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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歌盡風流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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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沄想,怎麽會有萬一呢?

聖人阿兄的身體确實很弱, 從前他還是太子的時候, 東宮的勢力與母親一方的勢力僵持不下。如今他登基了, 母親的勢力韬光養晦, 他反而表現出了跟母親一致的陣線。

這片李家的天下, 沒有了李弘, 還有李天澤, 還有坐鎮宮中的太後。

再不濟,還有她的幾位阿兄,還有她。

太平長公主跟永安縣主背靠着背,透過窗棂看向外面的荷塘。秋去冬來,荷葉早已凋零,入目荒蕪。

李沄“永安啊永安,你放心,像宋璟這樣的人, 不論身處怎樣的形勢之中,他都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沒有哪個帝王會不喜歡這樣純粹的臣子。

她與永安自幼情分不同,永安的婚事, 是她費了心思促成的。

既然是費了心思, 又有什麽可能會令永安的後半生惶惶不可度日呢?

周蘭若聽着長公主的話,笑了, “我看你和宋郎在杏子林裏總是不對盤, 可遇上事情, 你對他倒是挺有信心。”

李沄輕哼了一聲, “我哪有跟他不對盤?永安,你的宋郎是在吃醋呢。他吃醋吃了這麽多年,還不夠啊?”

周蘭若“……”

此事說起來,也是令周蘭若無奈。

宋璟是她的郎君,太平是她心中很重要的人。一個是終身所托,一個是自幼便相知的好友,哪個都很重要,實在令她難以分出主次來。

可顯然,宋璟不是那樣想的。

周蘭若皺了皺鼻子,露出少女時的嬌俏之色,埋怨說道“他就是一根棒槌。”

李沄笑着回頭,捏了捏周蘭若的臉,說道“永安,風雨欲來,那都是別人的風雨。宋璟會好好的。”

周蘭若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那攸暨表兄和紹表兄呢?他們也會好好的嗎?”

李沄奇道“難道你覺得他們不會好好的嗎?”

周蘭若輕輕搖頭,低聲說道“我不擔心攸暨表兄。他從小就是個聰明周到的人,可我有些擔心紹表兄。紹表兄從小就是一根筋,對認定了的事情,不撞南牆不回頭。”

永安縣主憂心忡忡,長公主卻心大得很,她悠然地說道“像他這種一根筋的人,就很合适在大理寺裏。你看這些年,他斷了多少案件,也無人喊冤,狄仁傑将他打磨培養得很好。”

薛紹在大理寺裏當大理寺卿挺好的,畢竟是一部行走的大唐律法。在大朝會上,跟人吵架腦袋上都是頂着大唐律法的,一切有法可依,就算是一根筋,也是在這些事情上一根筋了。

李沄不擔心薛紹。

可她有點擔心薛紹的兩個兄長,歷史上薛紹倒黴,全是因為他的兄長拖累。

李沄琢磨着找個機會讓人彈劾一下那兩位表兄,讓他們遠離長安這片是非地好了。再不然,讓精通面向又頗得母親信任的明崇俨就兩位表兄的長相命格發表一下看法,讓他們去乾陵為父親守陵好了。

明崇俨是個聰明人,她讓他做的也不是什麽大事,想來會很樂意。

這天天氣很反常,明明只是初冬,清晨時還陽光普照的,可到了晌午時驟然變天,這一會兒便下起了雪。

李沄送了周蘭若出公主府,人還沒進門,急促的馬蹄聲便已傳來,那是來自宮中的宮人。

宮人的聲音微顫,“長公主,聖人不好了!聖人用過午膳後在長生殿中散步,忽然頭暈,腦袋砸在臺階上了!”

李沄“……!”

李沄猛然擡眼,看向宮人。

天上是黑壓壓的一片,大雪在呼嘯着的北風中紛飛,李沄一臉怔然地站在原地,像是沒聽見宮人的話似的。

她想過聖人阿兄或許撐不了多久,可她從未想過長兄會以這樣的方式性命垂危。

大雪在天空中紛飛,太平長公主顧不上擺什麽公主依仗,帶上帷帽騎上父親送給她的白雪,直奔宮門。

被蘇子喬留在長公主府的段毅,帶着幾個親兵護航。

到了宮門,便看到了在宮門前等着她的蘇子喬。蘇子喬的臉色凝重,見到了白雪背上的李沄,上前去将她抱下馬,他握了握她那冰冷的手又放開,長話短說,“尚藥局的大夫正在長生殿為聖人用藥,皇後殿下和太後都在長生殿中。裴師兄和中書省的幾位相公都被太後召入宮中,可聖人尚未醒來,他們都在殿外等宣。”

李沄面無表情,她似乎是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蘇子喬眉頭微蹙,伸手摸了一把她那被風吹得冰冷的臉頰,“太平?”

李沄回神,她定了定神,雙眸望向蘇子喬,“沒事,我知道了。”

蘇子喬想抱一抱李沄,可這一刻不行。他與她并肩走入宮門,兩人的衣衫在風中翻飛,一會兒交纏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

他們仿若是暴風雨中飛翔的鳥,想在黑壓壓的天空下找到一處不被風雨驚擾的所在。

長生殿裏宮人們進進出出,被太後召入宮中的大臣都在殿外等候。

中書令裴行儉年事稍高,前些日子還受了風寒,太後讓宮人拿了一件氅衣給他。蘇子喬和太平長公主都已到了殿外,宮人聽說太平長公主來了,便奉太後懿旨,宣了太平長公主進殿。

蘇子喬面色沉靜地站在殿外,看向裴行儉。

裴行儉給了蘇子喬一個沉痛又無奈的目光。

聖人失足,摔成重傷,如今生死未蔔。即便他能醒來,能否恢複如常料理朝政還是個未知數。

這意味着今日之後,朝堂之上又要經歷一輪權力的洗牌。

李沄移步入長生殿內。

聖人李弘躺在卧榻上,他的右邊腦袋摔了一個大窟窿,流了許多的血。大夫們剛為他止血,并将傷口包紮好。

眉目清秀的聖人此刻臉色蒼白,雙唇毫無血色,他雙目緊閉着躺在卧榻上,眉頭卻不自覺地輕皺着。皇太子李天澤倚着一旁的太後,皇後楊玉秀則寸步不離地守在卧榻旁。

還不等李沄說話,原本還倚着太後的皇太子李天澤朝李沄奔過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帶着哭腔說道“太平姑姑,阿耶剛才摔倒了,流了好多的血,後來他又吐了好多血,可怎麽辦啊?”

李沄眼底一熱,她蹲下,張開手臂将李天澤抱在懷裏,柔聲安慰“沒事的,天澤的阿耶是大唐天子,有上蒼庇護,他會好起來的。”

李天澤眼裏包着一泡淚,抽噎着問“真、真的嗎?”

李沄擡手,動作輕柔地将挂在他臉上的兩顆淚珠拭去,“嗯,真的。”

李天澤眨了眨眼,抱緊了李沄的脖子。

李沄将李天澤抱起來,走到卧榻前,楊玉秀見到她,欲言又止,可最終,只是啞聲叮囑宮人給長公主賜座。

大夫說聖人的情況不樂觀。

“聖人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厚,這些日子憂思甚多,咳嗽之症一直不見好。如今又摔了一跤,怕是傷到了根本。”

楊玉秀聽着大夫的話,眼底雖紅,并未流淚。

太後揉着眉心,神情傷痛,“先帝駕崩尚且不足一年,聖人如今又造次橫禍,實是令我痛心。若是可以,我當真寧願此刻躺在卧榻上的人是我。”

楊玉秀聞言,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淚終于沒能忍住。

她哽咽着說道“太後,您別這麽想。聖人一生事母至孝,他定會希望你能好好的。”

李沄挨着母親坐下,将頭枕在母親的肩膀。

武則天拍了拍李沄的手背,以示安撫。

聖人李弘昏迷不醒,太後急召中書令及中書省的幾位相公入宮商讨對策,皇太子年幼無法擔起監國重任,雍王李賢這些年在朝堂上大放異彩,與聖人兄友弟恭,是代天子監國的好人選。

可此話一出,就被中書令裴行儉否決了。

裴行儉神情沉靜,徐聲說道“雍王李賢有政事之能,讓他代天子監國,并無不妥。可在考慮雍王李賢之前,諸位莫非忘了先帝駕崩之時,曾留下的遺诏麽?”

是了,先帝心如明鏡,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留下遺诏,說軍務大事不決者,兼聽太後進止。

先帝遺诏,是即便聖人能正常料理國事,遇到難以決斷的大事便聽從太後的意思。如今聖人昏迷不醒,讓太後暫時代理朝政,最名正言順不過。

如此一來,也避免了雍王李賢會貪戀皇權,生出些不該有的非分之想。

畢竟,從太宗到先帝,嫡親兄弟都能因為儲君之位争得你死我活。

如今皇太子年幼,聖人能否恢複如常還是未知數,貿然讓雍王代為監國,确實是大大的不妥。

雍王也有子嗣,而且還不少。

可聖人李弘有且僅有皇太子李天澤。

裴行儉那麽一說,提出讓雍王監國的宰相抿了抿唇,閉嘴了。

雍王有能,可他名不正言不順。

反觀太後,先帝在位時有多年參政經驗,與她相比,雍王還是太年輕。

她是聖人的母親,是皇太子的嫡親祖母,她再貪戀權力,終究會将皇權還還李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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