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年歸期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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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而作日落而歇, 一人悟道,心如止水。
彙自身于萬物, 修身心于天地。
這三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找尋秦意之, 然而終究無果, 他如同消失了一般,絲毫找不到人影。
直到此刻——
茶香依然袅袅沉浮,而他的心緒卻不定了。
一貫冷然的面容忽的就攀上絲絲難以抑制的裂縫,心中湧起的希望幾乎要将他湮滅。葉雲染猛地回頭快步朝外尋去。
心中砰砰狂跳,他有預感,這茶!
無人知悉處, 一道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悠然而去, 仿若來去無影,不存于世。
霧沉國。
這幾日,國家的管理者,尤其是背後的修家, 不免有些焦頭爛額。
不知從何時起, 霧沉國常常能見到死去的人又活了過來。
那些百姓紛紛吓的抱頭鼠竄, 明明是曾經最為熟悉的人,如今卻突然詐屍, 讓人無言以對。而怪異的是, 這些人醒來後竟如不認識他們似的, 只一味往國都深宮而去。
因此,霧沉國的宮苑之中, 常能見到死人乍然出現,吓的人魂飛魄散。
甚至有人被吓的跌入湖中,命喪黃泉。
修家人一見便知這是陰邪術法,但奇怪的是,不論他們如何用道法相制,皆無法除之。就好比你斬下了一人頭,那人仍舊可以行動。用道法相克更不可,稍有修家之氣滲入,那些亡人就會突然發瘋,讓人措手不及。
為今之計,只能将這些亡人圈在專門的牢房之中,就如關犯人一樣。
但是百姓人家一旦知道自家親人的墳頭空了,細下一尋就知往王宮的方向而去。多的是人前去鬧事,怕歸怕,但百姓一向認同入土為安。
結果入了土又出土,還了無蹤影,這不是讓人家裏炸了鍋嗎。
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妖魔鬼怪,回過神來後都覺得自家人回來了,多的是人去找麻煩。
這不,霧沉國這些時日是亂成了一鍋粥,亡人越來越多,而他們根本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出現的突然,整座王宮的地底在這短短數日內,地牢竟不夠用了。
修久瀾自三年前那事後,便不在無盡夢回了。
因秦意之的原因,無盡夢回與霧沉國的關系有些僵硬,缪文清态度堅決,護短護的厲害,就連青靈子從中斡旋都不得。葉雲染則是直接失蹤,不見人影。
往日裏修真界人盡皆知的空谷雙蘭,就如煙雲過眼一般,銷聲匿跡。
修久瀾站在房前沉思。
三年前那一幕仍舊歷歷在目,父親被刺那一劍戾氣頗深,影響了大半修為。時常卧病在床,有些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修久瀾經手。
而今年歲不大,卻已經逐漸老成。話語也随之減少,時常一人靜待在一處,久久不語。
有些自小看着他長大的婆婆都顫巍着身體過來勸說:“少主啊,出去轉轉吧,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可怎麽行。”
而回應,總是一片寂靜無聲。
将門窗關閉,修久瀾按動機關,閃身入了石壁之中。
寒氣撲面而來,他站在一塊不規則型的冰晶面前,湧出的寒氣便是從它之中散發出來。修久瀾望着冰晶中沉睡柔軟的幼小身體,心底不免湧起一股哀傷。
三年前,他去東風渡查探,他不知秦意之為何會突然發瘋,非說是爹爹滅了他族。心有疑惑之下,他在東風渡細查數日,而那結界消滅之時,早将一切痕跡毀去,什麽也查不出來。
就在他欲離開之際,東風渡的一簇蘆葦叢中,傳來一陣奄奄一息的嬰兒啼哭。
他心一驚,跑過去便看見了閉着雙眼滿臉血污的嬰兒,正躺在蘆葦叢中,已哭的快沒了氣息。
心中訝然,修久瀾連忙去抱它,而就在觸碰到它身體的那一刻,腦海中轟隆一聲炸響,他驚愕無比。
那種氣息……
幼時,他雖看上去對什麽都無所謂,一副冷淡老成的樣子,好好做他的少主,但其實暗地裏也同其他少兒一樣,常去尋些稀奇玩意兒。
九連山是霧沉國禁地,無人可進,而他偏巧有修家純正血脈,出入自由。
機緣巧合之下,遇見自家先祖。
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和先祖居然聊的格外投機。先祖有心試探他修為,一番比試之後氣的直翻白眼。
“我霧沉國的幻術居然被你們代代傳成這副模樣?真是氣煞我也!”
修久瀾也學着他的模樣翻了個白眼:“少廢話,有本事你就教我啊!”
“哼,臭小子,跪下叫師傅!”
日日見這臭小子都是鼻孔朝上天的驕傲之态,本以為絕對會大罵。卻沒想到“噗通”一聲,他倒是立即跪了下去,而後緊跟一句:“師傅!”
眨眨眼睛,先祖蒙圈兒了。
既已拜師,這些遠古的術法皆一一問世。
該習的,習。不該習的,聽聽便可。
而霧沉國的萬鬼修羅陣……則是禁招,據說,萬鬼修羅陣,是以人魂為養料,殺盡蒼生,以血祭物。
此陣,以幻術為基礎,讓人死于幻境中,給予生前無盡的快樂,和死前那瞬間極致的恐懼與悲涼。
而就在修久瀾觸碰到嬰孩身體之時,那一瞬間,他分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感覺。眼前一陣恍惚,景象在腦海中浮現,那是誰将孩子在陣合上的最後一刻将它扔出,從細小的裂縫中,滿含凄涼與懇求。
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她說:“秦翎……你一定要……好好長大啊。”
如此熟悉的面容,修久瀾徹底驚懼。
那是……秦荏苒。
這并非什麽絕殺陣,而是……萬鬼修羅。
只是此陣生成,根本破無可破,除非施術者自行解開。聽聞此陣是青靈子與唐家家主合力所破,按理來說,不太可能,除非真有何不知的奇門異術,否則,根本無從下手。
可若真是爹爹,他為何!
腦中複雜無比,內心愧疚萬分。意之你……
根本不知如何面對爹爹,如何面對意之。
他将嬰兒帶入宮中,從九連山中搬出了七将軍視若珍寶的無色寒晶,如此多年,将嬰兒放置其中,停止成長。
置身其中,生命則停止輪轉,他的生命停留在那一刻。
此刻望着冰晶中幼小脆弱的生命,修久瀾心中不免一陣哀恸。
翎……是嗎。
意之,秦家不止有你,還有他啊。
忽有一日,霧沉國宣布了件大事。
霧沉國少主喜得一子,賜名——修翎。
霧沉國詭異的事件越來越多,修久瀾心中隐有猜忌。
這術,可操萬鬼,可驅萬獸。雖然未對霧沉國做出實質性傷害,但已經達到了使人驚惶的地步。
試問夜黑風高時,一人行步與小路,炸見一無頭喪屍,那會是何感受。
但修久瀾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蛛絲馬跡。這術……與秦家原先的通靈術相像。
只是,比通靈術邪氣更甚,範圍更廣,威力更大。
若沒有猜錯,有人……該回來了。
這一日,天崩地裂,天色都被染成了血紅,人們倉皇奔逃,天空中不斷墜下巨大的火球,砸到地上,便是一個巨大深坑。
得到消息的各位迅速來此,都驚詫不已。
從未有人見過天降火球,霎時,整座都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下,熊熊烈火燃燒肆虐,有人在倉皇奔逃。人們慌亂中救人滅火,一時間,成亂糟糟一團。
火海中參雜着一股魔氣,隐約間若有若無。
一時間,陡然兩道身影飛身而出。
一道自霧沉,一道自遠山涉水之間。
一黑,一藍。
皆乘風而來,快如閃電。
葉雲染現身火海之間,找尋那轉瞬即逝的氣息。
“意之……”他低聲呢喃:“是你對嗎……”
無人回答,身邊倉皇而過的行人神色悲傷,葉雲染在烈火中身影交錯不斷閃離。
內心按捺着狂喜,又按捺着沖動。
他依舊害怕,全然不敢想象若不是他,若又是自己弄錯了,若他從來沒有回來,若……
至今日都不知他為何失蹤,都不知他如何消失不見。
小師叔一人回無盡夢回,而當他質問之時,才知師叔是真的将他弄丢了。而後給他看身上衣袍,邊角已被燒的焦黑。
那種氣息,他不陌生。
他與意之身在陣中時,便察覺到那絲氣息,只是當時從意之身上發出,并未覺得有何不妥。而此刻,方才從中捕捉到不和諧的魔氣。
為何……
意之為何!
葉雲染內心無比焦急,四下奔走。
烈火灼燒着每一寸皮膚,他強忍疼痛,在路上奔跑。
奔跑的速度越快,風越大,而火則越旺。
半空中早就烏壓壓的來了一片人,紛紛受魔氣引導而來。
世間太平盛世多年,魔物少見,妖類也都少見。已是多年未有戰火,甚至有些晚輩自打生下來便只在書畫上見過“魔”這種生物。
各位神态凝重,皆嚴陣以待。
若真是魔——那必殺之!
而無盡夢回的人,見火焰中一抹清寒藍衫之人,紛紛大喊道:“雲染!”“小師兄!”“師弟!”
葉雲染卻無動于衷。
他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望着烈火燃盡的深處,望着熊熊烈火翻騰的盡頭。
那裏,有一人,緩緩踱步而出。
衣衫翻飛,似與身旁的烈火相融,黑發飛舞,入火而不燃,頸間一抹妖豔的紅蓮綻放在側,他微微笑着,朝衆人悠然而來。
衣如血,人如楓。
眉眼間帶笑,潇灑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