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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絲發批兩肩(二)

“你叫什麽啊?”

李方峪走近輕輕戳了戳她的臉蛋,軟嘟嘟的,像小包子一樣。她原本凍得有些發白的小臉瞬間紅了起來,子夜低下頭企圖掩飾自己臉上的紅暈。

我臉紅什麽啊……

“她叫夏子夜,這是她家的住址。”芒溯把那頁紙遞給他,并囑咐道:“送這小姑娘回家去,這一帶你混得比我熟,沒問題吧?”

“保證完成任務。”李方峪說完後伸手牽起子夜的小手,朝她輕輕一笑:“走吧,小妹妹。”

他拉着子夜不由分說地就往外走,子夜回頭看了芒溯一眼後乖乖地跟在李方峪的身後。

“你叫夏子夜?”他突然轉過頭問她。

她連連點頭。

嗯,夏子夜。

“你這名字挺好聽的啊,就是……”也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皺着眉假裝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嘆道。

“可惜啊……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他在說什麽啊?

子夜也微微皺起眉頭,用滿是疑惑的目光側頭看他。

“沒事沒事,就是想到了一首詩,詩名就叫《子夜歌》,看你識得字挺多的,學詩了沒?”

她搖頭。還沒。

“如果你要開始學詩了,一定要讀讀《子夜歌》,畢竟和自己同名,也算一種緣分。”

哦哦。子夜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多大了?應該還不及娉婷年華吧?”

她伸了八個手指,意為自己已經八歲了。

“那我比你年長一歲。”李方峪笑笑,“可是你叫不了我哥哥,我倒還挺希望有個妹妹的。”

“對了,你家這住址……你是夏侯的女兒?”他看着她輕輕點了點頭,朝自己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完了完了……

他後退一步朝她作揖:“方才多有冒犯,請郡主別放在心上。”

沒事的,其實。我很喜歡你拉我的手同我一起說話的。

子夜忙讓他收起這套禮數,反正到了家門口,她想也讓他陪自己玩。

夏侯府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夏侯與夫人四下派人去集市上尋找小姐。

當看着子夜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像是沒事人一樣,這才讓一整府人都放下了心。

“子夜,你跑哪兒去了?吓死娘了。”夫人揉着子夜的腦袋,又是驚訝又是欣喜。

她撲倒在娘親的懷裏,笑得天真燦爛。

子夜回頭看着站在門口的李方峪,對着娘親用左手指指了指他,又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然後兩只手握在一起,最後指了指自己腦袋。

娘親,我……想和他當朋友。

她朝他笑笑。

寒風襲過,她的微笑若三冬暖陽,猝不及防,溫暖了他的半生。

那年,她八歲,他十歲。

如此一來兩人也算是正式認識了。我知你是夏子夜,一別經年,永夜難覓;你也知我是李方峪,久久難尋,峪豐潛藏。

“那後來呢?”

江寒閉上眼睛,松松懶懶地靠在楚辭身上,枕在他的肩窩裏,聽着不遠處那凄厲的笛音,亦如少女情窦初開卻愛而不得的憂傷,在夜色下輕輕地發酵。

楚辭胳膊一伸把江寒摟在懷裏,耳鬓厮磨一陣,他才緩緩繼續說道:“後來啊……就是個悲劇了。”

他低沉且略帶磁性的聲音飄蕩在夜色中,不緊不慢地把別人的故事講給晚風與身邊的人聽。

後來……

九年後。

李尚書請旨主持變法改革。

公糧進庫,私糧進倉。整頓軍隊,減輕賦稅。沒收貴族特權,新增改氏考。取消皇帝賜姓,興修水利。

變法後國運昌盛,貪官倒臺,百姓無不拍案叫絕。

可變法……自古以來損害的都是專權氏族的利益,他們聯合陷害絞殺,致使這次轟轟烈烈的變法徹底宣告失敗。

不光如此,支持變法的人也無一不受到牽連。

發起人李尚書滿門抄斬,死無全屍。

臨死之前,他仰天長嘆:君不聽民怨,臣來聽;可今日如此,天理何在?

說完,劊子手便舉起了長刀。

沒有電視劇演得那樣有人會大喊一聲:刀下留人,他血淋淋的頭顱滾下斷頭臺,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監斬官。血從脖頸斷接處噴湧而出,染紅了劊子手那把不知道粘了多少人鮮血的刀。

沒有頭的身體還跪在原地,紋絲不動。

劊子手砍完頭,抱起酒壇喝口酒,憋足了氣把酒一口氣噴在刀刃上,就着死人的衣服擦了擦。

而接下來首當其沖的便就是大力支持變法的夏侯。

氏族群臣誣陷夏侯私通外疆人意圖造反,其罪當誅。

皇帝被蒙在鼓裏,群臣把持朝政。

夏侯被皇帝賜了一杯毒酒,夫人一時氣急攻心,暈倒後再也沒醒來過。夏府一夜破敗,子夜也從禦賜的昭和郡主,突然就變成了一個淪落街頭任人宰割的乞丐。

她不會說話,就只能哭。

哭的久了,眼睛也腫了。

她把爹爹和娘親一同葬在了城外光禿禿的荒山山腳,子夜長伏在墳前,她不知自己該如何生活下去。

因她是個啞巴,想做工讨口飯吃也沒人要她。之前的府邸已被官府收公,丫鬟下人散盡,只剩她一人。無奈只得每日在街頭行乞,受盡白眼與唾棄後,在城外的破廟委身。

有時候,天堂地獄只是一瞬。

有太多的意料之外會降臨在你身上,這是安排好的歷史,無法更改。

子夜有次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走在城外,被人從腦袋後面敲暈賣進青樓,只可惜她不會說話,一張小臉長得再好看,也無法博得客人的興欲。柳姨娘把她留下放在後院幹雜活,好歹同為女兒家也不忍心看她那麽颠沛流離。

子夜其實一開始并不會做那些雜活,也是學着別人的模樣去做,做得不好也就一頓責罵。

所幸煙花巷雜活不重,她也受得了。日子也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院裏那株桃樹的花苞開了一次又一次,謝了一次又一次,大雁南飛,草木枯榮。

煙花巷裏有萬般醜态,即便有人唾棄有人謾罵,可人山人海,一如常态。

直至某一天重逢,她見到他,也并無欣喜。

她在大起大落中體會人生,他在書香漫卷中回味別人的故事。

她看着他,亦如小時候一樣,笑得春花爛漫,可她的眼裏卻滿是苦澀。

她的心事,從來都無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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