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有匪君子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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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板着臉的老父親, 小公主絲毫不受影響。
她站在父親跟前, 歪着腦袋, 露出兩個小梨渦,“阿耶, 這怎麽是胡鬧呢?出家人,是不能嫁人的。我出家了, 就不用去和親了。到時候吐蕃的國相欽陵來求娶, 您就說我出家了呀。”
李治看了眼李沄,覺得有點鬧心。
他的女兒,本該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如今居然為了吐蕃的求親, 要出家?
就算是權宜之計,他也替女兒覺得委屈啊!
李沄卻很高興,她還正愁着以後父親和母親要給她找驸馬怎麽辦呢。這不,吐蕃求親就來了。
出家了以後就可以不用為這些事情煩惱了,李沄心裏都要樂開花了。
連聖人李治都能感覺到女兒的快樂。
李治默默地看了女兒一眼, 弄不明白她是在高興些什麽。
李治:“太平啊, 你要是出家了, 你就穿不了漂亮的衣服,如今盤得這麽好看的頭發, 也要剃光,你不心疼啊?”
小女兒粉妝玉琢, 從小就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娃。日漸長大, 更是出落得水靈水靈的。
她要是出家了……還能像如今這樣穿這些漂亮衣服, 頭發還能挽髻帶珠釵步搖金環嗎?
聖人想着,心裏就有些窩火。
難怪蘇子喬寫的信件裏,會絮絮叨叨一大堆,建議聖人面對吐蕃國相的時候,一毛不拔即可。
對這種淨會往人心裏添堵的近鄰,只恨不能打死。
李沄聽到父親的話,瞅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阿耶讓我當道士就可以了。”
李治愣住。
李沄朝父親眨眼睛,“當女道士多好呀,不用剃頭發,不用四大皆空,到重要節慶的時候,太平到三清殿去露個臉就好,平時還是阿耶和阿娘的太平啊!”
聖人臉上的神情,有些凝住了,一雙眼睛落在女兒身上。片刻之後,他揚唇笑了起來。
只聽得聖人頗為開懷的聲音傳出去——
“好!那就依太平說的,讓你出家當道士!”
***
吐蕃國相本是要出使長安,求娶太平公主的。
這還在準備着呢,就聽說大唐的公主一心向道,沉迷于追求長生不老之術,無法自拔。就連大唐天子和皇後殿下,都拿她沒轍。
于是,太平公主出家當道士去了。
公主雖然一心向道,可聖人和皇後殿下對女兒異常不舍,不舍得讓她住出宮去,只好在宮裏修了個逍遙觀。據說逍遙觀還是公主親自給起的名字,公主的號是逍遙真人。
遠在西域的蘇子喬聽到此事之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扶額笑了起來。
青年清俊的臉上流露出笑意,旁邊正在給他整理文書的李景初看到了,不由得側目。
世有百樣人,有的人嬉笑怒罵皆形于色,有的人頂着一張閻王臉,誰也看不清他心中所思所想。
聽聞蘇子喬年少之時,雖然一身冷清氣質,可他深受聖人和小公主的喜愛,在羽林軍中挺混得開。
國公之後,又是太子殿下和雍王學習騎射之術時的陪練,蘇子喬在勳貴子弟中也混得開。
李景初也曾聽過自己的阿翁李績對蘇子喬誇獎不已,說他雖然年少,行事有分寸,可堪重任,是個脾氣好有耐性的好孩子。
李景初到了西域之後,跟在蘇子喬身邊三年,然後發現……傳言不可盡信。
安西大都護蘇子喬,時常冷凝着一張臉,在部下面前極有威嚴,人狠話不多。
也不知道蘇子喬從前到底是怎生的模樣,居然能讓他的阿翁誇他脾氣好。
蘇子喬的脾氣不算壞,頗有儒将裴行儉的風采,可又多了幾分冷厲之感。
鎮守西域五年,從前他身上偶爾還會流露出銳氣,近兩年卻像是神兵入鞘,鋒芒暗藏。
反正李景初就極少看到蘇子喬露出這樣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開,像是徐徐展開的山水畫卷一般,說不出的俊逸風流。
李景初不由得好奇,問道:“子喬,是長安送來了什麽好事嗎?”
蘇子喬嘴角微揚,将手中的信件緩緩收好,那是雍王寫給他的信件。
蘇子喬剛到西域的時候,小公主心中也是惦念着他的,會給他寫信,會給他千裏迢迢送來紅薯。不過随着小公主的長大,如今小公主已經很少寫信給他,雍王的信件倒是來得頻繁些。
雍王跟蘇子喬來往的信件中,時常會提起小公主。
蘇子喬将信件放好,徐聲說道:“太平公主出家了。”
李景初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什麽?”
蘇子喬勾唇笑了笑,随即輕哼了一聲,轉頭跟李景初說道:“吐蕃國相欽陵前段時間不是送信來說他要出使長安麽?唔,你讓人送張帖子給到他府上,就說……我們今年番薯大豐收,請他吃番薯全席。”
李景初:“……”
李景初:“好的,将軍。某這就去給您寫帖子。”
李景初将手中的文書放下,走到案桌前攤開一張紙,提筆寫起了請帖。
蘇子喬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信,又轉頭看向窗外。
夕陽如血,令他再度想起長安的落日。
***
太平公主要出家,宮裏為她修了個逍遙觀。
李沄剛出家當上了道士,對這道士的裝束和日常感覺挺新鮮,拽着永安縣主一起在逍遙觀裏休閑度日。
薛紹和武攸暨兩人難得一起入宮,李沄幹脆将兩個小表兄和李旦一起請到了自己的逍遙觀來玩……不,是一起問道。
幾個少年一進道館,就看到穿着一身道袍的李沄,太平公主身材較同齡人高挑一些,從前變着花樣梳起的頭發,如今只是簡單的束起來,頭上綁了一根與道袍差不多的發帶,發帶垂落到腰肢的地方。
她本就長得好看,平日穿着設計精美的華裳時,一身貴氣。如今簡簡單單一身道袍,清豔之色絲毫不減,卻更顯得身姿輕盈,飄然出塵。
李旦踏進觀門,笑着與武攸暨和薛紹說道:“太平從前不怎麽鑽研道學,自從修好了逍遙觀之後,倒是很有向道之人的風範。”
薛紹擡眼看向正在觀內跟永安縣主說話的李沄,不由得有些憂心,“太平以後不會沉迷修道,真的要出家吧?”
武攸暨聞言,笑了起來,“說什麽呢?太平不會出家的。”
薛紹聽着武攸暨十分篤定的語氣,笑道:“你不是太平,又怎會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麽?”
武攸暨倒是沒在跟薛紹多說,只是看向觀內的李沄。李沄已經看到他們來了,很是高興得朝他們招手,“四兄,兩位表兄,你們快進來。”
一身道袍的少女,眉間殷紅朱砂,顯得靈氣逼人。
簡簡單單的裝束,難掩雅麗。
武攸暨想,像太平這樣的小公主,一出生便是被人捧在手掌心上的,誰都寵着她,誰都慣着她,她怎麽會出家修道呢?他也不笨,如今也已經在工部挂職了,想起年幼之事,心中總是十分感慨。
太平公主有着一顆善良的心,對被她放進心裏關心的人,十分體貼。
之所以體貼,是因為想得多看得透,像她這樣的人,越是長大,心中的牽絆便越多,大概是不會沉迷修道不可自拔的。
曾經将大明宮折騰得十分熱鬧的小郎君和小貴主們,如今已經長大。
李旦已經出宮建府,武攸暨已經入朝挂職,而薛紹正在孝期,等孝期一過,也會入朝挂職。
曾經熱熱鬧鬧的大明宮,如今就只剩下李沄和周蘭若兩個小貴主。
幸好,李沄和周蘭若本就不是那種不甘寂寞的人,熱鬧雖然好,但李沄和周蘭若也是喜歡清靜的。
距離上次見薛紹,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情。
李沄望着如今眉目透着堅毅的少年,清麗的臉上挂着笑意,問道:“紹表兄去過長生殿了嗎?”
薛紹點頭,徐聲說道:“去過了。”
李沄問話的時候,李旦和武攸暨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今年李旦已經出宮,武攸暨也在工部挂職,薛紹雖然在孝期,但是他未來将會在哪個部門挂職,是大家都關心的。如果李治已經為他想好,暫時不給他職位,也可讓他閑暇的時候去學習一下。
當然……也可以不學習。
長安遍地都是仗着祖蔭入朝為官的,那些人當的就是閑職,擺明了是去領皇糧的。
但薛紹并不是那種人,從小就是背書達人的少年,此時心中還有着屬于他的夢想。
——為民請命,為聖主開萬世太平。
李沄問道:“前些天的時候,阿耶曾跟我說起紹表兄,說表兄也該要想一想将來要做些什麽。”
李治對城陽長公主十分寵愛,如今城陽長公主心智不清,李治心中悲痛之餘,愛屋及烏,自然會對薛紹的事情更加上心一些。
李沄也能理解父親的心情,父親對薛紹多少有些移情的作用。
少年薛紹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聲音溫潤,“聖人舅父方才也問我想做什麽了。”
李沄和周蘭若對視了一眼。
最後周蘭若眨巴着眼睛,好奇問道:“那紹表兄怎麽跟聖人舅父說的?”
薛紹:“唔,我本也沒想好做什麽。從去年初冬,父親生病後,我許多心思便放在父親和母親身上。如今父親去世,兩位阿兄都各有家室,各有各的忙,如今我也在孝期之中,只想多些時間侍奉母親膝下。”
周蘭若聞言,神色有些怔然。
幾個月的時間,足以令一個少年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李旦:“你若是有時間,多陪着城陽姑姑是應該的。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便守着城陽姑姑。”
武攸暨點頭附和,“是這個道理。”
薛紹笑了起來,說道:“你們別着急,我話還沒說完呢。我本就身無長才,要我想日後要做什麽,倒是還沒想好。聽聞如今的大理寺丞狄仁傑,才思敏捷,破案萬宗,無一宗冤家錯案。我在公主府閑着也是閑着,想到大理寺去跟着狄寺丞學習,寫點卷宗之類的。”
李沄聽着薛紹的話,心中卻暗暗吃了一驚。
短短幾個月,少年薛紹竟然成長得這麽快嗎?
父親薛瓘已經去世,母親城陽長公主如今心智不清,聖人李治對他有偏愛之心,想扶他一把。可他還是太年輕了,許多事情不能操之過急。朝堂之上,各種關系錯綜複雜,若是一步沒走好,以後的路就難走了。
武攸暨聞言,神色有些訝然,随即笑道:“當今大理寺丞,也是閻相的門生。老師還在世時,對他贊許有加,說他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如今大名鼎鼎的大理寺丞狄仁傑,當年是由閻立本提拔推薦的。
閻立本一直都很喜歡武攸暨,聰明又有天賦的孩子,總是格外惹人喜歡。閻立本發自內心地希望他最後收的小徒弟,日後能大放異彩,因此閑暇之時,也會與他說起朝中局勢,以及一些他賞識的人。
閻立本曾與武攸暨說狄仁傑此人,聰明仁厚,又會靈活變通,日後定能成為大唐的頂梁柱。
武攸暨沒想到薛紹會打算去大理寺跟狄仁傑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