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有匪君子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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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天邊是紅色的彩霞。
永安縣主周蘭若已經前來的迎親的宋璟接走,李沄安靜地站在公主府的大門前。
先前還笑意盈盈的五郎君,此刻淡抿着紅唇, 目送永安縣主的婚車走遠。
從公主府裏走出來的薛紹本是要叫李沄的,可一看到她的背影,腳步稍微遲疑了一下,随即悄然無聲地走到她的身旁。
少女的站姿筆直, 透着幾分傲然。
她似是察覺到有人靠近, 回頭, 朝薛紹露出一個笑容, “紹表兄, 怎麽出來了?攸暨表兄呢?”
青年眉目俊雅, 自從他開始去大理寺辦理案件之後,氣度也日漸沉穩,唯一不變的, 是那溫潤如玉的氣質。
似乎看到他,便能知道何謂君子端方。
薛紹笑道:“攸暨在跟季童表兄說話呢。”
周季童早幾年被李治罰去昭陵為先帝守墓, 如今又回了羽林軍裏。從前周季童在羽林軍的時候, 負責護送李沄出宮, 他跟幾個小家夥又是表親,因此跟武攸暨和薛紹私交都挺好。
李沄“嗯”了一聲, 她的目光又落在周蘭若婚車消失的街道。
薛紹望着她的側頰。
此時, 太平在想什麽呢?
她看到永安出嫁, 是不是很不舍?
她會因為永安出嫁之事, 對未來的驸馬都尉有所向往嗎?
因為周蘭若出嫁,薛紹突然間想起自己已經除服,前些天長兄暗示他,說他該要說親了。
可是……自己未來的妻子,将會是什麽模樣呢?
眼前的少女五官精致動人,膚若白雪,她不笑的時候,有幾分聖人李治的清貴疏離之感,可只要一笑,便眉眼彎彎,五官瞬間生動起來,明豔無俦。
薛紹不由自主地想起年幼時在清寧宮看到這位小表妹的場景,粉妝玉琢,是被幾位表兄挂在嘴邊的小可愛,她一出來,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再見時,便是在上陽宮時的驚才絕豔,尚未啓蒙的小公主賴在他母親城陽長公主的懷裏,各種背,從《百家姓》到《千家詩》,再到《論語》……全方位碾壓他;他記得第一次被三表兄帶去丹陽閣找太平“決鬥”的場景;記得太平去梨花苑,他好心送上的地圖……
原來,他腦海裏的許多記憶都跟少女有關。
他最記得,父親去世,母親生病的那段時日,少女出宮去看他。
回宮的時候,她本已走遠,卻轉頭奔向他,在離他還有幾步距離時,問他:紹表兄,你還好嗎?
他說還好,太平你別擔心。
少女那時望着他笑,卻笑出了眼淚。
他至今還記得那時太平的眼淚,那眼淚明明是落在地上,卻仿佛落在了他的心裏。在後來的無數個夜晚,每當他難過得無法堅強的時候,他都會想到少女笑中帶淚的模樣。
人在絕望黑暗之時,總要為自己找到曙光的所在。
那時,少女就是他的曙光。
可如今呢?
将來呢?
腦海裏的念頭令薛紹忽然仿若雷擊,他睜大了那雙過分漂亮的黑眸,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小五郎君。
李沄卻看着如今已經空無一人的街道,心裏空空落落的,并不知道薛紹心中的百轉千回。
“小五。”
萦繞在心頭的空落已被李沄收拾得熨熨貼貼,她轉頭,眉目含笑地看向薛紹。
薛紹望着眼前的少女,不禁有些恍惚。
他們此生,有緣嗎?
就在這夏日的黃昏中,薛紹覺得自己的心頭仿若被投入了一塊石子,心湖蕩漾,再也無法平靜。
李沄望着有些失神的薛紹,有些奇怪,“紹表兄?”
薛紹猛然回神,他“哦”了一聲,随即鎮定說道:“我就是來問問,宮門快要關閉了,你還不回宮嗎?”
李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啊,這就回。”
薛紹:“……”
李沄在羽林軍小分隊和一隊暗衛的護送下,回宮了。
武攸暨和薛紹兩人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長安的街道也快要開始封閉禁宵了,但畢竟是快要開始,還沒開始。
因此兩個小郎君還能在一起說會兒話。
自從薛紹的父親薛瓘去世之後,從前幾乎形影不離的小家夥們,早就是各忙各的。
如今李顯和韋氏在英王府裏過得如魚得水,英王李顯從小就宮裏就是個不省事兒的,在宮裏飛鷹走狗,什麽都玩,折騰得衆人苦不堪言。如今得了韋氏這個英王妃,韋氏相貌美豔行事大方又會應酬,很得英王李顯的寵愛。聽說如今英王李顯去哪兒,都要帶着自己的英王妃。
至于李旦,他在政事上本就沒什麽興趣,如今在相王府裏,與相王妃一起讀書,彈琴,當個閑散親王,十分的優哉游哉。
反而是武攸暨和薛紹兩人,一人進了工部,一人進了大理寺,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幹得比驢多,吃得比豬少。
兩個小郎君難得見面,也會吐槽自己命苦。
一邊吐槽,一邊心甘如怡地過着非人的日子。
若不是得天獨厚,又有祖蔭庇護,誰不得為五鬥米折腰,誰不得為了自己的夢想拼搏?
他們如今尚且年輕,鋒芒初露,又熱血未退。
——但今日顯然不是談夢想談五鬥米的時候。
因為他們的小妹妹,永安縣主周蘭若出嫁了。
這可真是一件可喜可賀又令人感傷的事情。
武攸暨雙手環胸,笑着與薛紹說道:“雖說宋璟是太平親自為永安挑選的,可我看她今日讓你跟宋璟對詩時說的話,是半點也不想讓宋璟帶走永安的。”
大唐的男子去女方迎親,要過五關斬六将,其中一關便是要跟女方的親友吟詩作對。
今天化身為小五郎君的李沄倒是很想親自會一會傳說中那個博學多才的宋璟,但她舍不得,永安即将出嫁,在永安尚在閨中的最後幾個時辰裏,她想多陪陪永安,因此将這個刁難姑爺的機會交給了薛紹。
并且千叮咛萬叮囑,不可誤了時辰,但也不能便宜了宋璟。
薛紹幸不辱命,跟宋璟周旋了小半個時辰。
兩人都是才高八鬥,好詞好句層出不窮,引得旁人陣陣歡呼。
薛紹聽着武攸暨的話,眉眼不由自主染上笑意,“太平确實舍不得永安出宮,但永安已經及笄了。”
武攸暨聽着薛紹的話,頓了頓,然後慢吞吞地說道:“太平也及笄了。”
薛紹的腳步停了一下,随即又恢複如常,只聽得平陽縣子那溫潤的聲音響起——
“是啊,太平也及笄了。”
當今聖人,怕且是已經開始盤算太平公主下降之事了。
***
李沄從公主府回宮之後,衣服都沒換下,就去了母親的清寧宮。
皇後殿下今日難得清閑,她既沒陪李治在紫宸殿處理政事,也沒在長生殿,她正在清寧宮的書閣裏,翻着一堆字帖。
“阿娘!”
少女帶笑的聲音響起,雙鬓已有星白的皇後殿下擡頭,看向女兒。
女兒一身小郎君的裝束,雖是女兒身,乍一看,頗有幾分李治年輕時的氣質。
武則天笑着朝李沄招手,“太平,來。”
李沄依言走到母親身旁,她拉着母親的手,聲音愛嬌地問道:“阿娘在幹什麽呢?”
武則天轉頭,目光落在那一沓字帖上,笑着說道:“阿娘在看太平從前練的字帖。”
李沄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年幼時,一會兒在清寧宮纏着母親陪她練字,一會兒在長生殿要父親陪她寫字,導致不管是清寧宮還是長生殿,都有她的字帖。而她的字帖,父母都讓人收了起來,像是什麽寶貝似的。
李沄與母親并肩而立。
少女高挑身材,身姿筆直,竟比母親還稍高一些。
武則天笑睨了女兒一眼,笑嘆着說道:“太平長大了。”
李沄抱着母親的胳膊,腦袋枕在母親的肩膀上,軟聲撒嬌,“太平長大了,也還是阿娘的太平,阿娘可不能嫌棄太平。”
“阿娘又怎會嫌棄太平?”武則天沒好氣地橫了女兒一眼,随即問她永安縣主出嫁,臨川長公主的公主府熱鬧不熱鬧。
說熱鬧,那自然是熱鬧的。
永安縣主可是太平公主給撐腰的呢,皇室宗親哪個不是忙不疊地送上賀禮,小貴主們誰不去為永安縣主助陣?
李沄将心中的那點失落收了起來,繪聲繪色地跟母親說起周蘭若的婚禮。
武則天只是笑着,靜靜地聽女兒說這話,末了,跟女兒說道——
“日後太平下降,婚禮會隆重百倍。”
李沄眉頭微蹙,然後十分粗暴直接地轉移話題,“哎呀,阿娘,您看!這字帖是太平幾歲的時候寫的呀?”
武則天:“……”
永安縣主出宮,大明宮的日子似乎比從前更加安靜。而這樣的安靜,在永隆元年的冬天被打破。
永隆元年的嚴冬,太子妃楊玉秀腹中的孩子足月出生,是男孩。
聖人李治龍心大悅,為其取名天澤。
李天澤出生三天後,聖人李治直接将其封為皇太孫,大赦天下。
也是這一年的冬天,前去讨伐突厥的裴行儉從前線傳來捷報,突厥首領阿史那德溫傅投降。
永隆過後,便是開耀元年。
開耀元年的二月,裴行儉帶着投降的數十名突厥首領回到長安,身為副将的蘇子喬,也一起回到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