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有匪君子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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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夢到了蘇子喬?
周蘭若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李沄再度陷入沉默。
周蘭若也不催她,就在旁邊安靜地陪着。她知道, 每次太平心裏有些什麽事情的時候, 都不會輕易地說出來。她自幼入宮,與太平同吃同住, 自诩看到太平的一根頭發就能懂得太平的心事,可實際上, 有許多事情, 她是看不懂的。
大明宮裏所有的人和事,猶如霧裏看花,令人看不清摸不透。
她能摸清太平的性情,卻猜不透太平的心事。
搖晃的燭光似乎是令李沄覺得不舒服, 她的眉頭微蹙了起來。
周蘭若見狀,擡手捂住她的眼睛。
“太平?”
少女的聲音在李沄的耳旁響起,她那濃密的睫毛微顫了下, “永安, 我不止夢到了蘇子喬, 我還夢到了裴尚書,還有許多人。可我不知道夢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除了他們,我還夢到了阿耶。”
周蘭若訝然,“聖人舅父?太平夢到舅父在做什麽呢?”
李沄将捂着她眼睛的手拿下, 她捏了捏周蘭若的掌心, 轉頭笑道:“不知道, 醒來之後就迷迷糊糊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周蘭若:“……”
永安縣主無奈地跟李沄排排坐,咕哝着說道:“你這樣,可讓我怎麽放心出宮。”
——又老調重彈。
李沄沉默了片刻,難得沒像先前那樣勸周蘭若,只是輕聲說道:“永安,如果今日你對宋璟是毫無好感,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叫阿娘做主讓你嫁給他。可在你的心裏,若是覺得他挺好的,那就不要猶豫,我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快樂一些。你會出宮,我早晚,也是會出宮的。”
周蘭若一愣,看向李沄。
李沄朝她露出一個笑容,伸手幫她将垂落在胸前的長發撩撥到後背,“我心裏其實也很舍不得永安,但是我希望永安能過得快樂一些。你不是一直都很懂我的嗎?”
周蘭若看着李沄臉上的笑容,片刻之後,臉上也露出一個笑容。
只見她将額頭抵在李沄的肩膀上,笑嘆的聲音帶着幾分嬌嗔,“好啦,我當然懂太平,我再也不會說那些話了。”
昨晚驚雷又有風雨,周蘭若去陪李沄,一宿未睡。翌日李沄也沒讓人去打擾她,倒是自己先起來了去長生殿找父親。
每年的春天,李治都會帶李沄去摘槐花。
今年除了摘槐花,還多了個花樣,烤紅薯。
李沄和父親坐在太掖湖旁的槐花樹下,前方是一個小爐子。
聖人不管是摘槐花也好烤紅薯也好,都是十分名不符實的,只需要宦官們動手就行。
李沄跟父親坐在火爐邊,精神不太好。一晚上沒睡好,精神能好那就奇怪了,可是偏偏她又睡不着,做了那個夢之後,她覺得自己腦子清醒到不行。
李治手裏拿着一本史書,側頭看向李沄,“太平怎麽怏怏不樂的模樣?你從前不是很喜歡讓我陪着你烤紅薯的麽?”
李沄:“……”
她哪有很喜歡讓父親陪着烤紅薯?
在她的記憶中,也就是百草園種出第一批紅薯的那個冬天,她一時心血來潮,拽着父親陪她烤過一次紅薯而已。
李沄拿着一根小樹枝,撥弄着爐子裏的木炭,咕哝着說:“太平才沒有怏怏不樂呢,太平只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李治微微挑眉,傾身看向李沄,“想什麽事情?”
李沄抿着唇笑,“下個月永安要及笄了,她及笄之後就要出宮了。”
李治知道女兒跟周蘭若兩小無猜,感情十分親密。如今聽她說起周蘭若,知道她心中大概是既不舍又擔心,便溫聲說道:“永安要嫁人,你又有什麽好想?宋璟已是你在今年進士及第的青年才俊之中千挑萬選的,長安比宋璟強的人千千萬,你為何獨獨為永安選中了宋璟?”
李沄明白父親的意思,其實她本來也沒在想周蘭若和宋璟的事情,就是随口那麽一說而已。
李治今天到太掖湖邊摘槐花烤紅薯,平日指點江山的心思,今天難得放出來。他本就對這個女兒千依百順,見不得她有一丁點兒的難過,如今聽她說起周蘭若的事情,便三言兩語給她說明白了。
“與永安相比,宋璟門楣不高。可你的心思能瞞得過誰?宋璟是獨子,又年少博學,永安嫁給他,既沒有兄弟糾紛,也沒有妯娌之争。永安是縣主,自己有封戶,宋璟日後即便功成名就,也欺負不到她。比起她的兩位阿姐,她日後的日子已經十分好過。”
嘆息,堂堂天子,竟然給女兒聊起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沄聽着父親的話,笑了起來,“太平的心思,怎麽能瞞過阿耶。”
李治望着女兒帶笑的眉目,那雙黑眸裏也染上點點笑意,他伸手拍了拍李沄的肩膀,說道:“永安的婚事,也算是求仁得仁。”
李沄輕輕應了一聲。
她當然明白在古代的婚姻中,女子要嫁給誰,從來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李沄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将來。
惆悵。
太惆悵了。
李沄不能自己一個人惆悵,于是她拽着父親的衣袖,要父親給她許諾,日後不能強迫她下降。
自從吐蕃的國相想要求娶太平公主之後,太平公主二話不說就出家了,如今可是逍遙觀的逍遙真人。這兩年她一說起下降的事情,便是嘴巴一撇頭一扭,說我是女道士,女道士不需要下降。
只要女兒不吵着說永遠當女道士,李治什麽都好說。
畢竟,大唐開國以來,還沒有哪位公主是不下降的。
即便是他的女兒,也不可以。
李治臉上帶笑,“阿耶怎麽會強迫太平下降?不管你喜歡什麽樣的,阿耶都會為你找來。”
李沄聽到父親的話,眉眼彎彎,梨渦輕淺。
父親的頭疾犯得頻繁,眼睛也容易累,她将父親的史書拿過,念給他聽。
李沄陪着父親在太掖湖邊折騰了小半天,看到父親眉宇間有些疲倦,她才陪着父親回長生殿。
李治一邊慢悠悠地遛彎,一邊跟李沄說話,“阿耶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原本還挂念你的太子阿兄,好在近些日子他的身體有了起色。太平啊,阿耶已經開始老啦。”
李沄最怕聽父親說這些話,皺着鼻子嬌嗔,“阿耶說什麽呢?阿耶跟阿娘一樣,永遠年輕。”
李治朗聲笑了起來,“阿耶和阿娘要是永遠年輕,豈不是成了人間妖怪?”
李沄:“……”
父女倆說着話回到了長生殿,李沄将父親送回長生殿,李治看着女兒眼下的陰影,叮囑她夜裏若是睡不好,就讓殷大夫給她開一些安神的茶來喝,又讓王百川拿來了一些安神香,說那是妙空大師和尚藥局的大夫一起調制的,讓她帶回丹陽閣去用。
李沄看着父親給她的安神香,沒有由來地又想起了昨晚的夢境。
她搖了搖頭,試圖擺脫心中那股如影随形的煩悶感。
***
永隆元年五月,永安縣主周蘭若與宋璟成親。
周蘭若是長公主之女,出身比宋璟高,婚禮由長公主府一手承辦。臨川長公主身體抱恙,李沄幹脆讓華陽夫人庫狄氏到公主府去幫忙張羅周蘭若的親事。
永安縣主是太平公主的玩伴,如今她要出嫁,太平公主沒出宮,可李五郎君卻在長公主府裏坐鎮。
除了五郎君,平陽縣子薛紹,周國公武攸暨都到了長公主府。
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的李沄踏進周蘭若的房中,只見新娘穿着一身綠色嫁衣,膚若凝脂,眼若星辰。
周蘭若見到了李沄,便彎着眼睛朝她招手,“太平,來!”
李沄笑着走了過去,周蘭若十分親熱地拉着她的手,咕哝着說:“你怎麽這麽晚才到,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李沄擡手幫周蘭若整了整嫁衣,笑着說道:“我的永安要出嫁,我怎麽可能會不來。不止我來了,攸暨表兄和紹表兄都在外面呢。你放心,等會兒宋璟來迎親,即便不是過五關斬六将,也夠他受的。”
周蘭若想象了一下從小就是背書達人的薛紹和宋璟對詩的場景,不由得“噗嗤”一笑。
永安縣主拉着李沄的手,笑着說道:“那太平可要紹表兄手下留情。”
李沄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還沒出嫁呢,就向着他了?這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呀。要是紹表兄知道了,心裏指不定多難過呢。”
“太平!”周蘭若俏臉飛紅,嗔怪地橫了她一眼。
李沄看周蘭若那又羞又惱的模樣,笑着安撫,“好啦好啦,不逗你。放心,紹表兄心裏有分寸的,即便再不舍得我們家永安變成宋璟家的,也不會耽誤你們的時辰。嗯?”
周蘭若:“……”
李沄望着盈盈站立在眼前的周蘭若,心情有些複雜。
周蘭若心情既雀躍又緊張,她張開手在李沄面前轉了一圈,然後站定,十分期待地問道:“太平,我好看嗎?”
李沄臉上露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溫柔的笑容,點頭說道:“好看,特別好看。”
是真的好看。
她從未見過周蘭若這樣好看的模樣。
既羞怯又明豔,那雙像是會說話的大眼睛,此刻像是盛了銀河在其中。
李沄想起初次在梨花苑見到周蘭若的模樣,那時候的小女童,天真無邪又活潑,就跟個小話痨似的。
如今卻要嫁人了。
李沄望着周蘭若,過去的記憶仿若走馬觀燈,一幕幕從她的腦海掠過。
初見時的天真懵懂,再見時的熱情活潑,這麽多年,周蘭若一直陪着她,在無數個白天與她一起在雪堂讀書練字作畫,在無數個夜裏念車轱辘的佛經給她聽,在她失落的時候安靜地陪着她,從不主動打擾。
周蘭若對她的好,在過去的十多年裏,潤物細無聲,默默地陪伴着她。
可從今天之後,那些屬于她的美好,就要屬于另一個人了。
李沄心裏無比複雜,無比不舍。
李沄的鼻子有點酸,她其實對宋璟嫉妒得要命,巴不得等會兒宋璟來迎親的時候,讓薛紹多刁難宋璟一會兒,宋璟娶不走永安那是最好了。
但是那樣的念頭,也只能是在心裏想想。
她和永安,終究是要各自向前走的。
“太平……”
李沄還在失神着,忽然一股馨香從鼻端傳來,耳旁是周蘭若的聲音。
永安縣主此刻像是黏在了李沄身上一般,她一把從後面抱着李沄,下巴抵在李沄的肩膀,喃喃說着太平我舍不得你。
李沄被周蘭若的舉動弄得差點掉眼淚,她伸手拍了拍抱着她腰身的手,“好啦,又不是見不着了。你還是可以入宮的啊,你不能入宮,我出宮的時候,也是可以去看你的。”
周蘭若還是抱着李沄不放,悶聲說道:“那不一樣。”
李沄一愣,那确實不一樣。
雖然她總是說,即使永安出宮了,也依然永遠還是她的永安。
可那是不一樣的,從此以後,永安是宋璟的妻子。
他們是夫妻,夫妻一體,他們會永遠糾纏在一起,至死方休。
可是,她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時間可真不是個東西,不管你願意與否,它都推着你往前走,半點也回頭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