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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有匪君子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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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縣主畫完畫之後, 就真的跟太平公主一起去了梨花苑。

梨花苑裏,一襲白衣的青年薛紹正在母親從前住過松鶴堂裏與武攸暨說話。聽說周蘭若和李沄來的時候,兩人都愣了一下。

“太平出宮了?”

薛紹愣住,問武攸暨。

武攸暨笑着說道:“你問我,我問誰?既然人都來了,那定然是真的了。”

兩人出去,兩個貴主已經在侍女們的擁簇下而來, 周蘭若見到了兩位表兄,遠遠地便朝他們招手。

“攸暨表兄,紹表兄, 我和小五來啦!”

蘇子都和段毅兩人尾随在後。

五郎君出門一趟, 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護衛跟着。在蘇子喬不在的時候,蘇子都和段毅總是伴随左右。

李沄見到了兩位表兄, 臉上露出笑容, “我昨日到杏子林找永安玩,今日清晨起來, 她說前些日子紹表兄到了梨花苑, 我便想着到梨花苑來蹭飯吃,不知紹表兄能否賜飯?”

薛紹望着五郎君那俏皮的模樣, 笑了。

松鶴堂裏,周國公武攸暨輕車熟路地煮茶給兩位貴客喝, 薛紹安靜地坐在旁邊聽着周蘭若說話。

“上次紹表兄讓人送去的野菜, 一時半會兒吃不完。宋郎便想了個法子, 讓廚房的人腌制過後封好, 過一些時日後拿出來,味道居然也很好。可惜做的不多,都讓我吃完了。”

武攸暨煮好了茶,将茶水分給了李沄和薛紹,唯獨周蘭若的杯子是白水。

周蘭若皺眉,“為何只有我的是白水?”

武攸暨微笑:“今時不同往日,你還是喝白水吧。”

周蘭若看着白水,輕輕嘆息,“自從我有了身孕之後,便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吃,如今連茶都不給我喝。”

雖說懷孕的時間在一輩子的時間裏并不算太長,可要忍受這麽一段時間,真的很殘酷。

永安縣主苦着臉跟太平公主說道:“當母親太不容易了。”

李沄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

薛紹端起茶杯,模樣沉靜如水。

武攸暨笑着望向李沄,問這時候聖人舅父怎麽會讓你出宮?

五郎君坐的位置靠窗,爬山虎的枝葉爬上了窗棂,一片嫩綠中看出去,窗外有不知名的小花開得燦爛。

五郎君低頭輕嗅茶香,微微笑道:“因為我選的驸馬,阿耶不喜歡,他希望我可以重新選。”

薛紹端着茶杯的手一頓,随即将杯子放下,看着李沄沒說話。

武攸暨“哦”了一聲,笑問:“是哪家的小郎君讓太平相中了?”

周蘭若将手中杯子的白水喝完,睨了武攸暨一眼,“攸暨表兄和紹表兄都認識人哦,他可不是小郎君,是蘇将軍。”

武攸暨:“……”

薛紹:“……”

兩個青年聞言,目瞪口呆。

——顯然是受了不少驚吓。

窗棂上的爬牆虎枝葉在夏風中搖曳,室內一片靜谧。

薛紹的眸光落在李沄身上,低聲問道:“為何是蘇子喬?”

李沄迎着青年的目光,笑意仿若春風拂面,“因為子喬很好。”

薛紹看見李沄臉上綻開的笑顏,微微一怔。

他想起那個上元節的夜晚,高麗舊部勢力暗中策劃要挾持太平,那個晚上,他拉着太平在長安的大街小巷裏穿梭,最後受傷。

他身受重傷之時,叫太平先行離開。

可她不願意,那時的太平公主十分堅定地站在他身旁,跟他說紹表兄,我不怕他們。

她确實不怕他們,袖中的小機關讓其中一個刺客瞎了眼,可也因此觸怒了他們。

在千鈞一發之際,是蘇子喬及時趕到。

那時的他已經身受重傷,神智昏沉,唯一記得的是太平的眼淚和那個忽然出現的英俊青年。

他知道蘇子喬很優秀,聖人舅父很偏愛蘇子喬。

他也知道太平那麽多的侍衛當中,唯獨蘇子喬是被她經常念叨了。

可他從不知道,太平居然打算下降給蘇子喬。

李沄嘴角微揚,含情目漾着笑意,“阿耶和阿娘說我胡鬧,要我重新選。他們想要我重新選,我說等我找永安玩好了,或許就有心情重新選了。”

武攸暨驚訝過後,覺得好笑,“太平真的會重新選嗎?”

李沄:“當然不會。”

武攸暨:“……”

李沄卻已經不想再談論這件事情,她要下降的事情,已經談論得太多,折騰得太久。

她跟兩位表兄說起她第一次到梨花苑時發生的事情。

“那時我住在玉蘭堂,玉蘭堂的門前有一棵海棠花,雖然不比清寧宮的海棠花那麽大,春天花期的時候,卻開得極好。我第一次見到阿嫂,便是在那棵海棠樹下。”

鮮花滿枝,少女楊玉秀風華無雙。

一切都很美好。

薛紹端起那早被他放下的茶盅,茶盅裏的茶水早已冷透,他抿了一口,本該回甘的茶水此刻透着苦澀。

——一直苦到了心裏的最深處。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總是會做一個夢。夢裏總是白霧缭繞,他在茫茫白霧中穿梭,有時看到母親的身影,有時聽見父親的聲音,還有兒時的幾個玩伴。每次走到最後,他總會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烏濃長發用一根白色絲帶束起,她笑着回頭,那雙似嗔非嗔的眸子盡是多情。

“紹表兄,你來追我。追上了,我就是你的。”

可是每次将要追上的時候,她就不見了。

夢中,她最後留給他,只是一個背影。

薛紹聽着李沄的話,那雙迷人的桃花眼裏是溫柔的笑意,“可惜那時我沒能到梨花苑來。”

不知那時在梨花苑裏自由自在的太平,是什麽模樣?

而将來,她又會是什麽模樣?

***

蘇慶節去将軍府找蘇子喬的時候,蘇子喬正在武德堂裏練劍。

蘇子喬年少之時,騎射之術已經聞名長安,也曾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和雍王的陪練。

只見蘇将軍手中拿着一把大弓,拿了一支箭上在弦上。

他的神色專注,拉弓射箭的動作一氣呵成,鐵箭正中靶心。

原本神色匆匆走進武德堂的蘇慶節“咦”了一聲,目光落在蘇子喬手中的弓上。

“你怎麽把震天弓拿出來了?”

蘇子喬手中的震天弓,躬身烏黑,民間傳說是由黑蛟龍的筋所制成,當年薛仁貴憑這把震天弓,在與突厥在天山的交戰中,射出三箭,将突厥的三大名将拿下,創下了三箭定天山的佳話。

如今薛仁貴将軍年事已高,當年大敗吐蕃之後,他曾在安西逗留,對蘇子喬十分喜歡,便将震天弓送給了蘇子喬。

前輩賜弓,蘇子喬并沒有推辭,接過震天弓時,神色肅穆地與薛仁貴說——

“薪火相傳,将軍賜我震天弓,我為将軍償夙願。”

大概每個将軍,心中都有着終有一日,帶着大唐的鐵騎平定四方的心願。

薛仁貴也不例外。

蘇子喬一直帶着震天弓,只是這次回長安之後,他就将震天弓收起來了。說是在長安,這把震天弓暫時用不上,而且也太搶眼了些。

蘇子喬見兄長來,将手中的弓交給了一旁的家将,“唔,拿出來練練手。阿兄怎麽過來了?”

蘇慶節這才想起來自己是為什麽而來。

“哦,我來是想問你,你最近有沒有在聖人面前闖禍?”

蘇子喬莫名其妙地看了兄長一眼,“我在聖人面前能闖什麽禍?”

他堂堂一個從四品的将軍,雖說還沒到而立之年,可也早就過了亂闖禍的年紀。

而且最近李治也很少召他進宮,太平公主要出宮,也沒讓他去當侍衛。

就是要闖禍,也得有機會才是。

蘇慶節想了想,覺得也是。可是他想起今日大朝會之後,李治将他留在了紫宸殿,問了他一些話。

聖人也沒生氣,可那神情、那語氣,總是讓蘇慶節後背有些發涼。

蘇慶節沒好氣地瞪了蘇子喬一眼,覺得自己為了這個弟弟,心都快要操碎了。

他跟蘇子喬說:“今日聖人問我,你的親事定了沒有?說你如今已經老大不小了,再不成親,莫非是想孤身終老麽?一席話,問得我啞口無言。”

蘇子喬“哦”了一聲,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向兄長,“聖人就說了這些麽?”

蘇慶節:“……”

當然不止,聖人語氣涼涼的,除了問蘇子喬的終身大事,還責怪起他來。

“都說長兄如父,子喬至今不成親,身為兄長,你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成家立業,本就是人倫大事,子喬胡來,你身為兄長,也不知輕重麽?”

聖人那恨鐵不成鋼的話,蘇慶節也不能學給弟弟聽。

哎,他心裏苦。

蘇慶節心裏拔涼拔涼的,看了蘇子喬一眼,“我已經讓裴尚書叫華陽夫人為你留意哪家有合适的小娘子了。子喬啊,阿兄與裴尚書也一把年紀了,你就當是體諒一下我們,啊?”

蘇子喬聞言,默默地看了蘇慶節一眼,随即慢吞吞地說道:“阿兄,您還是別讓華陽夫人為我物色什麽小娘子了。”

蘇慶節愣住,“為、為什麽呀?聖人都在關心你的終身大事,你遲遲不娶妻,難道要等聖人為你做主?”

子喬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耐心等我就好。

太平公主的話猶在耳邊,蘇子喬心想,阿兄叫誰物色不好,非要叫華陽夫人。說不定這頭裴尚書告訴華陽夫人此事,宮裏的太平公主也就知道了。

蘇子喬雖然不曾見過太平公主發起脾氣來疾風驟雨的模樣,可這些年,他每次看到公主的冤大頭英王李顯,內心都十分的同情。

可見太平公主若是生氣了,整人的手段也是很高杆的。

蘇子喬看着蘇慶節那不解的神色,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兄長的肩膀,“別問,我是為了阿兄好,您聽我的就對了。”

蘇慶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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