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有匪君子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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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太陽才在東方的天邊露出半張臉,永安縣主就跑到了李沄的屋子。
“太平, 太平,起來了。”
李沄閉着眼睛,拉起薄被翻了個身繼續睡。
太平公主從小就是這樣, 沒人管她的時候,該起床起床,一旦有人來管她, 就在床上耍賴。
周蘭若自從出嫁後, 已經許久沒見過李沄賴床的模樣了, 心情十分好。
仿佛是回到了從前在大明宮的日子似的。
永安縣主上前,拉着太平公主身上的薄被, “太平, 你看今天天氣多好呀, 陪我到湖邊畫畫去。”
李沄只留下個後背對着永安縣主。
槿落秋桐等人站在屋外, 聽着屋內的動靜, 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秋桐笑道:“已經許久不曾聽到永安縣主這般催公主起床了, 如今一聽,才覺得心中想念得緊。”
槿落的面容帶笑,望着沐浴在晨曦下的院子。
周蘭若喊了幾聲李沄,見她不為所動,“再不起來, 我念經給你聽了哦?”
李沄卧在床上, 聽着周蘭若那充滿生氣的聲音, 嘴角忍不住微揚,“嗯,你念。”
嬌慵的聲音還透着幾分剛睡醒的鼻音。
周蘭若一怔,她對李沄有求必應,真的就坐在卧榻旁念起佛經來。
對太平公主來說,永安縣主念的佛經是個好東西,睡不着的時候可以催眠,起不來的時候又能醒神。
永安縣主的佛經沒念多久,李沄就坐了起來。
她靠近周蘭若,下巴抵在周蘭若的肩膀上,眼睛要睜不睜的模樣,滿足地嘆息,“能聽着永安的聲音醒來,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太平公主忽然有點擔心,永安縣主如今腹中還有個孩子,雖說如今這孩子才孕育了幾個月,不留心看壓根兒看不出來永安縣主懷孕了。可這孩子從小就聽母親念叨佛經,出生之後會不會太有佛緣了?
永安縣主不知道李沄心裏在想什麽,她笑着歪頭,腦袋碰了碰李沄的額頭,“既然感覺這麽好,太平就趕緊起來,我們去湖邊畫畫!”
李沄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畫畫?讓宋璟陪你不好嗎?”
周蘭若笑盈盈的,“不要他陪,我想畫太平。太平已經許久不曾入畫了,去年太平及笄的時候我沒在宮裏,也沒能為你作畫。”
太平公主年幼的時候,永安縣主和周國公都為她畫了許多畫。再後來,太平公主也不讓周國公為她畫畫了,永安縣主卻還是能畫的。
不過随着年齡漸長,太平公主只在生辰的那天,讓永安縣主為她畫一副畫。
永安縣主時常嘟囔,說太平神仙似的人兒,為何不讓永安多畫幾幅畫留着。太平公主卻笑着說留那麽多畫做什麽?永安心中若是有我,向來我的模樣早就刻在你的心裏了,何必再留畫像?
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永安縣主便沒有再嘀咕此事,但每年的生辰,她還是堅持要太平公主入畫。
李沄聽着周蘭若的話,笑了起來,一雙含情目微彎,語氣也很是随和,“行吧,今天永安想做什麽,我就陪你做什麽。”
周蘭若聞言,臉上綻開一朵笑花。
沿着杏子林的小路一直走,走到盡頭,就是一個自然湖泊,湖泊的對面,是城陽長公主的梨花苑。
陽光灑在湖面上,風吹閃銀光。
看得出來永安縣主很喜歡這片湖泊,讓人在湖邊修了水榭。
此間沒有外人,李沄靠在榻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但她的心思沒放在手中的書本上,目光落在了對面的梨花苑。
周蘭若手裏拿着畫筆,正對着絹布勾勒輪廓,看到李沄的目光所在,便笑着跟她說:“紹表兄如今在梨花苑呢。”
李沄一怔,“是麽?我都不知道此事。”
“我本來也不知道的,就在前兩天的時候,忽然有人送新鮮的野菜到杏子林,我與宋郎去看,那是紹表兄身邊的人。一問,才知道紹表兄在梨花苑住了有些時日了。”
城陽長公主薨了,薛紹處理完母親的喪事後,在公主府住了一些時日,後來想起在母親臨終前,他曾笑着與母親說,等母親病好了之後,他便陪着母親在梨花苑小住一些時日。
如今母親已經不在,曾說過的話猶在耳邊。
府裏有兩位阿兄主持庶務,他在或是不在也并沒什麽要緊的,于是便收拾了一下,帶了幾個平日用慣的奴仆到了梨花苑。
永安縣主将手中的畫筆放下,幹脆走到李沄的身旁坐下。
周蘭若的話有些悵然,“我總覺得,紹表兄變了許多。”
湖面銀光閃閃。
在水面的另一端,是否有人也像她們這樣凝視着湖面,想起彼此曾有過的舊時光?
李沄面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溫柔地跟周蘭若說道:“人長大了,都會變的。看看我的永安,也變了。明年的這個時候,就會有個小家夥喊你阿娘。”
周蘭若“呿”了她一聲,“明年這時候,太平也該下降了呢。”
李沄一怔,然後笑了起來,“對,明年的這時候,我應該不在宮裏了。”
父親早就已經讓工部為她建造公主府,主持公主府建造的人,是武攸暨。她與周蘭若從小就經常為武攸暨看設計圖,她和周蘭若的喜好,武攸暨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這杏子林的別業設計也是出自武攸暨之手,周蘭若初見的時候,便是贊不絕口。
帝王夫妻也十分放心地将太平公主的公主府交給了武攸暨。
期間武攸暨拿過設計圖來找她,李沄那時候還在煩惱選什麽人當驸馬,又在想到底能不能不下降的事情,也沒什麽心情,就懶懶地跟武攸暨說攸暨表兄做事太平很放心,公主府的事情你看着辦就好。
武攸暨聞言,啞然失笑,又抱着圖紙走了。
父親和母親心中大概希望即使她出宮了,也能離他們近一些。
公主府的選址離皇城很近,從公主府的大門到玄武門,也就是一盞茶的時間。
周蘭若聽到李沄的話,忍不住感嘆,“前些日子太平說起下降的事情,還十分煩躁的感覺,如今說起,卻讓我覺得你心中其實有些愉快。”
“是麽?”
周蘭若點頭,“是的。太平心中,是否已經有了人選?”
“嗯,确實有了人選。”
周蘭若瞪大了眼睛,“是誰?”
李沄笑了笑,目光再度落在水面的另一端,徐聲說道:“是蘇子喬。”
周蘭若目瞪口呆,“什、什麽?”
夾雜着水汽的清風徐來,散落在太平公主側頰的幾縷青絲被吹得揚起。
李沄轉頭,伸手蹭了蹭周蘭若的臉,笑道:“是蘇子喬,永安覺得很意外嗎?”
周蘭若:“……”
坐在太平公主身邊的周蘭若怔然了半晌,回過神之後,也良久沒有吭聲,她想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聽很意外,可想了想,又覺得像是太平會做的事情。”
“嗯……怎麽說?”李沄問。
湖面有飛鳥掠過,輕點湖面後,便鑽入了杏子林中。
周蘭若看着那泛着漣漪的湖面,輕聲說道:“其實我在出嫁之前,阿娘曾經跟我說,我的身份有時候注定了我該要做怎樣的事情。”
“臨川姑姑說的話,我記得。”
那時候,臨川長公主希望周蘭若能嫁給清河崔氏的小郎君。但周蘭若那時尚未想着要嫁人,她的心思還留在大明宮中。
後來臨川長公主拗不過周蘭若,只好将周蘭若的婚事拜托給皇後武則天。
周蘭若自幼在宮中長大,只要臨川長公主說了,武則天自然就會答應了,更何況還有個生怕會委屈了永安縣主的太平公主在。
周蘭若笑着說:“我記得那時太平聽說了我阿娘的話,便笑着說你不喜歡聽。太平與我的阿娘說,我和你是皇家的血脈,天生便有一份責任壓在身上。有責任卻不代表無法選擇,我應該可以選擇自己什麽時候出嫁,也可以選擇自己要嫁給一個怎樣的人。”
李沄聽着周蘭若的話,嘴角微揚,“嗯,永安繼續說。”
周蘭若笑了起來,“太平是想讓我繼續誇你吧?”
李沄笑意盈盈,“對啊,永安許久不曾誇我,如今難得聽見,趕緊多誇兩句。”
周蘭若睨了李沄一眼,臉上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
“我本來覺得聖人舅父和皇後舅母是想讓你在兩位表兄之間選一個的,後來攸暨表兄來杏子林,要宋郎去芙蓉樓清談,我就知道你私下定然跟聖人舅父談論過此事。宋郎回來後,跟我說過那日清談的事情後,我便一直為你擔心。”
兩位表兄各有所長,而薛紹和宋璟都屬于文士風流的類型,兩人不相仲伯。
宋璟的話很含蓄,但周蘭若一聽就明白了。
那些人在詩詞文章上的才華不及薛紹,至于武攸暨那個劍走偏鋒的表兄,就別提了。
“在宮裏沒人陪你說話,我擔心你心中苦悶無法排解。又擔心你會因為聖人舅父身體大不如前的情況下,為了讓他高興,便做出不是出于你本意的選擇。”
李沄聽着周蘭若的話,一雙眸子裏盡是笑意。
父親和母親疼她寵她,幾位阿兄和兩位表兄也是事事順着她,身邊的這些親人們,唯獨永安最懂她。
周蘭若轉頭,看向李沄,“我聽宋郎說,攸暨表兄休沐的時候,經常找紹表兄說話。這兩天好像是攸暨表兄休沐的日子,太平,不如我們去梨花苑看紹表兄吧?說不定會碰上攸暨表兄呢!”
李沄笑着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