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有匪君子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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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紹想到大理寺去跟狄仁傑辦案。
若是讓李治直接跟狄仁傑說, 有些小題大做。可薛紹的父親薛瓘已經去世,兩位兄長雖然有職務在身, 都是在宮裏當值的, 平日跟在大理寺裏辦案的狄仁傑,實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要什麽人去跟狄仁傑提起此事比較好呢?
正在雪堂練字的李沄心裏正琢磨着,周蘭若領着槿落和秋桐進來, 兩個大侍女正端着尚食局新做的點心進來, 周蘭若讓她們擺放在旁邊的案桌上, 笑問李沄:“太平,在想什麽呢?”
李沄擡頭看向她。
“你這兒, 都皺成一座小山了。”周蘭若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笑道:“是在想紹表兄的事情麽?”
李沄将手中的筆擱下, 侍女端來溫水和手帕給她淨手。
李沄将手洗幹淨之後, 坐在一旁嘗了嘗點心,只是笑着跟周蘭若說:“紹表兄還沒出宮之前,性情比如今要開朗得多。”
周蘭若默了默,“姑父去世,城陽姑姑如今也心智不清,紹表兄這些日子心裏自然是十分難過。我覺得如今的紹表兄雖然不比從前開朗,性子卻是沉穩了許多,未必不是好事。”
周蘭若一邊說話, 一邊在旁邊煮茶, 茶煮好之後, 給李沄斟了一杯。
她和李沄都跟着武攸暨學過分茶之術, 術業有專攻,她的分茶之術別說是跟技術已經出神入化的武攸暨相比,就是跟李沄相比,也差好大一截。周蘭若在茶盅上斟茶,茶湯分成了一片葉子的形狀,可沒一會兒,就散了。
李沄看着茶湯上那片已經沒形的葉子,笑着抿了一口。
周蘭若坐在她身旁,語氣有些悵然,“物是人非,我去了城陽姨母的公主府,心裏就是止不住難過。紹表兄天天待在府裏,可想而知他的心情如何。自從城陽姨母認不得人之後,從前愛笑的紹表兄如今笑起來,好像總是隔着一層什麽似的,我再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麽了。”
李沄聽着周蘭若的嘀咕,忍不住抿着嘴笑,她将手中的茶杯擱下,“紹表兄日後是要入朝為官,若是那麽容易被人猜透心中所思所想,可怎麽行?朝廷上的那幫家夥,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周蘭若想想,覺得也是這個道理。
她拿了一塊點心,一邊吃一邊看着窗外的那棵銀杏樹,一片葉子在風中打着旋落下,它本應落在地上,可它還沒飄落在地,又被一陣風卷走了。
——皆是身不由己。
李沄笑着站了起來,走出雪堂,“我方才在想,紹表兄要去大理寺跟着狄寺丞辦案,這事情找誰出面會比較好。不如……去找一下吏部尚書裴行儉替他出面?”
周蘭若:“啊?找吏部尚書啊?太平是想讓紹表兄去拜訪裴尚書嗎?”
李沄走出大門,往荷塘水榭的方向走,只聽得她含着笑意的聲音響起——
“華陽夫人有了身孕之後,便極少入宮。我好些日子沒見她,想她了。”
***
華陽夫人庫狄氏,如今有身孕已經九個月,她會在儀鳳二年的夏天,為裴行儉生下一個孩子。
李沄跟父母報備了出宮之後,便換了一身小郎君的衣裳,帶着周蘭若出宮了。
時值初夏,天氣已經較為燥熱。
華陽夫人和李沄正在裴府的後花園裏乘涼,今天是裴行儉休沐,可他仍舊有事情要處理,正在書房忙着呢。
李沄一直手擱在華陽夫人的腹部上,腹中的小家夥,正在一腳一腳地踢着華陽夫人的肚子。
感受着那動靜,李沄又驚又喜地擡頭看向華陽夫人,“庫狄,孩子好活潑啊。”
華陽夫人:“是挺活潑的。從前的時候還好些,近些日子,我一躺下,孩子便不樂意,我被折騰得都睡不好覺了。”
話語雖是埋怨的,可語氣卻十分溫柔。
李沄低頭,抿嘴笑了笑,随即感嘆:“當母親很辛苦。”
華陽夫人笑看着眼前的小五郎君,問道:“公主為何事出宮?只是想見庫狄了嗎?”
李沄擡頭,唇邊梨渦淺現,“不止是想見庫狄,我還想見一見裴尚書。”
華陽夫人怔住。
李沄拉着華陽夫人的話,像是從前華陽夫人還在宮裏時一般,跟華陽夫人說薛紹的事情。
“紹表兄想去大理寺跟狄仁傑辦案,可他如今在孝期,也不能挂職,就有空的時候去幫一下狄寺丞就好。本來嘛,狄寺丞也算是攸暨表兄的同門,可攸暨表兄不是跟我一般大嘛,他跟紹表兄一起去見狄寺丞,差了輩分。我想來想去,覺得裴尚書要是能出面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
裴行儉掌管吏部,朝中大小官員的選拔提升,哪個不會經過他?
同朝為官,裴行儉和狄仁傑都是父親看重之人,肯定有交情。
華陽夫人聞言,不由得笑了,“原來公主出宮,并非似乎想見庫狄,而是為了平陽縣子而來。”
李沄拉着華陽夫人的手,一晃一晃的,軟着聲音說道:“哪能啊?雖然我找裴尚書是為了紹表兄,可我想念庫狄的心,可是珍珠都沒這麽真!自從阿娘把庫狄送出宮外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誰能像庫狄這樣懂我了。”
周蘭若聞言,忍不住反駁,“難道永安還不夠懂太平嗎?”
她可是看到太平一根頭發,就知道太平心裏想什麽的人!
華陽夫人忍俊不禁,“庫狄哪能與永安縣主相比?永安縣主在宮中,與公主同吃同住,定然是最懂公主的人。”
李沄笑着擡手,捏了捏周蘭若的臉頰,“永安這都要吃味兒啊?”
周蘭若撇了撇嘴,随即便笑着跟華陽夫人說:“太平最喜歡給人灌迷湯,夫人,您可得當心她的甜言蜜語。”
“喂,永安,不帶你這樣拆臺的啊!”
華陽夫人看着兩個正值芳齡的少女,又看着後花園中的鮮花盛開,嘴角噙着一抹笑。
她還記得小公主剛出生時的模樣,小小的粉粉的一團,閉着眼睛,無憂無慮地睡大覺。
如今,小公主卻已經到了要為心中在意之人打點盤算的年齡。
有人無聲長大,有人悄然變老。
——原來時間過得這樣快。
***
薛紹當然還不知道李沄為了他的事情操心。自從父親去世,母親心智不清認不得人之後,他想過許多事情。前兩年,他已經被封為平陽縣子,若是不入仕途,當個閑散的皇族之後也沒什麽。
可他還是想做一些事情。
武攸暨和妙手大師,為了蜀中到長安的陸路圖,歷經了好幾年的心血和功夫後,終于獻給了聖人舅父。
若是那條路修成了,便是利國利民的工程。
他無建築修路方面的特長,可從小讀了那麽多書,寫了那麽多文章,總該是有他可以效力的地方。
如今既然已經決定入仕途,自然是不能放松自己的。他想去大理寺,于是回府之後,就找了大唐的律法來看,日日廢寝忘食。
直到出宮的李沄到公主府找他。
李沄和周蘭若去看過城陽長公主之後,就去薛紹的幽篁館去坐。
武攸暨已經在工部挂職了沒時間陪小公主,李旦出宮建府了,可還是要入朝聽政,從前的小夥伴都很忙,只有兩個小貴主還悠哉悠哉地過着她們的小日子,想去哪兒遛彎就去哪兒。
李沄正拿着一個白釉荷花茶盅,淡淡的茶香萦繞在鼻端,她輕嗅茶香,慢悠悠地跟薛紹說:“紹表兄,你過幾天去拜訪一下裴尚書。裴尚書與狄寺丞私交不錯,你若是想去大理寺,先讓裴尚書為你引薦。”
薛紹愕然。
李沄笑道:“我知道你本是想跟攸暨表兄一起去拜訪狄寺丞的。可我想了想,雖然攸暨表兄跟狄寺丞算是同門,可他與狄寺丞,總是差了輩分。”
武攸暨雖是國公府的繼承人,又是閻立本的關門弟子。少年的起點很高,加上又有皇後殿下撐腰,按道理說,武攸暨帶着薛紹去見誰,只要不是皇室宗親和國公大臣,也不算是辱沒了誰。
李沄從後世而來,狄仁傑之名流芳百世。
薛紹日後若是能在他的門下,也是極好的。
武攸暨雖然身份地位都在,在老一輩的眼裏終究是個毛都還沒長齊的毛頭小子,還是讓裴行儉出面更好。
薛紹聽到李沄的話,心裏有些動容。
“太平。”
李沄聞言,擡頭朝他展顏一笑。
旁邊的周蘭若見狀,眨巴着眼睛,語氣十分俏皮地笑道:“紹表兄是不是很感動,太平為了你的事情,可是想了許久呢。去拜訪狄寺丞之後,可要在大理寺裏好好幹活,可不能讓太平和裴尚書面上無光的。”
薛紹:“……”
少年伸手拿了一盤點心給周蘭若,沒好氣地說道:“就你話多,吃點心。”
周蘭若伸手拿了一塊點心,笑着嘗了幾口,然後轉頭,跟李沄說公主府的桃酥做得居然比宮裏的好吃,得多吃點。
李沄看着周蘭若的模樣,又看着薛紹一臉無語的模樣,笑到不行。
薛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想做好一件事情。他先去拜訪了裴行儉,随後就去拜會狄仁傑。
狄仁傑早些年不在長安,後來承蒙閻立本提拔,到了長安為官。薛紹這個少年郎,是在崇賢館上課的一衆勳貴子弟中,數得着的出類拔萃,又自幼在宮裏陪伴兩位皇子,狄仁傑多多少少聽過薛紹之名,知道他讀書萬卷,都能一一背下來。又聽聞少年左右手都能寫字,右手執筆,是一手漂亮的楷書,左手執筆,便是狂放不羁的草書。先前裴行儉已經說過薛紹的事情,看在裴行儉的面子上,狄仁傑對薛紹的态度可謂和睦可親。
薛紹來拜會狄仁傑的時候,早就做過了功課,大唐律法他都讀遍了,談着狄仁傑如今最關心的律法之事。
少年天生貴胄,接受的是貴族子弟的教育。談吐不俗,又博學多才,與狄仁傑交談的時候,旁類觸通,态度謙虛有禮,又不失少年的意氣風發。
狄仁傑對薛紹十分喜歡,叫薛紹沒事的時候可以常去狄府坐坐。
自那之後,薛紹就經常去狄仁傑那裏坐,也跟一些常去找狄仁傑商讨事情的大理寺之人混了個臉熟,還得了個外號——“行走的大唐律法”。
很快,薛紹雖然沒在大理寺挂職,可他已經被大理寺的人認識。
薛紹的轉變,讓武攸暨和李旦深感詫異。
殷王李旦跟武攸暨說道:“薛紹這些日子,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武攸暨卻想到了李沄,他跟李旦說:“或許是因為太平的緣故吧。”
李旦怔住。
武攸暨:“我本是想仗着與狄寺丞同門的交情,跟薛紹一同去拜會他的。太平得知此事,專門出宮去了一趟裴府,表面上是她想去裴府看華陽夫人,實際上卻是拜會裴尚書,希望裴尚書能在狄寺丞面前引薦薛紹。”
李旦聞言,不由得莞爾,“太平對薛紹的事情,倒是上心。”
武攸暨反問:“幾位表兄和聖人姑父,皇後姑姑,太平對你們之中的誰不上心?”
李旦想了想,便笑了起來。
也是,他的阿妹對家人都上心。
太子阿兄病了她要去東宮陪太子阿兄說話;
雍王的王妃懷孕了她要去看二嫂;
英王李顯在東市開的鋪子有什麽新鮮玩意兒,她要忙着去搜刮;
出宮了,她就想起四兄了,要在四兄的殷王府裏住着,天天讓殷王府的廚子變着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想起如今正住在殷王府的太平阿妹,李旦擡手掐了掐眉心,苦笑着跟武攸暨說道:“我倒是寧願太平對我沒那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