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有匪君子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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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沄與蘇子喬上了樓, 蘇子喬平日喝酒的雅間叫臨風閣,與臨風閣相鄰的,是暮蟬閣。
暮蟬閣中十分熱鬧,歡聲笑語一陣接着一陣傳過來。
在那衆多的聲音中, 其中有兩個聲音是李沄十分熟悉的。
今日在暮蟬閣做東的,是周國公武攸暨和永安縣主的郎君宋璟。
李沄只是坐在臨風閣裏聽着。
暮蟬閣中的小郎君們既然能被聖人和皇後殿下選中, 自有他們出彩的地方。
李沄也沒想着每一個都要親自去會一會, 所以就讓武攸暨做東, 請那些小郎君們出來喝酒玩耍。
小郎君們都會玩, 湊在一起既能飛鷹走狗, 也能玩風雅的把戲。
當然, 要清談也是可以的。
就是武攸暨既不是薛紹也不是宋璟, 他從小喜歡的是作畫算學, 清談這種戲碼,他不太愛參與。
周國公覺得與其清談,不如蓋房子修路。
可太平表妹要知道這些人的才學如何, 清談是免不了的,于是今日做東的周國公還把表妹夫宋璟拉來了芙蓉樓。
宋璟本來是不願意來的, 太平公主選驸馬,有他什麽事?
春天之時五郎君在杏子林裏向宋璟展現了實力,詩詞文章的功夫, 五郎君的實力非常過硬。
因此當武攸暨去找宋璟的時候, 宋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璟是五郎君的手下敗将, 如何能替她去與那些小郎君們清談?”
周國公也不惱, 只是笑吟吟地說:“哦?這都不幫忙?宋璟,宋璟啊,你對太平這麽狠心永安知道嗎?”
宋璟:“……”
周國公笑得像是一只大尾巴狼似的,他伸出手臂一勾,就勾着宋璟的肩膀,不由分說架着他往外走。
“走啦,別磨磨唧唧的。我負責陪喝酒,你負責陪聊天。記着,要聊點有意義的事情,太平在隔壁聽着呢!”
宋璟:“…………”
于是,宋璟就被武攸暨帶到了芙蓉樓。
腹有詩書氣自華。
一個人到底有幾分真材實料,通過清談便能體現出來。
李沄坐在臨風閣的榻上,案桌上擺放着一些點心和茶水。
開始的時候李沄都沒怎麽碰點心茶水,只是認真聽着暮蟬閣裏的高談闊論,沒聽一會兒,就默默地端起了茶杯。
并不是說隔壁的小郎君們不好,而是對李沄來說,那些人确實如同永安所說的那樣,論墨水比不過宋璟薛紹,論實幹比不過武攸暨。
李沄有點心塞。
今早出宮時還陽光明媚的,如今又烏雲密布。
蘇子喬溫聲提醒,“五郎君,天要下雨了。”
李沄聞言,懶懶地看了一眼外面已經變得昏暗的天色。
“轟隆”的一聲,雷聲響起。
長安大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朝各個方向奔走,尋找躲避風雨的地方。
李沄聽了那些小郎君們的清談,本就心塞,如今天氣還說變就變,變成了她最不喜歡的雷雨天。
于是她就更心塞了。
李沄抿着唇,沉默了片刻,說道:“下雨就下雨,若是今日回不了家,我就到二兄家去。”
蘇子喬端了茶盅,沒說話。
李沄卻跟蘇子喬說:“外面要下雨,我們也走不成,子喬不如與我說一些你在邊疆時發生的趣事。”
蘇子喬莞爾,跟李沄說道:“子喬無趣,沒什麽趣事兒。”
可李沄卻一臉不相信的神情看着他。
蘇子喬:“……”
蘇子喬只好回顧了一下自己在西域時的經歷,跟李沄說他曾經跟裴行儉在西域大漠的落日裏跑馬,沙漠裏的落日火紅似血,風中都是沙子,一張嘴就能塞了滿嘴黃沙。又說裴行儉為了考驗他查探消息的本領,會讓他學喬裝的本事,喬裝大多數時候并不難,最難的是有一次裴行儉讓他喬裝成小娘子的模樣。
李沄知道蘇子喬會喬裝之術的,可她想象不出來蘇子喬喬裝成女子的模樣會是怎樣的。
“裴尚書那時候……為何要你喬裝成小娘子的模樣?”
蘇子喬仿若是沒看到公主臉上那驚訝的神色,用十分正常的語氣說道:“當時有個部落叛亂,師兄說能智取就盡量別動武,讓我裝扮成侍女的模樣,潛入那部落酋長的帳子去打聽消息。”
李沄啊了一聲,狐疑說道:“讓子喬裝扮成侍衛的模樣難道不是更好?”
蘇子喬:“……”
蘇子喬輕咳了一聲,“嗯,确實是裝成侍衛會比較好。但先前一天我與師兄喝酒跑馬,說誰若是輸了,誰明日便喬裝成小娘子到敵方陣營去打探消息。”
而答案很明顯,那次跑馬,是他輸了。
李沄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無邊的沙漠上,落日火紅,尚是少年的蘇子喬在落日下策馬奔騰的場景,仿若在她的眼前浮現。
那時,儒将也尚且年輕,意氣風發。
蘇子喬看着李沄的笑顏,眼裏也帶了些笑意。
“因為那一次喬裝成小娘子的事情,我一直想要再跟師兄跑馬,可再也沒有機會了。”
李沄:“是因為裴尚書怕他會輸麽?”
蘇子喬搖頭,“後來父親薨了,我回長安奔喪守孝,後來又入了羽林軍。再後來……”話語頓了頓,随即又續道:“後來,就不合适再做這些事情了。”
蘇子喬回長安奔喪,除服後就被李治召入宮中。再後來,便是裴行儉的原配陸氏病逝,裴行儉也回長安為妻子辦理後事……再後來,就是蘇子喬跟随英國公李績出征,再回來已是功成名就。
如今一代儒将裴行儉,已經年近花甲。
李沄有些感嘆,“裴尚書很關心子喬。”
蘇子喬笑了笑,“師兄對我好,我是知道的。”
李沄:“可我聽華陽夫人說,你經常氣他。”
蘇子喬:“沒有的事。”
外面雷雨大作,暮蟬閣裏的清談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李沄也沒在意,聽蘇子喬說了一些事情,她的注意力轉移了許多,也沒有心塞的感覺了。
于是,小公主開始八卦起了蘇子喬的婚事。
身為大齡被逼婚人士,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大概是有點感同身受了,因此李沄自然而然地開始跟蘇子喬交流心得。
“裴尚書心中惦記子喬的婚事吧?哎,長輩們都是這樣的。子喬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蘇子喬:“不知道,沒想過。”
“那你不妨開始想。”
蘇子喬汗顏,他看了李沄一眼,徐聲說道:“五郎君還是先想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吧。”
李沄:“……”
李沄皺着眉頭,很是苦惱的模樣,最後軟聲嘆息,“我想不出來。”
李沄的問題,令蘇子喬有些意外。
蘇将軍如今是太平公主的侍衛,對公主的事情自然是清楚的。想不清楚都難,聖人李治因為太平公主一直不願意下降之事,将他召入宮,見到他便問道——
“太平從小就挺願意與你說話的,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喜歡怎樣的小郎君?”
“若是平陽縣子她不喜歡,那周國公呢?難道她對兩個表兄都不喜歡麽?”
“她不喜歡兩個表兄,那她喜歡誰?”
“……”
巴拉巴拉。
蘇子喬連“拜見聖人”都沒來得及說,就經歷了一輪來自聖人的靈魂拷問。
末了,聖人還跟他說:“我與皇後殿下為太平公主挑了好些小郎君,太平看了那些人,你可知她是怎麽說的?”
蘇子喬恭敬問聖人:“公主是怎麽說的?”
聖人李治揉着太陽xue,十分頭疼的模樣,“她說讓那些小郎君都去給她當面首啊!”
蘇子喬:“……”
李治在女兒面前拍着胸口說不管太平喜歡什麽樣的都可以,阿耶都會為你找來。
然而私下卻愁得頭發都快白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更何況他是一國之君。
萬一他的寶貝女兒賭氣給他出個難題,要下降給一個鳏夫之類的人,那可怎麽辦?難道還真讓她下降?
聖人在蘇子喬面前發了一通牢騷之後,又嘆息,說道:“這些事情,我問你有什麽用?”
随即,聖人揮了揮手,說:“太平公主說她要親自去會一會那些小郎君,你如今也沒事,便護送公主罷。”
蘇子喬:“……”
由始至終只說了一句話的蘇子喬,最後應了聲“唯”,就默默出宮去了。
回想起那天面聖時的場景,蘇子喬不由得又多看了李沄一眼。
公主到了要下降的年齡,周國公武攸暨與平陽縣子薛紹與她青梅竹馬,又一直不曾說親,在旁人眼裏,早就認定了太平公主的驸馬便是在這兩人之中擇其一。
誰知太平公主沒要選兩位表兄的意思。
不止是李治和武則天覺得意外,蘇子喬也覺得很意外。
若是沒選周國公和平陽縣子,大概便是太平公主心中已有了其他的人選。
——至少蘇子喬是這麽想的。
然而今天李沄卻跟他說,她想不出來自己喜歡什麽樣的驸馬?
蘇子喬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于是低頭默默喝茶。
李沄輕嘆了一聲,“子喬想不出來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小娘子,我也想不出來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小郎君,不如我招你當驸馬好了。”
蘇子喬:????
正在喝水的蘇将軍差點被嗆着。
他沉默着将茶盅放回案桌,不喝了,省得等會兒被嗆死。
李沄看着他的模樣,抿着唇笑,“子喬為何不回話?”
蘇子喬:“……”
蘇子喬木然着臉:“子喬不知該要怎麽回話。”
這讓他怎麽回呢?
答應也不對,不答應也輪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