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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婉轉郎身上(二)

子夜坐在梳妝臺前,輕啓朱唇,沿溝壑勾出柳眉,身上一襲鳳冠霞帔,燭光映着,暈染得她好似不可一世的絕代美人。

府裏的丫鬟替她蓋上布滿刺繡的大紅蓋頭,攙扶着她在爆竹聲中一步一步走向前庭。

湘王的獨子娶親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幾乎滿城的人都趕來王府喝喜酒。不只有平民百姓,更多的還有各種達官貴人,以及外來的商客。

公孫荃想要她風光大嫁,把消息特地傳的沸沸揚揚。這下滿城皆知小湘王要娶親了,如今一見,都知道這新娘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都在誇贊她的容貌,卻無人知曉她不堪的過去和身份。

她身旁站着的皆是當年與父親一同執掌朝政的文武百官,一個個谄媚地笑着,說着言不由己的話,滿臉橫肉皺在一起,讓人發嘔。

公孫荃輕挑起她頭上的蓋頭,鬓邊鳳冠的流蘇随着他的動作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她微微擡頭,目光直視着他,一直看到他的心裏。

子夜淺淺一笑,就像說書先生話本裏說的那般“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以至于到了後來,子夜淺笑,也成了段子裏修飾美人的一個詞語。

“恭喜恭喜啊小湘王,王妃竟生得這麽好看,實乃可喜可賀啊…”

“湘王勞苦功高,這下可以享福了。”

各路的道賀聲不絕于耳,子夜有些乏累,頭上的鳳冠壓得頭痛十分,公孫荃便扶她回去休息。

依着習俗後面應該還要拜會公公婆婆,可她自進府起就沒見到過湘王,都說這湘王不會輕易露面,手段兇險,藏頭藏尾,遇事絕不留情面。朝中大臣無不對他膽戰心寒。

“湘王到——”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子夜剛回到房裏,便聽到太監的傳令。又折回到前庭,周邊的文武百官與百姓紛紛跪下行禮。

人群最中間的那個男人一身玄衣,半梳着頭發,右手拇指戴着一枚扳指,輕輕地搖着扇子。

盡管過了這麽多年,可子夜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這個男人,就是當年在秋思坊砸千金要娶雙兒的那個人。

他……他竟然是湘王…

唉,都怪自己以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對朝中的官員知之甚少。

可轉念一想,她想起之前有人說的……秋思坊是因為得罪了一位王爺才散了夥……

難道就是他?

算着年齡差不多也應該到了不惑之年,可眼前那人似乎與多年前相比并沒有什麽不同,依舊氣宇軒揚,風采不減當年。

她與公孫荃并排欠身行禮,湘王大袖一揮,衆人平身。

“荃兒成親怎能不叫上本王呢?”他向前走了幾步到了公孫荃身旁,可眼神卻一直在打量站在一旁的子夜。“這姑娘有點眼熟……本王可是與你曾見過?”

子夜輕輕搖着頭低頭作揖。面前那個人渾身上下散發着陰冷的氣息,使人不由得對他心生畏懼,不敢與之直視。

“哦?是個啞巴?”他多看了一眼子夜,後轉身坐在大堂上位,四下看了看,輕輕點頭吩咐司儀使:“繼續,這婚禮正精彩,可別停下。”

他想幹什麽?

“子……子夜……”

她聽到有人輕喚她的名字,這聲音……是……是峪郎!

站在湘王身後的那個長袍男人輕輕喊着,到最後竟成了喃喃自語。他直直地看着堂上打扮地流光溢彩卻成為了別人新娘的子夜。

峪郎……你…你還活着……

“李刺史竟與小兒兒媳相識?”湘王看了他一眼,“子夜……子……子夜?”他細細揣摩着這名字。

“我記得有位官員的女兒就叫這個名字……是誰來着……瞧我這記性啊……”他嘆氣笑了笑。“漢府有詩,其名便為子夜歌。”

“…宿息不梳頭,絲發批兩肩。”

“…婉轉郎身上,何處不可憐。”

他說完還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詩好,卻是悲劇。”

“不知姑娘姓什麽?”湘王問道。

“父王,子夜沒有姓……”公孫荃還沒說完,湘王厲聲一句:“我在問她!沒問你!”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使全場都安靜了下來,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子夜投來,她手縮在袖子裏,緊緊握成拳頭,咬着下唇望着他。

“王爺,你不是說要設宴為我接風洗塵嗎?如今……”一旁的李方裕看着子夜為難的樣子,假裝用漫不經心的語調替她解圍:“怎麽倒為難起……您的兒媳呢?”

“刺史這麽一說,本王才想起這正事來。”他起身吩咐下去大擺酒席,宴請李刺史。

好好的婚禮進行到一半改成宮宴,衆人搖搖頭,都不清楚這湘王心裏打的什麽算盤。

子夜遠遠地看着李方裕。他較之前離開時清瘦了許多,舉手投足間滿是客套與不在意。他還活着……活着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子夜……他是不是…?”公孫荃看到她緊皺的眉宇之間滿藏的心事,他嘆了口氣,小聲對她說。

“子夜,父親今日是為他設宴,以我對父親的了解,李方裕可能會有危險……”

入席後子夜默默坐在公孫荃身邊,李方裕正坐在她對面,她不敢擡頭與他直視。

“素聽聞李刺史武藝不錯,本王可否與刺史切磋幾招?”

峪郎…快拒絕……

文弱的你,怎會是這種老将的對手?

李方裕輕笑着起身作揖,坐懷不亂地說:“那就請王爺賜教。”

他接過下屬呈上來的配劍,湘王揮手握起自己的那把長劍。

兩人站在中間,湘王用絲綢絨布擦了擦刀刃,裝作沉思的樣子,“本王曾于數十年前聽聞到一藝伎的天籁笛音,可惜啊……歲月不饒人,若今日還能再聽到一曲笛音,配着舞劍,倒也是一樁樂事。”說着,他把目光移到了子夜身上。

“父親,子夜會吹笛。”公孫荃引薦,拿出那只玉笛對子夜說,“我無意間碰到便買下了這個,想着你應該會喜歡。”

子夜接過笛子,通身透亮,還有百鳳承祥的圖案。這是……這是芒溯姐姐的玉笛!

“你上臺吹笛,臺上看的真切,要讓他小心抵防父親的那把劍……”公孫荃對她小聲耳語。

李方裕看到這一幕,有些煩躁的別過頭。

子夜握着笛子上位,坐在最高處。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與李方裕四目相對,她輕輕彎起眉眼,朝他輕輕一笑。

罷了罷了,我已然相負于你,便讓我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吧。

比武開始,兩人紛紛亮劍。

她閉起眼睛,把自己想對他說的話,全都積攢在心裏,編成一首曲子。

那年寒冬,隐隐約約記得你我初見于樂坊,你輕輕地牽起我的手,朝我笑着,好似三冬暖陽一般暖進我的心窩。

再見又是楊柳依依,三月的風吹盡洛陽城中的漫卷豪奢。你我相遇于紅塵深處,我舍棄不食人間煙火的逍遙而躊躇滿志踏足人世時,你是最能讓我心動的人。

與君相逢少年時,我的心意你可知?

我是你的青梅,苦澀的滋味不知從何說起。

你是我的竹馬,青梅饒竹馬,兩小無相猜。

那日我望着你遠去的身影,掀動了那年的生平。你的那眼回眸,讓我一生驚魂未定。

你何時才能回來,我看着蓮花與蓮葉,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南。

再次接到你的消息時,他們說你不在了,你丢下我一個人離開,我絕望地獨自哭泣。

遠處的人兒,你是否還記得子夜?與你自幼相識的子夜。我對你的心意,你何時才知?

公孫荃告訴我,湘王的那把劍上塗滿了劇毒。

你根本招架不住,而我只能看着你步步後退。

我無法提醒你,只能用最悲傷的曲調企圖能引起你的注意。

你跌倒在了地上,我看到湘王陰冷地一笑,轉頭拿起那把劍便朝你襲來。

我出自本能地從臺上跌下,跌跌撞撞倒在你面前,讓刀刃沒入了我的胸口。

血噴湧而出,浸染了我身上的婚服。

我最終還是倒在了你的懷裏,你摟着我邊哭邊說,子夜,你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

因為子夜喜歡你啊,因為子夜還記得與你有約,要做你的新娘,盡管子夜已經失約……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捧起你的臉,我想問你一句,你的心裏是否還有子夜半分?

我沒有等來答案,便已經閉上了眼睛。

我頭頂的鳳冠落到了地上,齊腰的長發貼在你的衣服上。

婉轉郎身上,何處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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