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信
我爹的那封信,字字句句苦口婆心,希望沐臻待我好,希望整個王府的人都待我好,想做外公的心情溢于言表深入內心,字裏行間看得我既心酸又好笑,心酸的是他說的似乎都與我的遭遇相反,好笑的是他的字實在太抽象,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副山水畫。
是以我看信之時,時而捂臉,時而扶額,時而笑,時而怒,像極了戲臺子上表情豐富的醜角,一張臉抽得快要癱瘓。
我爹其人,人如其字,字如丹青,時而抽風時而正經。
這一回他就正兒八經地提出希望我回去看看他的要求,但有一個前提,必須是沐臻帶着我回去他才放心。
原來一月前他的确得了一次傷風,還險些得了痨病,家中茶莊的生意差點撒手不管了,但後來被一位有名的郎中瞧出不過是普通的痰飲之症後,喝了些瀉火的藥便消停了不少。
看完信後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只是青州是一定要回去了。
“我自然是想回去的。”我有些黯然神傷,這麽久沒見到我爹還有九姨娘與明允,說不想念那都是假的,“我想喝和多寶一起回去看看我爹。”
他點點頭問我:“你打算何時動身?今日?明日?”
今日似乎有些太過倉促了,我都還沒與多寶解釋清楚,因此我答道:“明日吧,今日實在有些倉促。”
沐臻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其實他也挺好說話的,我心滿意足轉身收拾了自個兒的東西邁步往門外走去,迎面便遇上了步過來身着一襲紅衣的渠蘇,一張巴掌大的精致臉蛋描着溫婉的淡妝,水色的眸子裏滿是潋滟的波光,手裏托着一只木托盤,上面放了兩只繡工精巧的香囊。
“姐姐!”她見了我很是開心,“前兩日怎的都沒見到姐姐!?”
我對她懷裏那兩只香囊很是感興趣:“我前幾日有事出去了……你這香囊好漂亮!是哪裏訂做的麽?”
她笑着搖搖頭:“是渠蘇閑來無事自己做的,正打算給王爺送去。”
自己做的?還是閑來無事做的?渠蘇可真是心靈手巧的女子。我就不愛繡花與針線活,閑着無事的時候,我喜歡嗑瓜子與人扯淡,或者上街去茶館聽段說書。
不過既然她是給沐臻送去的,那就是說就沒有我的份了?
我很不受用,吸了吸鼻子對她道:“沐臻在裏頭,你進去吧,再會。”
我說完便走出了院子,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可惜沒能夠成功帶走雲彩,倒是帶了一肚子的疑問……好想知道他們在裏頭都聊了些啥。
我知道有時候自己是沒出息了點好奇了點,但我發誓,從沒有威脅或是傷害過任何一個人……除了那次在宮中偷聽把自己的腿弄傷以外。
總之一句話,我潇灑不起來。
四下的小婢子都散開做事,個個勤勤懇懇的,沒有人留意到我這個不起眼的王妃。我貼在一棵蓬松的龍爪槐後對着面前的窗戶紙戳啊戳……戲折子裏頭都是這麽演的,先是蘸點口水,然後輕輕一戳,這層弱不禁風的窗戶紙便破了。
但是,今日無論我怎麽戳,如何戳,這層可怕的窗戶紙都不破,堅固地守護着主人的私隐,我這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一層紙,而是……一層牢不可破的窗紗。
我很是喪氣,只能越過朦胧的窗紗望見屋內兩個朦胧的人影,做着朦胧的動作說着朦胧的話,一切都是如此朦胧……讓我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朦胧了不少。
我懊喪地看着他倆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大約是……沐臻他明日便要陪我上路,安撫一下小妾罷了,何況多日不見,定是如隔許多秋,二人敘敘舊也是正常,渠蘇送個香囊以示思君之情完全合乎情理。
我搖搖頭嘆了一聲,覺得沒什麽不妥,但又覺得有些別扭,一種說不上來的別扭。
只好孤零零一人挪回了素苑,一進院門便聞見一陣大餅的芝麻香氣,我步到屋內放下小包裹,就見多寶端着一大碟大餅從廚房走了出來,見了我一雙眯眼徒然睜大:“小姐!你歸來啦!!”
多寶平地一聲吼,吼得我不由得縮了縮。
“莫激動莫激動……”我還沒來得及安撫她,便被一個粗犷的熊抱噎了回去。
頓時感覺到身板被一股強大的芝麻味兒包圍,多寶碟子沒拿穩,還撒了我一臉的芝麻粒兒,我撐着身後的桌子,勉勉強強支撐起多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