傷最多,秦意之與葉雲堯将自己容貌遮掩了幾分,潛入人群中,往唐家去查探。
大老遠的,便能看見牆上糊的黑白畫像,那人面貌已經被泥巴糊的幾乎看不出了,更有雞血灑的到處都是。葉雲堯往前走了幾步,擋住秦意之的視線。
他拉了拉葉雲堯:“我沒事。”
大街小巷,時常聽見他的名字。
笑了笑,這種滋味,還真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能聽見有人的唾罵聲,有詛咒他祖宗十八代的,有罵他害人精的。
秦意之走在人群間,到了一處萬人坑。
這是人們行軍打仗埋屍體的地方,被“假殘誓”殺死的人都嫌晦氣,全都扔到了這裏。
空氣中蔓延着臭烘烘的氣味,秦意之随意用布遮了口鼻,跳到坑中。
坑中泥巴濕滑,一腳下去,不知有些什麽在底下翻滾。
秦意之索性不看,往前走去。
見葉雲堯也要下來,他連忙阻止他:“你站住,你在上面等我,不許動。”
半晌後……大約他的話真沒什麽威脅力。
葉雲堯與他面對面,面無表情道:“走。”
秦意之:“……”
他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坑中走,這坑不知埋了多少死人骨。胃裏不停的翻滾,一陣一陣的上湧。
坑大,死的人被堆積在一塊,成了個小山包。
葉雲堯執扇而扇,風起,将堆積的屍山刮散了。
蒼蠅臭蟲在攀爬,在嗡鳴,難聞的氣味在四散,秦意之一眨不眨的看那些腐肉與森白的骨頭。
葉雲堯不動聲色。只是,他的目光是朝他而望。
腦海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最初時,他在首閣藏書閣中看見的那副畫像。
那般青面獠牙鬼氣森森,那般醜。
而眼前這人呢,即使是在最肮髒的地方,他也沒有一絲不耐的表情。
從何時起,他就長大了呢。
突然的,葉雲堯扯了扯嘴角,笑意一閃而過,恰在此時,秦意之好巧不巧的回頭。
見狀硬是懵了,他問:“你笑什麽?”
“無事。”葉雲堯搖頭。
“葉九!”
“無事。”
“你再笑一個嘛。”
“快走。”
“再笑一個好不好嘛。”
“啰嗦。”
“哼!”
火焰在指尖跳躍,秦意之一直燒到第九十八具屍體。
葉雲堯問:“如何了?”
“與我們猜測的一樣。是蠱。”
“那那位前輩?”
“恩,前輩定是受害者,等前輩出關,我們問他。”
這些屍體都有蠱,假殘誓是由蠱推動,形成殘誓的異象。
而蠱蟲在身死後不久也就死了,查不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那位老前輩不一樣,他是唯一活着的人。雖然體內的蠱蟲已經被他燒了,但前輩定然知道些蛛絲馬跡。
若想知道誰要害他,前輩絕對是重要因素!
“葉九,我們回去,告訴阿修,九連山一定要看住了。那裏在霧沉國都外,又是重要之地,斷不能讓他們破了結界,否則,一旦失守,驚動了山中人,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