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夢裏有個小苗子

吃完飯我有些積食，便打算待會回素苑的時候進那小花園裏散散步，不料沐臻說他也正有此意，于是便與我一道同行。

他今日心情不錯，步伐也輕快，因想起自小便看過許多話本，裏頭總是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于是我就問了他許多關于朝堂之上的問題，他居然都一一耐心解答了，縱使我聽得似懂非懂，終究還是知曉哪有其實沒有這麽多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沒有這麽多的動蕩和不羁，人世三千紛繁，說不清也道不明。

沐臻這邊說的頭頭是道，我聽得雲裏霧裏，只得末了感嘆一句：“實在是太有意境了！”

遂想起沐臻與顧青懷，這才子與佳人倒叫他們都占盡，可惜好好的一對鴛鴦卻散了，天意弄人，明明不該在一起的卻被生生撮合——就像我和沐臻。

喝了沐臻幾口酒，散步歸來這晚在素苑睡得挺香，偶爾還會做夢，夢裏全是一些亂七八糟似是而非的東西，我夢見我安穩地坐在一株巨大無比的佛手藤下吃香蕉，佛手藤上挂下來一只小猴，一把将我手裏的香蕉搶了去，我急的大叫：“小苗子！你還我香蕉！”

……小苗子？我被自己的喊聲吓了一跳，一下從夢中清醒過來，額頭上全是冷汗，我大口大口喘着氣，半夜裏充滿涼意的空氣瞬間充盈了我整個大腦，我望見屋外的天際已有一絲蒙蒙亮，透進來幾縷微弱的光亮，我平撫了呼吸，複又躺下，卻怎麽也睡不着了。

小苗子……洛尋央……我還記得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接下來的一日我與多寶盡快地打理好了小廚房，泥瓦工們重修竈臺，随即陰幹。我忙着清理碎屑，王府的下人們從沒見過我這麽親力親為的主子，總是争着為我幹活，自從那日我沐臻床上躺了一趟後就愈發如此，我很是不滿，從小到大我就不喜歡下人們看管着我，算是性子比較野的緣故罷。

竈臺總算不負衆望轉世投胎了，我也好松一口氣，再過一日便是與百裏禹的約定之日，今日我特意早了一個時辰上床，央多寶為我添置了幾件幹淨利落的衣裳，剛一躺下，卻又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古怪的夢……

誰料半夜竟下起瓢潑的大雨來，幾道可怖的閃電劃過夜空，爾後傳來震耳雷聲，大風夾雜着雨滴急速下落，啪嗒啪嗒打在窗柩旁，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疾風驟雨亦是如斯光景，五歲的我懷裏抱着因為害怕打雷而瑟瑟發抖的小苗子睡了一夜。

晨起時晨光熹微，外頭飄着一絲絲毛毛細雨，綿綿軟軟的好似怎麽也下不夠，我瞅着這樣的天氣有些慌，往日的大日頭一下子躲進厚厚雲層裏之時倒讓人挺不習慣。我整理好行囊，對多寶說我要出門一趟，若有人來找就說我回娘家了。

多寶嘴裏塞着一只燒麥含糊應下，我也不想多說什麽，朝素苑裏頭張望了兩眼，反正我這王妃也是可有可無的，出門一趟也不會掀起什麽滔天的巨浪，我掂着一把未撐開的油紙傘，一頭紮進了毛毛細雨裏。

細雨稠密，但又不大，我自小便挺喜歡細雨天，因此不愛打傘出門，此番帶傘也着實只是害怕傾盆大雨，我一路淋着雨別提多暢快，提着裙子跑到王府東邊的角門，探出頭來張望，四下裏并沒有什麽人，這裏的确有一條極為深長的小巷，我就坐在路邊的一塊青石板上等百裏禹來。

坐着等時雨已停了不少，可衣服與頭發卻有些微微打濕了，擡眼見到巷口停着一輛并不起眼的馬車，馬車上下來一個高大的赤面男子，我沖他招招手：“百裏禹！我在這兒！！”

他也看見了我，沖我揮了手：“嫂嫂快過來！“”

我踩過路面一地的積水，向他跑過去。喘着氣跑到他跟前，對他道：“百裏禹你還挺準時的。”

百裏禹敞着笑容，雙頰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嫂嫂你喊我百裏便好，王爺在車上等你，你快些進去吧。”

……等等，什麽叫王爺在車上等我？我愣愣地看着百裏禹，一下沒反應過來。

“王爺說想去看望舊部，順道與嫂嫂一起，”百裏禹接着說：“還有，嫂嫂不要太過意外。”

“……”竟然讓我不要意外？可我都快意外死了好嗎！？沐臻他怎麽也不吱一聲？原來他早就知道我要去圍場了……這這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老天爺，這怎麽就這麽不讓人省心？！我無言以對，心裏湧起一陣又一陣悲憤之情，臉都快擰成一個疙瘩。

“嫂嫂可沒說不準告訴王爺的……”百裏禹解釋道，“百裏也是為嫂嫂的安全着想。”

我無奈至極，一把辛酸淚直往肚裏咽，看來我不是隐瞞得滴水不漏，而是……全漏光了。往事不堪回首，虧我那日對着沐臻既膽戰又心驚的，全都是白，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