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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歌盡風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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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宮, 太後武則天正在靠窗的軟塌上閉目養神。

上官婉兒将垂下的珠簾攏開,站在前方有禮說道“太後, 是太子殿下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噠噠噠的腳步聲, 緊接着便是一個長得粉妝玉琢的小家夥出現在珠簾一側,他見到武則天,“咦”了一聲, 眉開眼笑地奔向軟塌,“祖母祖母!天澤來陪你玩了!”

武則天睜眼,看着小家夥噠噠跑來,笑得慈祥,“是小天澤來了,過來讓祖母看看,這幾天可有長高。”

李天澤眉眼彎彎, 張開手臂在前方轉了個圈, 興奮說道“阿耶說我重了,應該是長高了一些!”

武則天莞爾。

如今已經甚少過問政事的太後,雙鬓早已斑白。先帝在的時候,她時常修飾容顏, 在衆人面前總是容光煥發的模樣。如今身居後宮, 即使不到前朝去, 依然光彩照人。

這時, 李天澤像是獻寶似的, 将那只竹篾變得蚱蜢捧到武則天面前。

“祖母, 你看!”

武則天???

李天澤“這是太平姑姑專門給我編的蚱蜢,她說了,這是無價之寶。要是天澤變成了窮光蛋,只要賣了這只蚱蜢,就能有好多鬥金。”

太後是個慈祥的祖母,她伸出手指刮了刮李天澤的鼻梁,笑着說“這不過是一只普通的蚱蜢,還是竹篾編的。怎會是無價之寶?”

李天澤“哦”了一聲,随即歪着腦袋跟祖母說道“怎會不是無價之寶?我的太平姑姑是阿翁和祖母唯一的公主,又是我阿耶的阿妹,她親手做的東西,三叔都讨不着一個呢。”

武則天一怔。

李天澤十分正色地說道“我都聽說了,三叔總喜歡要四叔給他畫扇面去賣,能賣許多金子。他想要太平姑姑親手做的東西,一定是因為太平姑姑做的東西能值更多的金子。”

武則天啞然失笑。

小小年紀,倒是聰穎得很。

太後十分有耐心地陪着這個小小的太子殿下說話,太後年幼時曾跟随父親到任上,四處游歷,見過許多的風土人情。後來入宮,當上了一國之後,眼界見識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她要是花了心思要陪一個人,那定然不會讓他覺得乏悶。

太平長公主年幼的時候,也是像如今的太子殿下一般,喜歡倚着太後的胳膊,聽她講話。

李天澤倚着祖母的胳膊,安靜地聽着,有時也好奇問一些事情,但是他的問題都能得到回答。李天澤在上陽宮裏待了一個多小時,才被宮人們牽着回了東宮。

回去的時候,他還依依不舍地回頭看着太後,說“那祖母,天澤明天再來看你啊!”

武則天含笑點頭,“好,祖母等天澤來。”

李天澤離開,上官婉兒扶着太後走出上陽宮,到太掖湖邊散步。

“太子殿下聰明伶俐,性情跟長公主年幼之事,有幾分相似。”

說起太平長公主,太後的面上浮現笑意,“太平在宮裏的時候,常去陪天澤玩。她陪伴天澤的時間,比聖人和皇後還多些。耳濡目染,姑侄倆性情相似,是自然的。”

“太後。”上官婉兒說,“聖人今日看着身體好些了,還去了一趟東宮。”

武則天只是聽着,李弘的身體,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她心裏有數。太後沿着湖邊蜿蜒的小道慢慢地走着,她跟上官婉兒說道“先帝還在的時候,他總喜歡讓太平陪着到湖邊散步。那時,他們父女也會鬧着要我一起去,可我總有許多事情要忙。後宮諸事要主持,前朝的許多政事也要幫着料理,能陪他們一同散步的時間并不多。”

如今她倒是有大把的時間,可李治已經駕崩。

世上安有兩全法?

她想要得到什麽,就勢必要失去一些東西。

武則天沒在回顧過去的憾事上花費多少時間,她轉頭問上官婉兒,“二郎還時常給你送小禮物?”

太後說的二郎,是武三思。

武三思在第一次入宮見武則天的時候,就對上官婉兒看對了眼。自那之後,他總是找尋機會與上官婉兒接觸,時常給她帶一些稀罕玩意兒。

上官婉兒颔首,跟武則天說道“二郎是給婉兒帶了不少禮物,婉兒都放在一個箱子裏呢。”

武則天臉上的神情要笑不笑的,說道“他給你,你就收着,不必顧忌什麽。”

上官婉兒“是。”

武家那兩位侄兒的心思,武則天都清楚。武三思在她眼皮底下拉攏上官婉兒,不外乎是看中了她器重上官婉兒,想通過上官婉兒,來揣摩她的心思。

而上官婉兒容色清麗,尋常男子,哪有人看見不動心的。

後宮中諸多風流韻事,早已見怪不怪。

武則天說“大郎和二郎終究不是在我眼皮底下長大的,他們有那樣的父親,想來眼界也不會好到哪兒去。與攸暨相比,差遠了。二郎要是找你,你好生敲打他,讓他安分些。”

上官婉兒柔順應道,“婉兒知道。”

武則天停在湖邊的一個觀景點上,時近黃昏,天邊是紅色的晚霞。她的目光落在幾乎跟天色一樣的湖面上,感嘆着說道“從前聖人還是皇太子的時候,許多事情喜歡與我對着做。可是如今他登基了,坐在他父親曾經坐過的位置上,他終于明白該要跟母親一條心了。”

先帝在的時候,聖人李弘跟太後早已離心,許多事情,母子倆意見相左。

只是有先帝坐鎮,李弘和太後再怎麽離心,也是小打小鬧。

雖是小打小鬧,卻也傷感情。

上官婉兒笑着與太後說道“太後用心良苦,聖人終是會明白的。太子殿下每天都到上陽宮來陪太後,那不正是聖人的意思麽?聖人希望能讓太子殿下替他挽回太後曾經傷過的心呢。”

武則天聞言,笑了起來,“我的婉兒,真會說話。”

哪能是聖人想挽回母親曾經傷過的心呢?

但是武則天并不在意這些事情,李弘登基之時,她心中感情還是十分複雜的。

她和李治的這個嫡長子,自幼就是當成未來的天子培養的,心系天下,幾乎毫無疵瑕。他登基,是民心所向,她若是想在朝堂與他奪權,那勢必會是一場惡戰。

李弘什麽都好,就是身體不好。

她有的是耐心,犯不着為了眼前的一點利益之争,壞了她這麽多年積累的聲望。

聖人是快要不成了,沒有人害他,是他命該如此。

李弘要是沒了,自然會有新帝即位。

李天澤是三歲的無知侄兒,可他是聖人唯一的子嗣,他繼承帝位,順理成章。

可李天澤年幼,誰來把持朝政?

到時,即便她不主動出面,自有人來請她。

湖面一只飛鳥輕點湖面,從水面掠過。

武則天忽然想起太平長公主,轉頭問上官婉兒,“太平這兩天沒入宮,是在忙什麽呢?”

上官婉兒聞言,抿着嘴笑道“長公主去了百草園,蘇将軍也過去了。聽說英王在百草園裏,又被長公主埋汰了,很是郁悶呢。”

英王李顯從小到大都是太平長公主的冤大頭,從未被超越。

幾個兒子在太後眼裏都不重要,唯獨女兒很重要,她笑着說“難得她有心情玩耍了,婉兒,讓尚藥局做一些長公主喜歡的點心,送去百草園。傳我話,讓長公主多玩幾天,不必急着入宮。”

初冬,長安北風蕭蕭。

永安縣主周蘭若到了公主府去陪李沄,李沄坐在藕香榭的暖閣裏,身後靠着大迎枕,有些懶散的模樣。

永安縣主的宋郎文采風流,很受聖人李弘的青睐。李弘喜歡這種沒有太多背景的純臣,心系天下,一身正氣,因此将宋璟調到了禦史臺。

禦史臺是朝廷彈劾官員的地方,直接對聖人負責。

禦史臺的人每天都頂着滿腦門的官司,專職找茬。如今的禦史中丞是狄仁傑,狄仁傑在戶部的時候表現出色,什麽賬經他手,總能看出點門道來,這是能做事的人。

狄仁傑和宋璟,不僅是聖人欣賞的,也是太後欣賞的。

提拔這兩人,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聖人高興,太後也覺得欣慰。

就是永安縣主有些不習慣,永安縣主跟太平長公主一起靠在大迎枕上,捏着長公主白玉似的手,嘀咕着說道“原以為他到了禦史臺後,會稍稍變得圓滑些,結果呢?他倒是越來越像是一根棒槌了,說話居然比從前更尖銳直接。”

李沄聞言,忍不住笑。

“怕什麽?”李沄不以為意地說道,“即便他是一根棒槌,無數人看他不順眼,可他仍舊是聖人和太後喜歡的大臣,誰能奈他何?”

永安縣主無語,她默默地看了李沄一眼,“萬一有一天,聖人表兄和太後舅母都不喜歡他了呢?”

又萬一,聖人李弘不成了,太後也失勢了呢?

牆倒衆人推。

到那時,宋璟怎麽辦?

永安縣主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她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先帝駕崩,權力更疊,她已經見識過強權的無情。

李沄默然,她轉頭,那雙明眸凝望着周蘭若。

長公主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伸手刮了刮永安縣主的側頰,笑道“如果有萬一,永安還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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