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196
黃昏時分, 蘇子喬在裴行儉的府邸陪他在花園散步。
裴閣老從前的時候喜歡跟蘇子喬的長兄蘇慶節相約着到将軍府去吃酒, 自從蘇子喬尚了公主之後, 大多數時間都在公主府裏,很少回将軍府。裴行儉吃酒少了個好去處,就偶爾自己的府裏小酌幾杯。
蘇慶節也不去将軍府了,倒是常去裴府與裴行儉作伴。
兩個歲數加起來早就過百的人, 湊在一起吃酒, 不想談論天下大事, 就說着身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裴光庭到了歲數,該要啓蒙啦;又譬如子喬和長公主成親那麽久也不見有孩兒, 愁死人啦……諸如此類的事情。
當然, 那些事情蘇子喬是不會聊的, 如今到了裴府,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讓師兄看看他的功夫是否有長進……蘇将軍正值壯年, 裴行儉卻已經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了,過去那樣的過招在心裏想想就好。
不能陪過招, 不能陪聊家長裏短……一無是處的蘇将軍, 到了裴府看望裴閣老,只剩下陪散步的資格了。
“後花園的牆也很久沒有修葺了,最近一次修葺,還是當年我從西域回來, 準備續弦的時候。”裴行儉背着雙手,望着長滿了爬山虎的牆。
春暖花開,花園裏的花都開好了, 爬牆虎的枝葉也在風中搖曳。
“師兄入閣之後,事情也多,顧不上也是正常。”
不過修葺圍牆這樣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堂堂中書令會管的。裴府的中饋,都是華陽夫人庫狄氏在管。
“倒不是顧不上,華陽夫人與我提過幾次,是否要修葺這圍牆,我心中總是想着說不準哪天,便向朝廷告老還鄉了,這城牆還修來作甚?”裴行儉轉頭,跟蘇子喬說道:“倒是沒想到,先帝駕崩,太皇太後還願意将我留在朝廷。”
李弘駕崩,未滿四歲的李天澤登上帝位。
裴行儉本以為一直提防着他的武則天,會趁此機會将他除掉。即便是願意留着,大概也不會委以重任。
——然而結果出乎他的意料。
可再細細思量,也沒什麽意外的。武則天想把持朝政,就得穩住大局。李弘即位時,她有李治的遺诏在手,若是想幹涉朝政,也是名正言順。李弘在位時,她并未幹涉朝政,如今李天澤年幼,不堪重任,手持李治遺诏的太皇太後此時出來,是衆望所歸。
所謂衆望所歸,不過是表面上。
女子幹政,本就令許多人心中不滿。
太皇太後想争取德高望重的老臣們的支持,裴炎這些人自然是不在話下,可她想要更多。深得李弘信任的幾位宰相,向來反對女子幹政,李弘駕崩,太皇太後不想趕盡殺絕,只想逐個擊破。
文韬武略的裴行儉,是她想要拉攏的第一個人。
龍武衛将軍蘇子喬的師兄,華陽夫人庫狄氏的丈夫,這兩層關系已經把裴行儉束縛了,太皇太後不愁裴行儉不臣服。
所以李弘駕崩後,裴行儉仍舊被重用。
裴行儉向太皇太後倒戈,就意味着河東裴氏世家的勢力,也是太皇太後的支持者。
蘇子喬說道:“太皇太後是千古難得一見的奇人。”
“時勢造英雄,決定一個人是天才還是庸才,有時候得靠運氣。”
蘇子喬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圍牆,緩緩說道:“太皇太後有幸,遇見了高宗皇帝。”
裴行儉望向蘇子喬,柔和的光影下,年輕将軍挺拔的身軀宛若寒雪中傲然端麗的松柏,屹立不倒。這個少年孤僻的年輕人,已經漸漸成長,尚了公主之後,鋒芒盡露。
太皇太後主持朝政,注定要将局勢攪得一鍋粥那麽亂。
蘇子喬卻在這風起雲湧的朝堂之上,大放異彩。
裴行儉心中覺得很欣慰,他已經老去,大唐的山河卻還需要注入更多的新鮮血液。裴行儉想起剛離開長安不久的薛紹,城陽長公主的幺兒,從小就在宮中長大,與太平長公主感情也十分親密。
薛紹離開長安一事,是裴行儉和狄仁傑幫着促成,但其中少不了太平長公主暗中運籌帷幄。
不然依照太皇太後對李氏宗親頗多猜疑的性情,薛紹又怎能撈着揚州府的總督來當?
“等過些日子,子喬就該發現,長公主也是一個奇女子。”
蘇子喬一怔,笑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天邊,天邊被晚霞染紅了,有飛鳥自空中飛過。
蘇子喬說:“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長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子。”
裴行儉沿着小道徐徐往前走,“都說長公主有着像極了父親的眼睛和心腸。”
“血濃于水,長公主不僅像父親,她也像母親。”蘇子喬與裴行儉并肩而行,“只是外人看着,長公主像父親較多。”
“那你怎麽看?她是像母親多些,還是像父親多些?”
想起李沄,蘇子喬臉上的神情不自覺流露出溫柔,他伸手輕觸路旁的一朵鮮花的花瓣,他笑道:“我覺得,她像她自己多些。”
裴行儉聞言,伸手拍了拍蘇子喬的肩膀,朗聲大笑起來。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太平長公主姿容清豔絕塵,出身天家卻難得性情溫柔,又一身才氣,能令蘇将軍如此放在心尖上,也是理所當然。
***
在蘇子喬和裴行儉在裴府裏賞花說話的時候,李沄正在長安城外的杏子林裏偷得浮生半日閑。
穿着一身淡綠色常服的永安縣主帶着侍女在杏子林裏收集杏花,說是要釀杏花酒。小天澤正和永安縣主家的小娘子蹲在旁邊的水池上,手裏還拿着兩根樹枝在逗魚。
杏子林裏靜悄悄的,風聲鳥鳴以及孩童無憂無慮的笑聲,都令人生出一種春日靜好的感覺。
李沄坐在檐下,面上帶着微微的笑容。
母親主政,李天澤這個大唐天子,實在說不上是天子。他天天待在宮裏,也悶得慌。如今尚且不滿三十的楊玉秀,已經是太後了,自從李天澤登基後,她對李天澤的事情過問甚少,全數交由太皇太後武則天決定。
朝堂宮廷,多的是令人唏噓無奈之事。
但楊玉秀是個心思剔透的女子,懂得進退,溫雅大方。
李沄看李天澤天天在宮裏苦着包子臉,幹脆跟母親說她要把李天澤帶出宮去玩。武則天一聽,十分嚴厲地批評了長公主,說你怎能如此胡鬧?
長公主低着頭,乖乖讓母親批評,批評完了之後,跑去長生殿牽着李天澤去上陽宮。
兩個撒嬌精眼巴巴地看着太皇太後,“我們真的不能一起出宮去玩嗎?”
那模樣,真是可憐死了。
太皇太後:“……”
永安縣主的杏子林是長公主常去的,附近又是梨花苑又是百草園,骊山腳下,都是皇家的園林,倒是沒什麽不放心的。
而且李天澤這個小聖人,正是愛玩的年紀呢。
太皇太後也不想這個皇孫過早的啓蒙,更不想他像李弘一樣,年方十一就能處理政事。太平長公主和驸馬都尉大婚多年,尚未有子嗣,她喜歡帶着李天澤玩,就随他們一起玩好了。
——李天澤跟着太平姑姑玩,總比他天天鬧着要跟叔伯們玩要強。
太皇太後無奈,揮了揮手,随他們去了。
蘇子都和段毅照例帶着暗衛小分隊,五郎君将李天澤裝成是世家小郎君的模樣,帶着他大搖大擺去了杏子林。
正在杏子林中陪着永安縣主摘杏花的宋璟,見到那個笑嘻嘻的小郎君時,吓得險些沒昏過去。
帶着天子出宮,萬一有什麽三長兩短,可怎麽好?
五郎君不愧是五郎君,膽大包天。
李沄靠着身後的柱子,昏昏欲睡。
周蘭若看到李沄的模樣,笑着将手中的花籃交給了侍女,走過去坐在李沄的身旁。
李沄緩緩張開眼睛,笑問:“永安忙完了?”
周蘭若說:“這些事情哪有什麽忙完不忙完的,不過是消遣罷了。”頓了頓,她側頭端詳着李沄,眉頭微蹙,“太平好像又清減了些,在公主府裏都沒好好吃飯嗎?”
“當然有啊,我食欲好得不得了,一頓能吞一頭牛。”
周蘭若:“……”
永安縣主也知道長公主平日操心的事情許多,雖然她不直接幹涉朝政,可很多事情,她都得想。關于叔伯兄長們的事情,關于太皇太後的事情,又關于楊玉秀的事情。
想起楊玉秀,周蘭若心中就難受。
周蘭若問:“太平,表嫂最近怎樣了?”
太後這個稱呼放在楊玉秀身上,委實令人心中難過。楊玉秀今年不過二十六歲而已,風華正茂,卻幽居在深宮之中。
“還行吧。”李沄看着前方的杏花林,聲音平靜,“自從阿兄駕崩,阿嫂就不太過問天澤的事情。等到阿兄下葬後,她便終日禮佛,謄抄經書為阿兄修陰德。若不是阿娘不同意,阿嫂還想到感業寺出家。”
周蘭若聞言,沒說話。
楊玉秀與李弘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李弘的駕崩對她的打擊很大,可并不至于令她看破紅塵要出家。
畢竟,她和李弘還有一個孩兒。
可是如今楊玉秀對李天澤表現得十分漠然,似乎是從李弘登基開始,被冊立為後的楊玉秀,便開始慢慢忽視李天澤。
各種緣由,不難以猜測。
母親和祖母,李天澤總得要選一個來親近。他若是跟母親感情親密,自然就會跟祖母生分。
幼童是無法自己做出選擇的,只能是楊玉秀為他選一條路。
周蘭若的頭一歪,靠在李沄的肩膀上。
周蘭若問李沄——
“太平,表嫂會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