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有匪君子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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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李沄願意選驸馬了, 有了身孕的永安縣主在杏子林也待不住了, 她進宮去看李沄。
“太平!”
已經快要當娘的永安縣主是個活潑的孕婦,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穿着一身淡紅色的衣裳, 見到了李沄, 朝她奔了過去。
李沄看得心驚膽戰, 連忙制止, “哎,永安做什麽呢?給我停下!”
周蘭若聞言, 停了下來。她撅着嘴埋怨道:“不過就是懷個孩子, 太平你別大驚小怪!”
李沄快步走到周蘭若身旁, 瞪了她一眼, 沒好氣地說道:“誰大驚小怪,是你毛毛躁躁的。都是快當娘的人了,有什麽閃失可怎麽好?你不會在杏子林的時候也是這樣吧?宋璟都不管你嗎?”
周蘭若從來沒聽過李沄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感覺十分新奇。
“不會有閃失, 宋郎會管我,但我不聽他的。”
李沄跟周蘭若并肩而行。
周蘭若彎着大眼睛,聲音揉着笑意,“我方才先去清寧宮向皇後舅母請安了。我聽皇後舅母說,太平雖然願意選驸馬了, 卻給聖人舅父出了個大難題。”
李沄聽着周蘭若叽叽喳喳的聲音, 仿佛有種回到了從前的感覺。
道路兩旁的大樹郁郁蔥蔥, 兩個小貴主走在此間, 身後跟着一群侍女。
說起驸馬的事情,李沄只覺得頭痛。
“那叫什麽難題?他和阿娘選的人,我覺得都挺好,辜負了誰都不對,幹脆讓他們都住進公主府。誰也不會因為自己沒當上驸馬而失望難過,這難道不好?”
周蘭若抿着嘴笑,“那太平呢?太平到底是怎麽想的?”
“都是挺好的小郎君,若是願意沒名沒分地住進公主府,當然是照單全收啊。”
周蘭若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永安縣主跟着李沄去了丹陽閣的雪堂,雪堂的案桌上放着一摞冊子。
太平公主對永安縣主十分了解,才進門,便往那摞冊子一指,“喏,那都是阿耶和阿娘為我相中的小郎君,永安看去吧。”
周蘭若果然迫不及待地走過去翻起那些冊子來。
槿落和秋桐兩人讓侍女去端了點心茶水進來,李沄就歪在靠窗的軟塌上看着門前的那棵銀杏樹。
周蘭若翻着冊子,開始考慮起李沄的婚事來。
李治和武則天選的小郎君之中,自然是有薛紹和武攸暨的。周蘭若手中的冊子停留寫着薛紹大名的那一頁,就沒有再往下翻。
“紹表兄和攸暨表兄也在。”
李沄淡淡地“嗯”了一聲,“對,他們都在。”
“太平心裏到底想要誰呢?”
李沄有半晌沒說話。
周蘭若走過去,像過去那樣跟李沄一起靠着大迎枕排排坐。她順着李沄的目光看出去,那是一棵至少長了上百年的銀杏樹。
一片落葉從樹上落下來,悄然無聲。
沉默中,她聽到李沄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不知道,沒想過。”
周蘭若将頭靠在李沄的肩膀上,一只手不自覺地纏繞着她散落在肩膀的青絲,“那你如今就開始想。太平,下降不是壞事。”
聖人舅父的頭疾犯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若是有個萬一,而太平也還沒下降……周蘭若不敢再想。
太平是大唐最為尊貴的公主,有朝一日新君即位,皇後舅母成為了太後……太平的婚事,又将會如何?
太平這麽好這麽聰明,她心中大概早就想過這些事情。
可是,誰能配得上這麽好的太平?
攸暨表兄?
薛紹表兄?
還是哪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世家才俊?
初夏的風吹過,門口的那棵百年銀杏的枝葉在風中搖曳。
纏繞在周蘭若食指的一縷青絲散開,周蘭若輕聲說道:“太平早早為永安選好了夫婿,為何從未想過自己未來的驸馬将是怎樣的?”
李沄笑了起來,她側頭看向周蘭若,“永安,你當初見到宋璟的時候,心中是什麽感覺?”
周蘭若愣住,“什麽感覺?”
李沄點頭。
周蘭若認真地想了想,随即柔聲說道:“初次見到宋璟,覺得他長得好看,竟不遜于兩位表兄。後來與他交談,覺得驚才絕豔。他看向我的時候,我心中既緊張又忐忑,即便後來皇後舅母為我張羅婚事,我心中還擔心他會介意妻子的地位比他高。”
李沄擡手,手指虛虛地刮了刮周蘭若的側頰,“永安心中喜歡宋璟,所以在意他的想法與感受。”
“太平也在意兩位表兄。”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李沄側頭,望向周蘭若:“永安是真的不懂嗎?你也很在意兩位表兄。”
從年幼開始,就一直相伴在大明宮中,煮茶賞花,月下放花燈,護國寺說禪……他們曾經一起度過那麽多的歲月。
如今各自長大,兩位阿兄各自出宮建府,武攸暨回了國公府,薛紹回了公主府,可住在大明宮裏的太平公主,還是會經常想起從前的時光。
那樣簡單而純粹的相伴和親密無間的情感……換了誰會不在意?
李沄笑着跟周蘭若說:“我能想象等我老了,與兩位表兄花下閑談的場景,卻無法想象自己下降給他們,手牽手漫步花下的場景。”
周蘭若抿了抿紅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可是太平,聖人舅父和皇後舅母他們選的這些郎君,誰都比不上攸暨表兄和紹表兄啊。”
李沄聞言,笑了。
“沒事,我打算這段時間去會一會這些郎君們。”
周蘭若目瞪口呆:“什、什麽?”
這麽多,怎麽見得過來?
李沄安撫似的拍了拍周蘭若的手背,笑着說道:“別驚訝,我已經跟阿耶說過了,他答應了。”
周蘭若:“……太平打算怎麽見啊?”
李沄彎着大眼睛,“我打算變成五郎君,去這些郎君們喜歡玩的地方轉一轉。”
周蘭若:“……”
真不愧是太平,從來就沒有她想不到的事情。
周蘭若入宮,在日落前就出宮了。
永安縣主如今是有家室的人,拖家帶口,身子也重,不能像從前那樣陪着李沄住在丹陽閣裏。
初夏的夜,清風陣陣。
李沄卻沒有睡意,她在想薛紹和武攸暨。
這兩個少年郎,說是她看着長大的也不為過,兩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可是要跟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李沄默默地汗顏了。
兩個小表兄确實是神仙顏值,才華出衆,可她睡不下去啊!
李沄翻了個身,如水的月光從窗棂灑了進來,冷冷清清的。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盡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想得多了,便覺得累,倦意如同潮水一般湧向她,她終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跪坐在母親的座下,跟母親苦苦哀求。
“驸馬無辜,求阿娘放過他。”
“驸馬什麽都不知情,他一直與太平在公主府中,他的兄長們做了什麽,他一概不知。”
“阿娘,太平腹中的孩子不能還沒出生,便沒了父親。”
“阿娘……”
阿娘,阿娘,一聲又一聲,聲聲凄切。
座上的母親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她的身旁。
母親俯身,将她扶了起來。
“太平,太平啊……”母親的聲音溫柔而慈愛,“你的苦,阿娘何嘗不知?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薛紹即便是你的驸馬,阿娘不将他處死,他也活罪難逃。”
她愣愣地看着母親。
母親卻招來了女官,将她扶出長生殿,送回公主府。
“公主,驸馬被打了一百杖,投入獄中。”
“公主,驸馬他……已經去了。”
“……”
夢中人聲吵雜,有許多人出現在她的身邊。父親,太子阿兄,二兄……很多人在喊她,還有永安,一直抱着她喃喃說着太平你別難過。
可是薛紹呢?
薛紹在哪兒?
就連夢中,她也沒能看到她的驸馬薛紹。
她茫然四顧,看向窗外。
此時忽然雷聲大作,天空一道閃電,漆黑一片的天地遽然被點亮。她看見了一身素衣常服的薛紹站在窗外,那雙桃花眼黯然無光。
薛紹的聲音幽幽響起——
“自從下獄,我便一直在等你。太平,那一百杖,打得我後背皮開肉綻,好疼啊。我在獄中,又冷又餓,一直在等你,可我等了許久,一直沒等到你。”
“太平,你為何沒來見我?”
“太平,我要走了。黃泉之下,願永不相見!”
亮起的天地瞬間又歸于黑暗,她看到自己奔向薛紹。
“不,紹表兄,你回來!”
“轟隆”的一聲巨響,她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抓住,心頭一陣劇痛。
“公主!公主!”
耳旁傳來槿落的聲音,她猛地張開了眼睛。
室內燈光昏暗,外面風雨大作。
李沄坐了起來,她的後背已經被汗滲透,鬓發也濕透了。
槿落舉着琉璃燈,眉目盡是憂心,“公主,可是做噩夢了?”
她讓人拿了幹毛巾過來幫李沄擦了汗,有幫着李沄将身上汗濕的衣服換下。
李沄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才啞着聲音問道:“什麽時辰了?”
“寅時。”
李沄抿了抿紅唇,感覺自己終于緩過神來。
臨睡前還月明星稀,夜風送爽。可就是這天太任性,說變就變,好端端就夜半驚雷,風雨大作。
她果然最讨厭這樣的雷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