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等等我啊
滅神刃……
又是滅神刃……
眼前血紅一片, 腦中就如有人從中撕裂一般疼痛無比,葉雲堯七竅皆流出血來, 他抱着秦意之不願放開,只是環住他腰的手越來越緊。
秦意之胸中插着滅神刃, 已奄奄一息, 見葉雲堯如此模樣,連忙伸手去撫他的臉,盡管氣若游絲,聲音仍飽含關切:“葉九你,怎麽了?”
眼中流下血淚,嘴角亦然。葉雲堯腦海中一幕幕景象不停翻轉, 心神巨震。
不見了, 不見了,不見了!
“啊——!!!”
一聲尖嘯,葉雲堯猛地收緊雙手,秦意之傷口受到拉扯, 疼的悶哼一聲。葉雲堯神志被這聲輕微的聲音拉回來一點, 松了雙手。
他閉着眼睛, 看不見眼前事物,腦中無比混亂。
消失的人, 消失的那片紅, 清澈見底的溪水, 波光粼粼的水面,與那陽光溫暖的山間溪谷。
還有……無情奪命的刀!
“哈哈哈哈……”一貫泰山崩于頂而面不改色的葉雲堯驟然大笑, 他猛地單膝跪了下去,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秦意之在他懷中顫抖着手去撫摸他的臉頰,心都揪的緊了:“葉九你到底怎麽了,你別這樣!”
忽然一聲天崩地裂的響聲,地面裂開,在衆人的驚呼聲中,以葉雲堯為中心,地面四分五裂,不斷塌陷。人們驚慌失措的後退,而有些修為不夠的弟子已經掉了下去。
遠處靜觀的仙門皆湧起一股驚嘆,而缪文清與逆水華瀾更是心裏咯噔一聲,相視一眼。
散發而落,葉雲堯衣衫無風自舞,鮮血一滴滴落在藍衣上,印出朵朵花開。
而他懷中的紅衣人,已虛弱不堪。
這時——
突然一道龐大的勁氣自葉雲堯周身而發,他擡手一掌劈向地面,伴随一聲吼叫,四方地陷再次擴大,吞沒無數生命。
咽下喉頭湧出腥甜的味道,秦意之抓住他的肩膀,用盡畢生力氣:“葉九,你醒醒,醒醒啊!”
可是不論他怎麽喊叫,葉雲堯皆無動于衷。
他陷入了自己的魔怔中,已封閉五感,尚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麽。只是能感覺到他身上不斷湧上的修為,如若泉口的水流一般,孜孜不倦,無窮無盡。
受到他身上勁力的沖擊,秦意之身感難受,鮮血不停的沖上喉頭,他又不停的偷偷咽下。
“刀……”
“刀……”
葉雲堯低低呢喃,自言自語。
“不見了……”
“你……不見了……”
聲音很輕,輕若鴻毛,掃在秦意之的耳邊,伴随着沉重的呼吸聲。
而葉雲堯的話中帶着哭腔,早就沒了昔日仙風道骨清冷無雙之色,如此模樣,叫秦意之心疼無比。
“沒有不見,在這,在這。”秦意之亦不知他在說什麽,只能順着他的話來。
葉雲堯抱着秦意之的雙手越收越緊死活不放,突然間,意外的自他身後緩緩升起一股黑氣。
有眼尖的人尖叫出聲:“魔氣!那是魔氣啊!”
“葉雲堯入魔了啊!”
慌亂聲音四下驟起,風卷殘雲般頓時傳至人耳。
缪文清與逆水華瀾騰空而至,神情凝重,落在葉雲堯身旁,将他們所在的這一片方圓立刻圈起。
徹底将這片天地與外界隔絕。
唐玉皺緊眉頭,冷哼一聲:“來人,給我活捉秦意之與葉雲堯!既葉雲堯也入魔,那我們更留不得他,需盡早将這苗頭扼殺,世間再不能存惡。”
還有人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聽到命令也并未動手。
葉雲堯是何人,是自小即遠負盛名,流芳百世之人,更是耳邊時常聽到的優秀榜樣,修仙之初,誰不知道有位少年,清俊無雙,難逢敵手,從未有過敗績?更是斬妖除魔,護衛正道,但凡說到少年風骨,天資過人的年輕一輩,那定決然少不得他。幾乎所有人都是在他的傳說中長大,如此突然見他有入魔征兆,誰能立刻緩過神來?
缪文清與逆水華瀾為葉雲堯正氣,将他體內躁動的修為按捺進去。
他們不知葉雲堯想起了什麽,但是多少也能猜的出。自上輩子始,葉雲堯與秦意之都是他二人眼見着走過來的,雖不知當時秦葉二人走後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最後葉雲染整日裏如瘋魔了般不知所以,瘋狂的找着什麽東西。踏遍萬水千山,在每一條溪水中尋着何物。然而不論誰問他,他又不答,只是獨自一人閉口不言。
後來聽說秦意之去了霧沉國,為報滅族之仇,将霧沉國的國都徹底焚毀,殘誓,殺害了多少生靈。
聽聞大火一連燒了多日不得滅,霧沉國死傷無數,而那燒焦的屍體散發着濃烈的屍臭味,回蕩了三年都未消。
有多少人親眼見到行走的屍體,多少人看見自家的親人成了焦黑的屍骨,卻又瘋了一般作孽而不能親近,多少人在生與死的界線掙紮。
恨意滔天而起,怒火翻騰。
而那一刻起,秦意之的大名傳遍大江南北。自此,被千人罵,萬人唾。
那段時間,缪文清與逆水華瀾找遍各處都尋不見葉雲染的身影。葉雲染前段時間整日魂不守舍,不進食,不喝水,只知道瘋了一般找東西。而以他與秦意之的關系,不可能這麽久不見面,細下一想便知秦意之一定出了什麽事。
再聽到霧沉國被滅,二人當下心一緊,冷意從脊背冒起,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随即立即趕往霧沉國。
只可惜,當他們到之後,一切都來不及了。
霧沉國國都徹底被毀,到處都是屍體,城池被燒的只于灰燼,昔日金碧輝煌的王城早就毀于一旦,刺鼻的腐臭與焦炭味在空氣中流淌。
可是不論怎麽找,尋遍霧沉國四周都不見人。
盡管心中已經有一個大膽又可怕的想法,卻仍然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
缪文清與逆水華瀾快速疾奔,須得盡快找到葉雲染,否則他那個偏執的性子還不知要做出些什麽事來!
讓二人不解的是,素來沒有什麽事能驚的起葉雲染心中一丁點波瀾,秦意之到底在他心中占多大分量?為何出了事,能讓他如此性情大變,就連天下人的性命都不管不顧。
而幾番輾轉之後,終于在一座山谷間找到了他。
那時,葉雲染正躺在一株樹幹上,蜷縮着身體,如初生的孩童般,脆弱,彷徨,無助。他環抱雙手,擺出沒有安全感的姿勢,盡管陽光溫暖如初,将他整個人包圍,都無法消散他周身的陰暗。身下樹幹冗長粗壯,彎彎曲曲延伸在溪水的上頭。
就在那溪水淙淙的山間谷中,他獨自一人安眠。
眼角挂着不起眼的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切都安寧的不像話,一切都美好如畫。
“唉。”
缪文清側過身體,不忍再看。
他最疼愛的小師侄,無盡夢回最風光無限的葉雲染,何時成了這副模樣。而叫他最心疼的,是葉雲染如此受傷的模樣。
都說他冷心冷情,那是多少人互相稱頌的長處,人們總認為,修仙之人就應抛棄七情六欲。卻不知往往看上去最漠不關心的人,實則內心最為脆弱,最易受傷,更最重情。
他人不知,缪文清深知。
葉雲染幼時,就是見到受傷啼哭的小師弟,皆會面不改色的走過,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語。又有誰知道,随後就會天外飛來一瓶好藥落在小師弟身上,任你怎麽找,都找不到那位送藥之人。
更遑論,那位天天與他黏于一處,恨不得吃飯睡覺都貼在一起的秦意之呢。
缪文清與逆水華瀾心有不舍,更不願讓葉雲染如此度日。葉雲染一直嘴中念叨着:“不見了……不見了……”到底是誰不見了,什麽不見了,恐怕不用多說,便已心知。
後,多少次,葉雲染祈求小師叔,多少次求逆水華瀾救救秦意之。
逆水華瀾畢竟是仙人,是華瀾仙,別人無法,他一定有辦法。
“我願付出一切換他回來,我只要他回來。”
“哪怕是你的性命?”
“盡管拿去!”
葉雲染從來眼高于頂,自視甚高,他也确實有這個資本,有這個傲氣,而當他有求于逆水華瀾的時候,缪文清才知道,秦意之到底在他心裏有多麽重要。
所幸,他曾與秦意之共|同|修習過殘誓,逆水華瀾以此術為引,葉雲染以身祭蓮,換秦意之百年後歸來。只可惜,世道輪回,異數難為,以命換命的後果,便是葉雲染受一世輪回苦,此生,将孤獨終老無依無靠,再得仙緣時,将忘記一切,不再記得他。
秦家,霧沉,無盡,仙門,皆會在他記憶中消失。
若有緣,再可相見,若無緣,那便相忘于江湖吧。
此時此刻,秦意之與葉雲堯情況都不太好,華瀾仙以仙氣渡之,為秦意之續命。誰都不知道明月那一刀竟然是滅神刃,而秦意之早就筋疲力盡,此刻一心挂念在葉雲堯身上,已是奄奄一息。而葉雲堯險有入魔征兆,眉間黑氣籠罩,身上突然爆出的修為混亂狂躁不堪,竟有破體之相。
秦意之笑的無力,見在缪文清的努力下,葉雲堯漸漸穩定,他終能休息一口氣。只是葉雲堯寧死不放手,仍舊執拗的抱着他,一寸也不松開。
“乖,放開我好嗎,我不走,我給你找吃的去。”
殊不知被什麽刺激到了,葉雲堯猛地收緊雙臂,額間黑氣四溢,突然狂暴。
秦意之吓了一跳,只是他……
他知自己此時狀況,除了心中苦笑,再不知該做如何反應了。想他秦意之逍遙一輩子,竟先後栽在同一武器上面,前世被最好的朋友錯殺,今生被自小帶在身邊的人所弑。
他大概也就命盡于此了吧。
天地不容他,何處是為家呢。
只是實在不放心葉九,上輩子就已經丢下他一個人,若再不管他一次,可如何是好。
到底為什麽,偏偏是滅神刃呢。
他難道終究逃不過毀滅嗎。
葉雲染瘋了一般朝天狂吼,而感覺到結界的松動,唐玉下了狠手去攻擊。而鐘家壓制修家人,修久瀾被鐘燕奎與鐘詢兩人圍攻。
望着葉雲堯如此模樣,實在是心疼,倒在他的懷中奄奄一息,秦意之只能歪着腦袋靠在他胸口。
“葉九,你別抓我這麽緊了,我哪兒也不去,好不好?我就這樣陪着你,哪裏也不去了。以後,你在哪,我就在哪。”靠在葉雲堯的胸膛上,閉着眼睛,終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可是心有不甘啊,又要一個人離開嗎,又要離開你嗎……
才相聚不過幾時,為什麽,又要讓我們分開。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我都可以不在乎,并沒有想要更多,只希望此生能與你一同隐居于世遠離喧嚣。可是為什麽這麽簡單的要求都不能滿足呢,我只是想要,和你安安穩穩的在一起啊。
總是笑顏對人,總是無憂無慮的模樣。
秦意之從未流過淚,而此時此刻,他埋首在他胸前,已是泣不成聲。
淚水溫熱,濕透了葉雲堯的衣衫。
葉雲堯渾身抖了抖,抱緊秦意之的身體。
秦意之亦回抱于他,聲音哽咽:“葉九,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可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記住,我會一直陪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我都會在。不離不棄,生生世世。”
秦意之朝逆水華瀾擺擺手:“你不用再為我續命了。”他笑了笑,笑容很淺:“我早就知道,我沒救了。這種感覺并不陌生,上輩子,就是這樣死去的。”
望着葉雲堯瘦削的下巴,他摸了摸:“又瘦了。”
拍拍他的肩:“都膈手了。”
“我可不是狗狗,不喜歡骨頭,你若再不多長些肉,我可就嫌棄你了。”
閉眼中的葉雲堯抿了抿唇,委屈的線條隐隐約約,秦意之心髒驟然縮緊,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血腥味又一次湧上喉頭,他低低笑了出來。
“呵呵……呵呵呵……”
“真是該死。”他笑出眼淚:“我怎麽就,這麽沒用呢。”
猛地捂住口,用力捂住。
仍舊阻擋不住指尖溢出的鮮血。染紅了指尖,落在衣衫上。就如他所說,穿上紅色的衣服,就看不出鮮血的顏色了,到那時候,就不用心疼了。
逆水華瀾剛準備出聲,秦意之擡手阻止他。搖了搖頭,要他別說話。
看了眼葉雲堯 ,秦意之雙眼微微駭起,他對他說:“我困了,你能讓我睡一會兒嗎?”
葉雲堯蹙着眉,十分不情願。
在他胸前蹭了蹭,秦意之道:“你身上全是骨頭,睡着不舒服,你就将我放在地上,枕在你腿上,可好?這樣,你就不用怕我不見了。”
停頓了一會兒,似在思索,之後才緩緩松開抱緊他的雙手。
而就在秦意之翻身落地的那一刻,說時遲那時快,逆水華瀾伸手一揮,一位與秦意之神态形貌皆一模一樣的傀儡出現,代替他落在葉雲堯的腿間。
葉雲堯毫無神智可言,但感覺到腿上的重量,他渾身的戾氣就淡了下去。
而缪文清眉頭卻越皺越深,如此可怎生是好,葉雲堯的執念太深了,他怕若秦意之離開,葉雲堯再受不得一次打擊。這一次,他估計得徹底瘋了去!
秦意之低着頭,埋下面上苦楚,傳音給缪文清:“小師叔,我怕我死在他的面前,他會生不如死。”
我如何舍得,我怎能舍得。
葉雲堯是我心尖上的人,是我心尖上的那塊肉。
前世今生我都舍不得他痛苦一分,我怎麽能叫他眼睜睜的看着我消失,那比剜骨錐心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放心,我只是去辦一件事。等我回來,相信我,我會回來,所以等葉雲堯醒來,你們告訴他,要他等我,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