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有匪君子96
166
其實在太平公主和聖人去了九成宮觀賞秋色之後, 一直住在骊山下的薛紹,也回了長安城裏的公主府。
母親城陽長公主已經去世, 兩位兄長先後回了薛家, 薛紹則住在了公主府。
城陽長公主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薛紹, 衆多外甥中,聖人李治最偏愛的也是薛紹。本該收回皇家的公主府, 由于聖人李治愛屋及烏,轉而賜給了薛紹。
薛紹回去之後, 大多數時候也是閉門不出,在府裏查閱大理寺過去的卷宗, 有時也會與武攸暨李顯等人在府裏煮茶說話。
當李治從九成宮回來, 并召他入宮的時候,薛紹心裏便隐隐約約知道所為何事。
母親去世的那一天, 笑着跟他說——
“你的親事, 我交給了阿兄。他向來疼你, 又看在我的面子上,會為你說一門好親事的。”
母親知道他的心事,可他喜歡的少女, 不是一般人。
他心中即使對她思慕至極,也不能主動求娶。
那個舉世無雙的清豔少女,總是很有主見, 但也任性, 總是恣意妄為……聖人舅父從來都拿她沒辦法。
可這世上, 又有誰能拿她有辦法呢?
薛紹入宮見李治, 聽李治說要為他說親的時候,呆了呆。
“舅父,紹兒——”
他的語氣有些着急,可話到了嘴邊,面對着天子臉上充滿溫情的笑容時,卻頓在了嘴邊。
李治卻仿若沒察覺他的異常,慈愛說道:“你的母親生前,最放心不下你。那天我與太平出宮去看她,她說此生最遺憾的,是未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她将你的終身大事托付于我,我定不能辜負城陽所托,要為紹兒覓得一個好伴侶。”
“清河崔氏的小娘子,長相清麗,有賢德,與紹兒是良配。”
薛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
他想說,在他內心的深深深處,藏着一個俏皮又美麗的少女,那是他一直思慕心悅之人,除了她,他誰也不想要。
可他卻不能說。
薛紹怔在原地,半晌不能言語。
李治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溫聲說道:“此事不急,你還可以再想想。若是想好了,再來跟舅父說。”
薛紹失魂落魄地走出長生殿,卻在長生殿外看到了李沄。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紫色衣裙,一頭青絲用金環固定着,陽光下,樣式華貴的金環折射出光芒。
薛紹見到少女,自然而然地露出溫柔的微笑,“太平是要來找聖人舅父麽?”
青年穿着一身素服,一身素服穿在他的身上,氣質更顯出塵。
李沄:“不是,我是專門來等紹表兄的。”
薛紹失笑,青年的笑容溫暖而迷人。
李沄望着青年的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漾着一朵笑花,她柔聲說道:“紹表兄,陪太平走走罷。”
薛紹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沄。
他自幼便是在宮裏長大的,多的是時間跟李沄相處,可從前的時候,李沄身邊便是跟着永安,便是他和武攸暨在一起。
少女的身影早已刻在他的內心深處,回想起從前,他才發現只屬于他和李沄之間的時間少得可憐。
薛紹微笑着陪李沄走出了長生殿的大門,兩人沿着枝葉掩映的小道走向太液湖。
李沄問薛紹方才在長生殿與父親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聖人舅父問了我最近讀什麽書,我若是閑在府裏悶得慌,也可以回大理寺。”
兩人走到太液湖邊。
陽光下,秋風吹過,湖面閃銀光。
湖邊的草地,從前是李沄和幾位兄長時常逗留的地方,如今她與薛紹走到此地,便不由自主地停留。
薛紹望着湖面上悠哉悠哉的飛鴻,沉默了半晌,才輕聲說道:“其實聖人舅父不止與我說了剛才那些事情。”
李沄心頭一跳。
薛紹:“太平,聖人舅父想為我說親。”
”聖人舅父為我相中了清河崔氏的小娘子,他說崔小娘子性情溫柔,才情出衆,又長得十分妍麗,與我是良配……”
薛紹徐聲說着那些話,面上是清淺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卻不曾到達眼底。
李沄心裏有些難過。
她知道薛紹并不快樂。
這世上,沒有人能一直快樂。可自從薛瓘去世之後,她已經許久不曾見過薛紹像年少時那樣開懷的笑容了。
薛瓘去世,城陽長公主承受不住驸馬病逝的打擊,心智盡失。薛紹除了在大理寺處理公事之外,大多數時間都在公主府裏陪母親。
從那時候開始,青年即便是笑得再迷人,那笑容似乎都染上了些許愁意。
李沄望着薛紹,忽然問道:“那些誇崔小娘子的話,都是阿耶說的。紹表兄呢?紹表兄心中喜歡嗎?”
薛紹不由得又暗中懊惱,這些話他跟太平說,又有什麽用呢?
薛紹靜靜地與她對視片刻,輕聲說道:“我從未見過那崔小娘子,談不上喜歡。”
李沄抿着紅唇,她笑了笑,轉身望着碧波蕩漾的太掖湖。
“紹表兄,還記得那一年的上元節嗎?”
薛紹一怔,随即點頭,“記得。”
李沄說的,是他們上元節出宮,卻遇上刺客的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有刺客想要捉我,紹表兄卻不顧一切帶着我離開,我心中十分動容。我從不知道,原來紹表兄是如此勇敢。”
李沄轉頭,看向他的雙眸有着動人的笑意。
“太平記得,那天夜裏,紹表兄想護我周全,讓我先行離開。可我怎麽能扔下你,自己離開呢?”
“我一直,将紹表兄與攸暨表兄視為家人一般。既為家人,即便危難之際,也斷然不會輕言舍棄的。”
薛紹聽着李沄的話,面上是微微的笑容,卻并不言語。
這個如同月光般皎潔的青年,出身貴胄,備受父母寵愛,又甚得聖人青睐,是個順風順水長大的孩子。
若說他有什麽意難平的,或許便是對太平公主的求而不得。
那天夜裏,那個才九歲的小太平站在身受重傷的他身邊,堅持要與他同生死。
太平跟他說:“紹表兄,我不怕他們。”
可轉而,當救兵趕到,他體力不支倒地的時候,原本還十分勇敢的她卻望着他直掉眼淚。
他至今還記得那雙轉着水光的漂亮雙眸。
他從未見過太平哭,可是那天晚上,她哭了,那落下的晶瑩淚珠,像是落在他的心中,從此不能忘懷。
時空轉換,那個淚盈于睫的小公主,搖身一變,便成了眼前這個清豔無雙的少女。
她與他說,既為家人,斷然不會輕言舍棄。
薛紹游魂似的地離開大明宮,出宮後,他沒回長公主府,卻去了國公府去找武攸暨。
薛紹喃喃地跟武攸暨說:“我本以為太平的驸馬都尉,不是你便是我,卻不曾想到,她心中想要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武攸暨望着靠坐在窗邊榻上的薛紹,又是同情又是好笑,“我還以為你要将此事憋在心裏一輩子不說呢。”
有些事情,永遠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譬如薛紹對太平公主的喜歡。不論是武攸暨還是永安縣主,或是那幾個兄長,都是心中有數的,可誰也不曾說破。
又譬如,一直以來,安排在宮裏陪英王和相王讀書玩耍的兩個小郎君,其實也是皇後殿下與聖人為他們寵愛的小公主,暗中培養的驸馬人選。
滿朝文武,誰都以為太平公主的驸馬都尉不是薛紹,便是武攸暨。衆人都生出了這份錯覺,那麽武攸暨和薛紹呢?
難免也會被這種錯覺帶溝裏去。
薛紹後背靠着冰涼的牆,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可是攸暨,我心悅她啊。”
武攸暨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只好與薛紹一同靠着牆壁,手裏拿着酒盅喝着酒。
薛紹閉上眼睛,跟武攸暨說:“太平一直将你我視為兄長。”
武攸暨笑道:“我知道。”
“我不想當她的兄長。”
“可你能怎麽辦呢?薛紹,太平只想你我一直當她的兄長。”
薛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武攸暨将酒盅塞到薛紹的手裏,溫聲說道:“薛紹,若是無緣,便該往前看了。”
原本還昏昏沉沉的薛紹聞言,睜開眼睛看向武攸暨。
武攸暨面上帶笑,“還記得那年你在公主府養傷,我帶着太平與永安在幽篁館陪你說話,你與我們說的心願嗎?”
薛紹淡抿薄唇,點頭,“記得。”
——為萬民請命,為聖主開萬世太平。
那是他年少之時,在小夥伴面前許下的心願。
武攸暨手中的酒盅與他的相碰,笑道:“如今該是我們壯志淩雲的時候了。”
薛紹:“……”
三天後,薛紹入宮,跟聖人舅父說,聽聞清河崔氏的小娘子相貌出衆有賢德,紹想求娶。
聖人聞言,大喜,當即為他說親,定下婚期。
這一年的冬天,離開長安巡查軍務的蘇子喬,不小心撞破了常州逆臣的謀反計謀,一番周轉之後,将其兵馬制服,謀反的賊首被押解回長安。
太平公主是在東宮陪皇太孫玩耍的時候,聽說蘇子喬押解謀反逆臣回長安的事情,心中一跳。
太子殿下看着阿妹的模樣,又笑道:“若是不出意外,三天內,子喬便能抵達長安。”
李沄轉頭,望着窗外。
窗外大雪紛飛,一片雪白中,林中的梅花迎着風雪搖曳。
他離開時楓葉盡紅,歸來時傲梅盛開。
——時間如此短暫,又如此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