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有匪君子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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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兩天的大雪, 終于停了。
長安皇城,銀裝素裹,格外漂亮。
蘇子喬離開長安巡查軍務, 順道在常州辦了一個謀反的逆賊。蘇将軍一騎絕塵, 可解押逆臣的囚車卻不比蘇将軍的坐騎快。
在臨近長安的最後一個驿站,蘇将軍幹脆自己先行一步, 趕回長安。
到了将軍府, 也沒驚動任何人,在将軍府的圍牆外, 輕車熟路地翻牆進門。
腳落實地, 便聽得一個無奈的聲音——
“你這動辄就先行一步的壞毛病, 什麽時候能改改?”
天色昏暗, 蘇子喬轉頭,便看到是裴行儉站在了他的院子中。
裴尚書年過花甲,卻駐顏有術。一身沉穩氣度,又不失儒雅之風, 站在那楠木回廊上,身姿如松。
蘇子喬将緩步走到臺階上, 挑眉, 說道:“師兄,主人不在家, 您怎會在此?”
裴行儉笑了, “說是你三天之內便能帶着謀反逆臣抵達長安, 我想以你的性子, 約莫會比預定的時間早一天回來。”
“原來師兄到将軍府,是為了守株待兔。”
廊道上有幾分冷意,蘇子喬與裴行儉一同順着楠木回廊往屋裏走。
陸管事早就摸透了自家郎君的習慣,早就把将軍府裏裏外外都收拾了一遍。雖說将軍府氣派的只有大門,但這十幾個院子總得要收拾好,得像個家該有的樣子。
走過拐角,迎面就遇上了陸管事。
陸管事見到蘇子喬,臉上便露出一個笑容,“郎君可回來了,廚房已經備了飯菜,也備了熱水,郎君一路奔波,不如先回屋梳洗再與裴尚書一同用飯?”
蘇子喬側頭看向裴行儉。
裴行儉一臉嫌棄地說道:“快去快去,不然等會兒你兄長到了,便又要數落你不修邊幅。”
被說是不修邊幅的蘇将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玄色常服,他既沒有灰頭土臉,也沒有衣衫不整,到底是哪兒不修邊幅了?
但一路風塵仆仆,他确實也該要換下這身衣服。
蘇子喬前去梳洗,換了一身常服後,便到了前廳去。
裴行儉正在和蘇慶節說話。
這時候長安已經禁宵了,裴行儉回不去他的裴府,要留宿将軍府。自從蘇子喬從安西回長安後,裴行儉便時不時地在将軍府留宿,蘇慶節對此也早已見怪不怪。
兩人見到蘇子喬,話語戛然而止。
蘇子喬挑眉,走了過去,在其中一個位置上随意坐下,笑道:“兩位兄長不必顧忌子喬,盡管聊。”
大概是覺得在兩位兄長面前也不必太講究,蘇将軍的頭發還在滴着水,腳踩着木屐就來了。
蘇慶節見狀,皺眉輕斥,“披頭散發,成何體統?”
蘇子喬瞥了兄長一眼,順手拿起案桌上的酒盅,笑着說道:“要什麽體統?在将軍府,我就是體統。”
蘇慶節頓時氣結。
蘇子喬将酒盅裏的酒喝了一半,沉聲說道:“這下雪天的,兩位兄長不在家裏待着,非得要到将軍府來,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叮囑子喬麽?”
裴行儉拿起酒壺,親自将蘇子喬跟前空了一半的酒盅加滿,徐聲說道:“你此次外出巡查軍務,又辦了在常州謀反的劉龍子,聖人自是十分高興,可也有人趁機興風作浪。你送回長安的奏折,是如何向聖人禀明此事的?”
蘇子喬十分坦然,“照實說的啊。”
說起此事,也是巧。大唐初年的時候,是隔三差五地就有人要謀反,有時哪個山林裏的倭寇,也要出來叫嚣要與聖人争奪天下。
當然,那些人都被收拾了。
到了先帝在位後期,那樣的謀反已經少有發生,等到李治即位,雖然李治即位後天災不斷,可他心懷百姓,隔三差五地就給各地免除徭役,邊境也頗為安穩,這麽多年,都不曾發生這些謀反之事。
這次蘇子喬出去巡視軍務,卻遇上了劉龍子謀反之事。
豈不是太巧了些?
“這有什麽巧的?”蘇子喬笑了一下,徐聲說道:“那劉龍子妖言惑衆,創辦異教,這事情常州刺史前些日子便在給朝廷的奏折裏提及此事。只是我這回去巡視軍務時,無意中發現了他們在山林中練兵,便趁機與常州刺史一同,将他們辦了而已。”
裴行儉沉默了片刻,“自從你與太平公主定下婚事後,我便擔心你鋒芒過盛。此次你去巡查軍務,本也不是壞事,可怎麽就遇上了劉龍子這神棍謀反的事情?”
朝廷之中,已經有人風言風語,說為何此人早不謀反,晚不謀反,非要等蘇子喬去了常州才謀反?
龍武衛将軍是去巡查軍務的,又怎會跑去常州的山頭剿滅異教?
許多事情聽起來不堪推敲,只怕聽者有心。
蘇子喬先是被提拔為龍武衛将軍,緊接着便是與榮寵至極的太平公主定親……似乎所有的好事都被他占了。
裴行儉只擔心自己看着長大的小師弟,後面的路不好走。
蘇慶節今夜在此,也是跟裴行儉一樣的心思。
蘇子喬好似對兩位兄長的憂心渾然不知,他悠然地端起酒盅,跟兩位兄長說:“遇上了就遇上了,我也沒法子,我可是把劉龍子的原話都寫在奏折上了。”
裴行儉和蘇慶節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問道:“什麽原話?”
蘇子喬慢悠悠地為兩位兄長把酒盅滿上之後,才把事情說明白了。
那劉龍子,本質上是個神棍,招搖撞騙,說自己是神仙下凡,技能是龍頭吐神仙水,那神仙水包除百病。
後來此人又與教徒說如今昏君當道,皇後幹政乃是國之不祥,我既是神仙下凡,定是真命天子,何不與我歃血為盟,共謀天下?
百姓愚昧,被神棍一忽悠,就頭腦發熱要追随左右了。
蘇子喬将事情的前因後果跟兩位兄長說明白了之後,慢吞吞地說道:“辦了此人,聖人高興,或許皇後殿下會更高興。”
如今朝堂之上,針對他的人,不外乎就是因為他春天之時
裴行儉:“……”
蘇慶節:“……”
誰說不是呢?
這些年皇後殿下最恨有人反對她參政,如今來了個劉龍子打着聖人昏庸,皇後殿下參政是國之不祥的口號來謀反,蘇子喬又這麽巧将人拿下押解會回長安……這是多麽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皇後殿下正好借此将劉龍子嚴辦,令天下人知道,聖人李治是當世明主,皇後殿下參政,也是上天授意。
誰想要颠覆大唐的江山,誰想她退居朝堂,都是妄想。
裴行儉看了蘇子喬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你這次去巡視軍務歸來,為人處世長進了不少。”
蘇子喬修長的指彈了彈酒盅,語氣十分平和,“朝堂風起雲湧,邊境瞬息萬變,不管是哪一樁,都須得人殚精竭慮。”
——天天對長兄頂心頂肺的子喬,如今總算是懂事了。
蘇慶節莫名感動,鼻頭微酸。
誰知蘇慶節感動不過片刻,又聽得蘇子喬說更何況今時不同往日。
蘇慶節狐疑問道:“什麽今時不同往日?”
蘇子喬一臉正色:“我都是快要尚公主的人了,總得要做點事情哄皇後殿下高興。”
蘇慶節:“……”
***
大雪未融,又迎來新雪。
冬日的北風中夾雜着雪花,李沄到了城外的杏子林。
永安縣主身子漸重,年後杏子林便會迎來一個充滿活力的小生命。過年時宮中會有各種各樣的宴會,皇後殿下照顧身懷六甲的永安縣主,早就派人告訴她可以不必入宮。
太平公主已經一個多月不曾見永安縣主,想在年前去見她也一見,便冒着風雪出宮了。
有風雪,李沄沒騎馬,坐了馬車出城。
低調而奢華的馬車停在杏子林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的男子走到馬車前,“小五,到了。”
車簾被撩起,少女明豔無俦的面容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少女從馬車上下來,寒風吹過,她偏頭打了個噴嚏。
蘇子喬上前一步。
李沄仰頭,目光狐疑地看向他。
蘇子喬幫她攏了攏身上白色狐裘鬥篷,又幫她将那帽子戴上,确保她包得嚴嚴實實之後,才慢悠悠地撐開傘。
“今日有風雪,本不該出門。”
“我想見永安。”
蘇子喬笑了笑,陪着她一同走入杏子林中的小道。小道上鋪滿了白雪,大雪壓枝,杏子林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致。
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在雪地上留下腳印。
李沄笑着跟蘇子喬說:“子喬巡視軍務回長安,我卻不曾見你一面。若不是要到杏子林看永安,說不定要等到歲除之夜,才能與你相見。”
蘇子喬側頭,望着少女。少女嘴角噙笑,低頭看着鋪滿白雪的小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小心。
太平公主的側顏十分漂亮,鼻梁挺直,長而濃密的睫毛卷翹着,皮膚宛若凝脂。
蘇子喬手中的傘一大半偏向少女。
“這場大雪過後,便該到歲除了。”
李沄望着前方蜿蜒到林中深處的雪徑,“又是一年過去,等冰雪初融的時候,永安和宋璟的孩兒就會出生。子喬這次巡查軍務,将劉龍子押解回長安,阿娘雖然不說,可我知道她很高興。”
雪花落下,有的落在傘上。
蘇子喬問:“那你呢?你可高興?”
李沄停下了腳步,轉身,與他相對而立。
少女仰頭,那雙帶笑的含情目望向他,“我的珍珠铛,子喬帶回來了嗎?”
蘇子喬才發現,太平公主今日并未帶任何耳飾,那渾圓漂亮的耳垂上,空空如也。
李沄上前兩步,笑着說:“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少女身上的暗香又萦繞在鼻端。
那股暗香并不濃,淡淡的,很好聞,有時午夜夢回,這股暗香便在夢中纏繞着他,令人欲罷不能。
蘇子喬另一只空着的手擡起,捏了捏少女的耳垂。
跟在遠處的蘇子都啧啧稱奇,“雪中漫步多詩意,十一兄怎麽一轉眼就動手動腳的?”
段毅聞言,也擡頭看了幾眼。蘇将軍的手離開時,太平公主的耳垂上就挂着一枚珍珠铛。
段毅愣了一下,說:“沒想到将軍竟也會買這些小玩意兒啊。”
蘇子都也是很驚訝,他碰了碰段毅,“你說我的十一兄是不是動心了?”
段毅狠狠地瞪向蘇子都,“你這麽好奇,怎麽不自己去問将軍?”
蘇子都理直氣壯地反駁:“我要是有那膽量,還需要問你麽?!”
段毅懶得理蘇子都,心中卻在琢磨将軍大概是動心了吧?
若是太平公主都不能讓蘇子喬動心,那天下之大,還有誰能讓他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