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絲發批兩肩(三)
“子夜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她勾了勾嘴角,給他一個勉強的笑容。
李方峪怔怔地看着她,昔日裏的那個高貴且享盡榮華富貴的侯府千金不見了。他眼中此時的子夜,是個随意绾着頭發,耳邊掉下幾縷發絲,穿着素麻布長裙的年輕女子。
和小時候相比,如今出落得更好看了。一雙杏眼微微彎着,眉目素淨,整個人看着落落大方,亭亭玉立。
終歸是仙女,就算到了塵世,也和平常女子不同。
子夜有一股飄然出塵的氣質,清新脫俗,在這煙花巷裏格格不入。
她看到了他,繼而低頭笑笑。
還能怎麽樣呢?如那些傳聞所說的,夏侯被賜死,家道中落,流落街邊。
人生嘛,就是起起落落,也沒人會一帆風順下去。
子夜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對了,自府中一見已有了些年份,那你呢?過得怎麽樣?
她轉頭看着他,兩人并排坐在小路邊的石椅上。李方峪擡頭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青石磚。
“至于我嘛……”他勾唇笑了笑:“這些年哪也沒去,就待在私塾裏,跟着夫子學了點東西。”
他的眼睛很是好看,在細長的柳葉眉的映襯下愈顯得動人。他一身素色長衫,行路帶風,風遇樹止,眉眼帶笑,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我知你在風塵中苦苦打拼了許久,可你站在我面前,卻還是當年的模樣。
如同當年一樣,眼神裏滿是清澈與光彩。
“那……他們見面後,是在一起了是吧?”
江寒探出腦袋問楚辭。
“嗯。”楚辭用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發,“就像她剛剛奏的那首曲子一樣,是在一起了。”
“那不挺好的?結婚了沒啊?”
“你怎麽想得那麽遠?”楚辭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可你別忘了,你聽到的那首曲子的曲風,可是無比凄涼。”
“那是夏子夜作的曲,詞……也是她自己寫的。”
……
伊柳揚風盡,君識少年心。
青梅澀無取,竹馬饒相依。
君影妾本驚,何作玉田田。
君舍妾歸去,卿卿何難意。
又是楊柳三月,長安城柳絮飄飄,煙雨朦胧,春風又綠江南岸。
我記得書中用“郎”字來稱贊男子,既心悅你,那我便喊你“峪郎”。
年幼時你曾讓我去拜讀《子夜歌》,只看的其中一句,便牢牢記在了心裏。
“宿昔不梳頭,絲發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這也是你曾對我說過的那句。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你把桃花摘下,簪在我的鬓角。我把詩詞寫下,陳述那年的舊事。
你把楊柳卸下,栽在玉瓶裏。我把春風一攔,供你入懷賞玩。
春風不言,歲月安好。
轉眼到了春末,要入夏了。寒窗苦讀的學子們也開始收拾好行囊,準備進京趕考去。
子夜默默幫他收拾好行囊,在古道長亭邊望着他緩緩離去。大風刮起漫天黃沙,迷了彼此四目相對的雙眼。
她望着李方峪離去的背影,想起前一日他曾說過的。
“待我金榜題名,子夜嫁我可好?”
峪郎如此說,那子夜一定會等你,等你回來,嫁給你。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的人,一生只愛一人。為遇一人,白首不離。
就如劍客收起了劍,戲子不再比劃蘭花指,妓女穿起了素衣,殺手收斂起了滿身戾氣,只為去愛一個人。
我等你回來,就算夜雨連綿,也可以一起共剪西窗燭火;就算人老珠黃,你也會輕點朱砂在我眉間;就算只剩一堆屍骨,若不是情深不壽,我也會守你百年。
本來,她是可以歡歡喜喜地等着做新娘子。然而,子夜卻在夏末接到了李方峪的死訊。
傳信的人說他批判氏族,批判權政,已經被……賜死了。
子夜還以為那人是在開玩笑,打趣着寫:公子莫要再開玩笑了,峪郎可還安好?
“不是,是真的啊!子夜姑娘,方峪他……他确實已經……”
她已聽不清他後面還說了什麽,一瞬間她的世界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怎麽…怎麽會……
這是假的……他說過要娶我的……
他說過的……
她的眼前漸漸升起了一片朦胧的白氣,看不真切。
像是有一把嬌小鋒利的刀,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的劃着,劃得那顆心血肉模糊。
她的心痛了一次又一次,身邊的人也漸行漸遠。
天大地大,她卻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瞧你這樣子,多水靈好看的一個姑娘啊,為了一個男人就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模樣,不值得。”柳姨娘輕輕用手帕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打開一旁閑置了許久的梳妝盒,捏起檀木梳細細地幫她梳好頭發,松松散散地绾好一個垂月髻。
柳姨娘推着讓子夜坐在銅鏡前,對着銅鏡裏的人兒惋惜道:“你瞧瞧,多好看的臉蛋啊,現今竟要為了一個負心漢就這麽憔悴下去,忒不值得。”
姨娘你別這麽說,他不是的……他才不是負心漢……
子夜輕輕搖着頭。
“傻姑娘,”柳姨娘勾起手指輕輕掠過子夜吹彈可破的臉頰,“聽姨娘一句,這世間好男兒多了去了,別這麽死心眼。”
“他已經死了,你若就這麽等他一輩子,待他泉下有知,他也定會讓你去嫁人別為難自己。”
不是不是的……
子夜抓緊柳姨娘的手,拼命地搖頭,她緊緊咬着自己的下唇。
我既然滿心都是他,又何苦要去嫁給另一個人?
“子夜,你別嫌姨娘啰嗦。男人的話信不得。”她揪着子夜的袖子,用略帶惋惜的口吻輕輕說。
“我當年啊,也和你一樣,是被人賣到青樓裏來的。那時少不更事,約摸着和你現如今的年齡應該相仿。”
“青樓女子,來了這煙花巷便要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每日都要服侍那些肮髒滿身臭味的男人,他們極不愛惜咱們。”
“都說妓女沒有真心,我也曾遇到過一個真心待我的人。他年紀輕輕練的一身好武藝,日日都來找我,給我帶些糕點酒菜。後來他去參軍了,臨別前說好要回來娶我的,可我這一等……”
她看着窗外飛過的幾排大雁,屋外的楓樹又落了幾層葉。
“我等了他十年,結果人到如今也沒回來,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柳姨娘勾唇朝她淡淡一笑。
即使是在青樓,即使過去了十年,柳姨娘也依舊當年的風華不減,胭脂的香味沾染在身上,一瞥一笑都隐隐有着幾絲香火味兒。
與柳姨娘和其他妓女不同,子夜身上更多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雍容華貴。果真是有錢人家出來的小姐,這從舉止上就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