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 (1)
橘色燈光灑下一室暖暈。
門把輕輕轉動,元好好推開一道口子,進來的幾近無聲無息。
美眸第一時間投向床上的身軀,元好好嘴角驀地微微勾起,燈亮着,他仰面躺着竟也能睡着,換了她,只要有燈亮着,便是無論如何也很難睡去的,即使閉上眼睛,眼前仍像有光影在晃,腦子亦跟着醒着遲鈍地轉動過一些發生過的或想象中的畫面。
元好好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上身白色襯衣,領口松開兩粒扣子露出古銅色的健壯胸口,下身灰色西裝褲,膝蓋處略微褶皺,是今早出門前換上的,再者,他平常睡覺只着睡衣。
視線往下,發現卓聖滔腳上的鞋還沒脫,元好好輕搖了下頭,她走了過來,有些猶豫的看了看他,燈光下他的睡容那麽地好看,近距離特寫下他的眉睫像花瓣沉靜地在睡,劍眉入鬓,動人的眸子此刻閉着,濃密的睫毛在她的注視下好像輕輕的顫了幾下,雕刻般的五官俊美的仿佛造物最精心的作品。
他熟睡着!
元好好輕吐了口氣,半蹲下來,一手托住他的腳,一手輕輕地把他的皮鞋扒了下來,接着是另一只……
許是太累,一向注重衛生的他才會連澡都不洗就上來睡覺,元好好抿了抿唇角,站起來,複又彎腰為他拉上被子。
然後,元好好走到嵌入牆體的穿衣櫃前,拉開,拿出衣服的時候衣架和晾架發出細微碰撞的聲響,在她耳裏聽來很是響亮,她回眸看了他一眼,生怕吵醒了他。多少個晚歸的夜晚,看着這個男人睡熟的模樣,她的心裏總會滑過一絲蒼涼中的暖意。有一次她在深夜裏聽到他夢話的呢喃,急切而溫沉的叫着她的名字,她的眼睛瞬間酸澀。
取了衣服轉過身,元好好放着輕輕的腳步向門口挪去,房間有浴室,玻璃上磨砂的痕跡是一朵逼真意像的花,近乎透明,她一向用不慣,抱了衣服,打算下樓洗浴,她專注的邁着輕緩的腳步,并未注意身後方悄然坐起身的男人。
“好好。”短促的聲音遽然間叫道,卓聖滔睜着略略惺忪的雙眸盯凝着她,盡管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睡去,但他始終還是睡着,朦胧之際仿佛有人幫他蓋上被子,他在這股溫暖裏差點真的沉沉睡了。
“你要去哪兒?”卓聖滔迷蒙的問道。
元好好轉過身,輕勾嘴角:“你醒了?是我把你吵醒了?”她不禁有些歉意。
“不是。”卓聖滔低沉的道:“我在等你。”他甩開被子,站起身穿上鞋子朝她走來。
“怎麽又回來的這麽晚?”卓聖滔低着頭,擡起修長的手指伸向她的臉頰,捋好她臉側的一縷亂發:“外面風很大?”
“有點。”元好好擡起頭,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看着他眼裏閃爍着熾烈的疼惜之色,她僵硬的笑驀地凝住,心裏頓時滑過一絲淡淡的悲涼,其實他不問還好,他一問她便真的覺得有些累,臉上的肌肉被呼啦啦的北風吹得幹燥而僵硬,帶着點點酥癢絲絲疼痛。
“沒什麽事的話你先睡吧,我去洗澡。”元好好的眼光有些閃躲的道。
“有事,我有話跟你說。”她剛一轉身,卓聖滔猛地從背後抱住她,強健的手臂緊緊攬着她的身子,元好好的背上驀地升起一股微酥的涼氣,剎那間,她仿佛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脆弱,是錯覺麽?“你說吧,我聽着。”她說,明麗的嗓音低低沉沉的。
“好好,老婆……”卓聖滔看着她波瀾不興的側面,他濃密的劍眉皺了皺,不知為何,他忽然對她這種溫溫吞吞的語氣有些反感,他的世界裏已經仿佛海嘯般狂亂,而她卻仍如娟娟小流平靜。憑什麽?他心裏頓地有些不平,是他太過在乎,還是她太過不在乎?
“你別再工作了,回到家裏來吧。”卓聖滔唇角勾起冷而硬的弧度。
“為什麽?”元好好略微怔忪,她覆在他手臂上的雙掌猛地松開,垂下。
卓聖滔自然是察覺到她的動作的,他捕抓着她臉上的神情變化,結婚以後,他發現了她的一個情緒方面的變化,當她認真或者生氣的時候她的臉部輪廓會一下子變得更大的堅毅、線條分明幾近冷酷。
卓聖滔實話實說:“我不喜歡你工作,我不喜歡每天回家見不到你。”
元好好微鄂,唇角浮現一絲哭笑不得的笑意,在她看來,他的說法多麽不可思議:“你不是每天都見到我麽?”她低笑,帶着一份漫不經心。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卓聖滔低低的吼了一聲:“你每天都這麽晚回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有那麽幾回,我早早的下班想請你吃飯,你卻說你沒時間,你還不肯讓我去接你,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好好,我不明白,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在你眼裏,是你的工作重要,還是我們的家庭重要?啊?是我重要還是你的工作重要?”他扳過她的身子,搖晃着她的肩膀,誓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元好好皺眉,雙手按住他的手臂:“你真想知道?”她挑了挑眉,面色微變。
“當然,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工作?為什麽要和我分攤生活費?我是個男人,難道我連自己的老婆都養不起?還是你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卓聖滔低睨着她,聲音裏帶着一絲明顯的挫敗。
元好好微蹙着雙眉側昂着頭看他,嘴角驀地滑過一絲苦澀的笑意。她能說,她害怕自己對他無止境的索取讓她不安麽?她能說,她害怕在柴米油鹽裏迷失了自己麽?她能說,她從來都不想為一個男人淪為一個徹底的家庭主婦麽?
“聖滔……”元好好叫了一句,低聲道:“我喜歡工作,但不是說在我心裏工作比你重要,這是兩回事。”
“既然是兩回事,我問你,如果我讓你為了我放棄你的工作你願意麽?”卓聖滔捏緊她的肩膀,他總覺得,她像一只高飛的風筝,那根線卻一直不是攥在他的手裏。
元好好皺了皺眉,驀然覺得喉嚨有些緊致,險些發不出聲音來,她苦笑了一下帶着絲絲苦澀:“聖滔,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剛邁進社會就有一個總經理的位置等着你麽?”
“你什麽意思?你譏諷我?”卓聖滔的臉色驀地陰沉,臉頰瞬間好像有火在燒,雖然他素來覺得自己是卓氏的繼承人,當上總經理理所應當,別說總經理,将來整間卓氏都是他的,但另一方面,他的确是個坐享其成的二世祖,他心裏本來也不喜歡這種處境。只是從她嘴裏說出這話,他怎麽聽怎麽別扭,盡管他清楚她絕不是那個意思。
他陰鸷的雙眸盯着她,寫滿無聲的冷怒。
“沒什麽意思。”元好好輕輕一笑:“我有今天的這個位置是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艱辛換來的,我不可能放棄。”她的眼裏閃爍着決絕之色。
“是麽?”卓聖滔冷然低笑:“這當中包括了許許多多個幽深的夜晚吧。”他嘲諷道,俊臉瞥向一邊。
元好好抿着唇,眉毛一挑:“對。”
“我累了,這個問題以後再說。”元好好扯了扯唇,抱着衣服轉身拉開門下樓去洗澡。她這麽說,話裏其實又安撫的意思,也許有一天她真的疲累了,那麽她或許會毫不猶豫的舍棄工作。一切并非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心裏在猶疑什麽,直覺上卻告訴她不要太輕率。
卓聖滔站在房裏,看着關上的門板心頭燒起一把滔天大火,她這樣回答就是說明她的工作比他重要,不是麽?不是麽!他憤恨的擡起腳踢了一腳門板,“砰”的一聲極為響亮,雙手随着攥緊,手背上青筋爆出。
元好好剛走到樓梯,被這聲音猛地一驚頓住了腳,稍稍側頭,她沉吟了下,接着向樓下走去。
“砰”“砰”“砰”他又連踢了幾腳。
腳上傳來陣陣疼痛,心中卻是憤恨難消,怒火反而愈燒愈旺。她越是無動于衷,他越是怒火中燒,火氣無由消遣,他氣得幾欲跳起來。
攥起椅子上的外套,卓聖滔猛地拉開門,繼而奮力摔門而去,走下樓梯,他瞥見那間浴室亮着光,水聲嘩嘩。
“少爺……”周媽從一旁的小間走出來,看着卓聖滔肩上搭着外套好像要外出,她小心翼翼的問:“這麽晚了,少爺就不要出去了。”樓上的聲響,她自是聽到了的。
卓聖滔掃了周媽一眼:“去,沒你的事兒。”心裏卻是一悸,元好好,你還不如一個傭人關心我,他的心,驀地低低一涼。
“是。”周媽僵扯了一下嘴角,他們夫妻倆吵架,她倒成了少爺遷怒的對象了。這少奶奶也真是,成天在外面跑,大晚上的才回來,少爺能放心才怪。
……
“少奶奶……”周媽等到元好好出來,站在浴室旁邊道:“少爺出門了,你給他打個電話吧,服服軟,夫妻哪有隔夜仇……”
元好好緩步走到門口,望着外面夜色如垠,心裏陡然一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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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外園酒吧,音樂聲靡靡如低嘆,像極了某個人低迷灰暗的心情,彩色燈光斑斓的環照,燈紅酒綠中迷失了時間的概念。
卓聖滔端着高腳杯,晃了晃裏面透明泛着晶亮的白酒,醇醺的味道散發着熟悉而陌生的久違之感,他眯了眯眼睛,迷惘的看着身邊看起來渾身都透着興奮的幾個人,這個時候的他面色沉靜,好像置身于外的人般冷眼看着別人醉生夢死,一瞬間,卓聖滔幾乎懷疑從前那個放蕩不羁的輕狂少年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聖滔,想什麽呢?”菜頭的手伸到卓聖滔面前晃了晃,宸、顧曉佳和顧曉北同時看着他。
“沒什麽,想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兒。”卓聖滔回過神,嘴角勾起一絲略帶苦澀的笑意。
“我倒想聽聽到底是什麽事能讓我們的卓少爺不開心?”顧曉北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嫣紅的唇勾起玩味的笑意,斜睨着他:“不會是第三者插足,還是性生活不和諧?你看起來不像不行啊,是她,性冷淡?”
“我就說嘛,元好好那種冷淡的性子在床上恐怕也熱情不起來,聖滔,你虧大發了。”顧曉北說完,咯咯的笑了起來。
卓聖滔皺着眉掃了她一眼:“你一個女人,說話能不這麽帶色麽?”
顧曉北微鄂,嬌媚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錯愕的看了看身邊的其他人,然後所有人的視線集合到卓聖滔臉上,顧曉北譏诮的勾起唇角:“你吃錯藥了?以前說話最直接最帶色的人就是你!你倒教訓起我來了……”
“不是曉北真的猜中了吧?你以前上過那麽多女孩,把身體搞垮了,滿足不了人家?”不懷好意的輕笑,一條手臂搭上卓聖滔的肩膀。
“去。”卓聖滔低斥,甩開的手:“哪兒涼快哪兒呆着去,我不行?拿曉佳試試?”
“不行。”梗了梗脖子。
“好啊。”顧曉佳眼睛驀地一亮,擦着嘴角快要流出來的口水:“你不知道,我觊觎你很久了,媽的,我們家的身材跟你沒法比。”
“說什麽你?你明天不想下床了?”翻着白眼威脅。
顧曉佳撇了撇嘴角:“換了是聖滔,估計能讓我三天下不了床,聖滔……”顧曉佳延長了嗓音,撒嬌般的叫了一聲。
卓聖滔低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了好了,這才是我們認識的聖滔。”蔡新揮了揮手叫停了顧曉佳的即興演出:“我們很久沒聚到一起了,今晚索性不醉不歸。”
“哪很久?不過每次就少了聖滔。”顧曉北白了卓聖滔一眼,嘴角冷然勾起:“還以為你把我們都忘了!”
卓聖滔微怔,舉起酒杯才發現他自婚後和他們的聚會次數竟為零。
“對不起,哥們姐兒們,我自罰一杯。”卓聖滔昂頭,将酒杯裏的酒灌入嘴裏,高度數的白酒湧入胃腹,胸腔是抑不住的辛辣,以及疼痛,放下酒杯,他輕咳起來,眼角略略濕潤。
“你也真是,還說是哥們,結婚的時候連我們也不告訴!”蔡新扯了一張紙巾給他,語氣驀然有些酸溜溜的:“聖滔,你可有了老婆忘了咱們一幫朋友。你當了那麽久的好老公了,是不是該恢複恢複本性,響應兄弟們的號召重出江湖?這麽規規矩矩的可不像你啊,你這樣我看了都蛋疼。”
卓聖滔擡了擡眸光,劍眉微皺:“你說我?”
“可不是!你都快成老婆奴了。”宸冷勾了下嘴角:“想想以前,女人對于你來說算什麽?可你現在居然被那個女人吃的死死的,我真懷疑你還是不是男人?”
“老婆奴不好麽?”顧曉佳凜了凜面色冷盯着宸,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好好好……我情願死了算了。”宸沒注意到顧曉佳陰狠的眸光,傻愣愣的道。
“你再說一遍。”顧曉佳猛地撲了過去,雙手掐住宸的脖子。兩個人抱在一起嬉鬧,慢慢的,宸的唇瓣貼近顧曉佳的,兩個人熱烈的親吻,不顧任何人的眼光。
卓聖滔心裏驀地動容,也只有他的這些老朋友,才能這麽肆無忌憚的愛,而他和他們,明顯已經脫節。
……
午夜的小公寓,聽着門外壓低的申吟聲,卓聖滔躺在房間的雙人床上,徹夜無眠,這是他婚後第一次夜不歸宿,此時此刻,她對他,可有一份的擔心,抑或,思念?
她的心和他的心,其實從未走近。圍城內外,她一如當初,而他,變化了太多太多。
卓聖滔在想,是不是值得,是不是還要繼續下去?如今已經沒有太多的話可以說,那麽更長遠的以後呢?
兩天後的早晨,元好好接到了卓聖滔發來的短信,彼時,他正在九萬裏高空的飛機上,正準備飛往美國出差,說好一個月後回來。
*
車窗外光與影交織成片,車子來到家附近的街口時,元好好匆匆的倒了車,之後,猛地踩住了剎車,車子停住,她震了一下,握着方向盤眼睛愕然的望着前方,霓虹閃爍的夜,街道上車流穿梭,行人不息,她的心裏驀地有些空蕩蕩,仿佛掏空了心的葫蘆。
驀地,拿出手機快速的撥了一個號碼,将它放近耳畔。
嘟嘟嘟——
每嘟一下元好好的心就緊一分,心裏思量着等他接起電話,她要和他說什麽。
你好嗎?
吃得慣快餐麽?
睡得好麽?
工作進行的怎麽樣了?
她從來沒有過這麽急切的想要聽到他的聲音,想要知道他一切的近況,心鼓鼓的跳動着,她睜大着雙眸盯凝着前方。
嘟聲歇了,元好好心裏陡地滑過一絲澀然,心漸漸的平靜下來,緩緩沉下。
擡起手腕一看,夜裏十點,那邊應該是豔陽高照的白天,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麽呢?
或許在忙着開一個重要的會議,或者還在床上睡覺,或者受邀游玩,身邊還陪伴着美麗豐滿的女郎……
元好好看不見,腦海裏卻仿佛自動的滑過了一幅一幅的畫面,一股無法言喻的冷意從後背上竄過。已經不是第一次,她打過去的電話,他沒有接起……
也好,不接也好,其實她心裏還是有些抵觸的,自那夜他去後,他僅是給她發了一條說要出差的短信,其餘的,近乎音訊全無。
元好好趴在方向盤上輕嘆了口氣,她終于有些明了上中學那時卓聖滔為什麽寧願和顧曉北等人合租也不願回到寬敞的別墅裏去,原來少了某些人的大房子更像一個精致而逼仄的牢籠,徒令悲傷和寂寞無處藏匿。
終是相信,一個女人再要強再堅強,身後亦需要一個真心實意的男人默默的等待,如果不是他一直等候在她的身邊,她恐怕一轉身就會遺失了他。
從前加班哪怕再晚,家裏總有一個人在等着她回去,她以為他只是偶爾鬧鬧別扭,卻不曾想,他是真心渴望她早些回來。等待,果真是煎熬人的。
“聖滔,你什麽時候回來?”元好好微蹙雙眉,低喃。她想,等他回來,她一定一定不再像過去那樣,每天工作到深夜。是她,在自己的心口築了一道栅欄,開始只是怕不加以防備的話,心就會慢慢的淪陷,如今發現想要一生一世的時候,才陡然驚覺,原來感情發生的時候是悄無聲息的,任何的防禦手段抵不過一個人刻意的呵護和愛戀。
手機驀地震動起來,元好好吓了一跳,驚喜的以為他有了回音,看去,卻是江爾諾的電話,她猶豫了一下,接起:“喂……”聲音裏是掩飾不去的疲倦。
“好好,我在你辦公室,你能回來一趟麽?”江爾諾低聲道:“是這樣的,一位重要的客戶忽然要來造訪,你……”
重要的客戶?什麽樣的客戶會在夜裏造訪?
元好好蹙了蹙眉:“我馬上到。”
公司地下停車庫。
元好好尚未把車停好,旁邊的車位上來了一輛蘭博基尼,元好好掃了一眼,隔着幽暗的車窗和光線,隐約看見駕駛座上是一個男人,他的動作比她快了許多,車一下子停好,男人拎着鑰匙離去。
這幢大廈裏年輕有為的人越來越多了,元好好勾了下唇角,打開車門下車,不經意間擡眸,好似看到了剛剛那男人遽然轉去的側臉,輪廓在離得較遠的拐角模糊成片。
男人走近電梯,遠遠地看見女人走上了臺階向這邊走來,他的心跳瞬時加快,他以為她看到他了,臉上驀地掠過驚喜的光芒,卻不料想女人的視線一下子便掠過了這邊,落在了将要阖上的電梯門上。
他身側的手掌動了動,接着握緊,他本來想攔住電梯門等她的,卻在她剛剛那無心的一眼裏失掉了勇氣。
“好好,沒想到,你認不出我來了……”電梯照出男人略帶哀傷的臉緩緩上升,與此同時,旁邊的一架電梯的門緩緩打開,元好好走了進去,前後不過相差幾十秒的時間……
*
走出機場,卓聖滔匆匆的坐上公司派來接他的車上,顧小雅拖着行李追了過來,用力的拍打車門:“聖滔……聖滔……。”眼見車子絕塵而去,顧小雅憤憤的咬着下唇,神情委屈而沮喪,她垂了垂眼睑,嘴角勾起一絲詭秘而冷酷的笑意:“你以為可以當做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麽?我顧小雅不是吃素的。”
顧小雅轉身,撥了電話給卓然:“卓然啊姨,現在該怎麽辦?”
*
明亮如晝的辦公室,橫桌上植物濃翠的反着光,元好好倚着桌子低着頭看着手裏的合作意向書,神情專注然內心着實有些忐忑不安,來自頭頂的灼熱視線讓她的頭皮微微發麻。
“好好,這麽多年你過的好麽?”左楠蠕動着薄唇,腳步有些猶疑的向她身邊挪移了兩步。
元好好擡起頭,微微蹙眉,眼裏沒有一絲波瀾,語調平靜:“很好。”
“噢。”左楠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我……”他一時覺得喉嚨有些緊塞,話到舌尖竟怎麽也說不出來。多年的思念之情在咋見的時候令人難過得心尖發澀發脹,凝眸回首往事像電影重播般一幕幕閃過,他攫取着其中意味深長的片段,卻陡然發現,此時此地重提舊事并不應景。似乎,亦找不到話頭。
元好好驀然擡頭,嘴角輕勾:“意向書我看過了,裏面羅列的所有我都覺得沒什麽問題,你方很有合作的誠意,不過這份意向書得明天我們總裁看過之後,我才能給你答複。”她輕笑,臉上帶着慣有的禮貌和清然。
左楠愣了一愣,從她手裏接過意向書放在桌上,他看着她,忽地皺眉:“好好,除了意向書,難道你沒有別的話跟我說麽?”
他以為,她至少應該問問他,這些年的情況……可是她沒有,一句都沒有……
“我結婚了!”略微沉吟,元好好擡起頭,臉上閃着意味不明的冷笑,有點森森然,透着某些仿佛報複的精芒。
“我知道……”
果然,元好好看見左楠明顯的怔忪,俊臉上微微扭曲,滿是痛苦的神色。
“你呢?孩子多大了?”元好好冷睨着他,她不明白為何他在聽到她結婚的訊息後還會有這樣的反應,難道說他還放不下她麽?而她呢?元好好在心裏問自己,冒出來的答案令她自己不由一陣驚悸:哪怕,他帶着他的老婆孩子站在她面前,她亦能淡然以對。
是的,淡然以對,她陡然發現自己原也是這般涼薄的人,卻是在受過別人的涼薄之後。
“沒有,我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左楠的嗓音低了低,分明夾着低沉的暗啞,他猛地按住她的雙肩,眼裏閃爍着灼灼溫度:“好好……我其實……我這麽多年……一直在想着你,我的心裏容不下別人,我們……”
“別說了!”元好好驀地打斷他的話,“我想你誤會了,我們之間只是可能合作的關系。”
“不……”左楠低吼,脹大的眼睛在看到她的動作時有些發酸生疼。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無名指上的指環,仿佛那是她的依托。他很想說要和她重新開始,薄唇動了動之後泛着蒼白之色,話卻再難說出口。
再見她,她已是別人的妻子,他們之間隔着年月隔着世事滄桑隔着生活的磕磕碰碰,終于,漸走漸遠。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的,好好,我不會放棄。”
元好好的嘴角抿成一道直線,驀地,苦澀的搖了搖頭:“晚了……”
如果你早點回來……
興許……
“是因為他麽?”左楠低低一咆:“我不相信,卓聖滔只是一個無賴,你怎麽可能愛上他?怎麽可能?”
元好好抿着唇,沒有說話。是啊,她原來也以為不可能。
“好好!”左楠的呼吸驀地一緊,他猛地摟住她:“我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我們是初戀,你不可能忘了我。”他的唇猛地封住她的唇瓣,靈巧的舌尖挑弄般企圖撬開她的唇舌。
元好好咬得死緊,一雙手用力的推拒着他的胸膛。
門,卻在這個時候開了,探進來一張俊美盈笑的臉:“好好…”語氣裏還透着輕快和熱切。
“你們……”他的臉色陡地陰沉,笑容僵在嘴角,眉宇間盡是驚訝與不信。
“聖滔。”元好好慌忙推開左楠,氣喘籲籲的看着他:“你怎麽回來了?”
左楠一臉敵意的看着卓聖滔,是他,是他搶走了他心愛的女人!
“是啊,我要不是回來,怎麽能知道你這裏有客人呢?”卓聖滔薄唇勾起冷而硬的弧度,語氣嘲弄,他緩慢的點了點頭,腳步驀地後退。
“你們繼續,不好意思打擾了。”卓聖滔挑了挑眉,手順勢拉了一下門,門合上的一剎,他的眼神一瞬間竟接近于零度,死死的死死的盯着她,冷怒而懊喪。
“聖滔……”元好好的心猛地一緊,拔腳追了出去。
“好好……”左楠大叫,竟是倒退了幾步。她的眼裏心裏,都是他,都是他……
“聖滔……”追出大廈,元好好看見卓聖滔的車載着他離去,她慌張的跑了過去,沒有幾步竟崴了腳:“聖滔……”元好好咬住嘴唇,發澀的眼眶望着他車子的方向,涼意從心冷到骨子裏,心裏一個聲音冒了出來,大聲的驚人的回蕩着:我愛的是你,是你!
元好好蹲在地上,她環抱着自己企圖暖去身上的寒意,忽然發現有人用車頭燈晃她,擡起略略迷蒙的眼睛,眼前是一條颀長的影子,沿伸到一雙皮鞋邊上。
“聖滔?”元好好驚詫的站了起來,不自然的抹了抹眼睛,然後沒有再動,只是看着他。
卓聖滔走了過來,低着頭看她,半晌,拉住她的手,輕聲道:“我們回家。”掌心相貼,她的掌心冰涼而濕潤,那一瞬間,他的心竟有些顫抖。
*
将一只童子雞塞入豬肚裏,用牙簽将肚口縫上,加入碾碎的胡椒粒一起放入鍋裏炖,再炒上幾盤精致的小菜,元好好半個晚上的時間便在廚房裏度過,及至她端了切成小片的豬肚時,已經是夜裏八點半。
“吃飯了。”元好好喊道。
卓聖滔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早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元好好一叫他忙不疊的走了過去:“好香,老婆的手藝就是好。”這是屬于卓聖滔式的贊美,近乎油嘴滑舌。
元好好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淡淡一笑,雖然她做飯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只要看到他滿足的拍拍肚子時,她的心裏便會滑過一絲奇怪的微暖的感覺。
“這是什麽?”卓聖滔看着那碗渾濁的湯不解的問道。
元好好坐了下來,低低一笑:“豬肚湯,你胃不好,這是暖胃的。”
“哦。”卓聖滔點了點,低頭舀了一口湯送入嘴裏:“果然暖暖的。”
“少爺少奶奶,夫人來了。”周媽跟着艾青身後走了進來,她旁邊還有另外一個人——卓然。
“喲,在吃飯呢。”卓然笑嘻嘻的道。
元好好站了起來:“周媽……”周媽會意,轉身添上了兩對碗筷:“夫人,孟太太,嘗嘗少奶奶的手藝。”
艾青坐了下來,随意夾了一塊雞肉送入口中:“嗯,不錯,這是你做的?看來你把我兒子照顧的不錯。”
“那是。”卓聖滔微側了側頭,語氣裏不乏得意。
卓然在艾青旁邊坐了下來,嘴角冷冷的勾起:“飯做的好有什麽了不起?這女人哪,最大的作用是傳宗接代,可不是做飯!”
元好好拿筷子的手驀地一僵,不動聲色的掠了卓然一眼。
艾青抿唇微笑。
卓然頓了頓又道:“聖滔,你們結婚到現在也快一年了吧,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
卓聖滔微鄂,看了看元好好,接着聳聳肩,不以為然。
“我說啊,你當初結婚太倉促了,如果早點告訴姑媽,姑媽肯定會建議你們去做個婚檢……”
“姑媽。”元好好擡頭,眼神裏好像啐了點冰:“你今天吃蒜頭了吧?”
“呃……”卓然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冷冷的睨了她一眼。姓元的,看你能得意到什麽時候。
……
元好好坐在床沿,手裏拿着一方藥片,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出了一顆就着冷水送進肚裏,腸道裏,驀地滑過一股涼意。床頭的第二個櫃子開着,她本來想關,視線還是被一些舊的物品吸引,是一個舊的諾基亞手機,手機的吊墜是水晶的鏡框,裏面一對少年的面貌已然模糊。
“好好,我打了很多次電話給你,可是你沒有聽。”左楠的那句話不知怎的就冒了出來,她的心尖微微一跳,手急忙往櫃子裏一摸,摸出那個充電器來,接上,然後快速開了機。
停機多年,上面最後一個撥出的電話顯示時間是六年前,他轉身時她焦急撥打的挽留電話,沒有撥通。
元好好忽地釋然一笑,很多的往事,即使曾經心痛如絞,而今想起亦只是淡淡。
“你還在想着他?”卓聖滔略顯冰涼的聲音響了起來。
元好好一驚,猛地站了起來,手裏的藥片陡地丢到地上:“我沒有。”
“那是什麽?”卓聖滔顯然注意到了掉下去的東西,他快速的走了過去,元好好比他快了一步,她猛地撿起它并藏在了身後:“沒什麽,舊東西而已。”她說,眼神躲閃着。
“我看看。”卓聖滔攤開手。
元好好的身子驀地一僵,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她愈是這樣躲躲藏藏,他越是非看不可。
“給我看看。”他猛地攥住她的肩膀,探身她的身後,她躲避着,驀地,被他壓到身上,稍一伸手,他便把那東西拿在手裏。
眼睛一掃,卓聖滔的臉驀然間寫滿了無聲的駭怒與陰沉。元好好驚詫着,站了起來,心,霎時有些亂。
“這是什麽?”男人冷着一張臉,把一方藥片仍向她的臉。
她側頭躲過,看那方藥片如同棉絮般落到地上,緩緩的蹲下身子,撿起,撣去上面根本看不見的灰塵,薄唇微啓,“如你所想,我在避孕。”
男人怒氣,青筋爆出的手掌掐住她的脖子,“元好好,我終于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來,我們一直沒有孩子,原來,你不愛我……從你跟我在一起那時起,你已經想好了如何撤離,對嗎?”
“不是你想的這樣……不是的……。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元好好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液,她惶惑而慌張的想表達她的想法,卻又發現話到嘴邊,反而顯得有些笨拙而不得要領。
“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想聽。”卓聖滔的聲音,冷怒而哀傷,狹長的眼眸裏似乎有光在流動,絕望的幽深的,像琉璃般的眼珠子愈發透亮:“你能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既然你不願意給我生孩子,那麽我自有辦法,讓別人替你生!”他說完,冷冷的轉身,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