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血肉相系
沐臻凝視着她,仿佛過了千百年,長久到令我不忍看下去,我在想,或許他眸中那一抹哀傷只為她而流露,他的無奈也只為了她一人呢。
不是說麒麟血能解百毒麽,若沐臻手中的麒麟血還在的話,他一定會給顧青懷,只可惜那味絕佳的藥材,卻被我這種人給糟蹋了去。
那晚我站在沐臻身後對他說了一句話:“你還是沒能放下她。”
他面對着浩瀚的星空,長嘆一口氣,他說他想救她,可是別無他法,世上再無第二枚麒麟血。
我心裏澀然笑了笑,雖說原本就預料到,可聽他親口說出時又覺得很不是滋味,我不想哭,只是心裏苦得厲害,只能抱着臂往回走,沒有目标也沒有方向,或許他給我的那些承諾都是空的,只是我自己在一廂情願罷了。
腦子裏突然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既然麒麟血能解百毒,那或許我的血會有用,這麽多日過去麒麟血怕是早已融進了我的血液中,或許我的血能解毒也未可知。
如果,如果我能救回顧青懷的性命,沐臻是否還能回心轉意?
我被自己的念頭吓了一跳,死死地抱着臂如墜深淵,我真的不想哭,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淌下來,心底的鈍痛一陣又一陣,好害怕原先的幻想成為泡影,好害怕得之不易的東西又輕易失去。
在腕上輕輕割了一刀,鮮血便如數流出,有一點點疼,有一點點癢,我把血收在一只小瓷盅裏,包好腕上的傷口,托着瓷盅往二樓步去,左手腕幾乎用不上力氣,我咬着牙給自己上了一點“打不死”,疼得涕淚橫流不能自已。
直到房門前,我往內張望去,沐臻不在裏頭,那名名喚宣兒的侍婢正枕在床沿上打着盹兒,顧青懷早已沉沉睡去,若是沒有琉璃散,只怕是度不過今晚,想來她也是一個可憐之人。
我開了門端着瓷盅輕手輕腳地進去,走到床沿旁放下瓷盅執起小勺,添了一勺往她唇畔遞去,不料此時宣兒突然轉醒,揚起手臂啪嗒打翻了我的勺子,連同我端來的瓷盅一并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鮮紅的血濺了一地。
“賤婢!你想幹什麽?”宣兒怒瞪着我,一雙眸子裏滿是怒火。
我被她帶起的力道掀翻,歪在一旁的塌旁,左手腕上的傷口再次撕裂,一陣鑽心的痛連同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我皺縮着鼻子,對她說:“我只是想救她,并無惡意。”
宣兒冷笑一聲,眸子裏滿是狠戾:“救她?這世上只有風越樓才能救她,你能有什麽能耐?我們姑娘是千金之軀,若不是那個王爺執意贖她,她怎會如此?”
我啞口無言,看樣子宣兒只是在忠心護主,與風越樓并無甚關聯,我只好爬過去去拾起那些碎片,左手顫抖着使不上勁兒,只好用右手一片一片從血泊裏撿起那些染滿鮮血的碎片,渾身都在顫抖,說不出的辛酸與難受。
抱着碎瓷片走出去時迎面碰上了沐臻,我看了他一眼便落荒而逃,抱着一堆紮人的瓷片一口氣跑到了廚房。既然這一盅血被打翻了,那就再放一些,左右我的血也多,不在乎這麽一點。
解開覆着白綢的瞬間,霎時從那道猩紅的血痕噴濺出許多鮮血,橫流着滴在了腳下,我一下子慌了神,忙拿了一只新的瓷盅接上,看着體內的血緩緩流進盅內,一陣逼仄的眩暈襲來,全身每一寸的溫暖都在慢慢流失,我左手冰冷麻木,哆嗦着再也不能動彈。
滿滿一盅血再次集齊,這一回我幾乎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了,連給手腕上些藥都不能夠,只能任憑鮮血橫流,這一刀紮得不深,只是方才跌倒的時候傷口不甚撕裂才致如此的。我腳步虛浮,捧着瓷盅跌跌撞撞地想要再上二樓。
這一回……一定要與宣兒好好解釋清楚了,不然誤會只會更深。我将瓷盅的蓋子擰緊,盤算着與她好好說上一說。
眼睛有些發暈,我實在受不住只好坐在樓梯上歇了一會兒,忽聽身後有人叫我:“陳緣……”
我直起身回頭一望,居然支撐不住那種致命的眩暈,将将倒在身後那一處模糊的白衣身影的懷中,那是一種熟悉的白,也是一種令我感到陌生的白。
渾渾噩噩不知昏睡了幾時,靈臺方有些清明,隐約聽到耳旁有人在說話,一句又一句,時而完整時而破碎。
“傻子……”一陣輕微的耳語掃過我的耳畔,在耳旁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瞬間消散而去。
“比起她,我更在意你。”呢喃的耳語時假時真亦虛亦幻,我分辨不清何為現實何為夢境,只能伸出一只手去探尋,視線裏一片令人心悸的黑幕,伸出的手在漫天的黑幕之中被另一只溫暖幹燥的手攫住,修長的手指緊扣着我的手背,掌心隐隐的熱度傳來,令人莫名的心安。
我忽然覺得難受,這只不過是夢境,醒來又是可怕的現實,我閉着眼,仍是止不住眼眶裏的濕潤,我哭喊出來,将壓抑許久的委屈一并傾瀉而出。
幹燥的掌心輕柔地撫着我的發頂,我貼在一個溫暖的胸膛上,聽着胸膛裏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嗅着那種專屬于我的味道,我環抱着他,輕輕伏在他肩頭說道:“你不要走好嗎,我說過,你走了,我會傷心。”
是啊,我會傷心,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或許是在風越樓?又或許更早?我不知道。
若這不是夢那該多好,那我或許就可以一直抱着他,一直躲在他的懷裏,不管我多無用,多廢柴,多麽會闖禍,多麽會惹事,這裏都是我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兩片柔軟突然貼上我的額角,我全身微微一顫,緩緩睜開眼,視線裏是幹淨的白,沐臻柔軟的衣襟擦着我的下颏有一絲微微發癢,左手腕已被裹上一層厚厚的紗布,似乎已經上過了藥,行動間有些生澀的疼。
“你怎麽會傻到放自己的血?”他摸着我的發頂,手指插進我的發間緩緩摩擦,我懵了一會子才發覺不是在做夢,他接着說道,“你的血固然管用,可你怎的不告訴我?”
我一直愣着,不知該如何答話,只好胡亂說道:“你不是很喜歡顧青懷麽,我只是在幫你救她。”
便覺他插在我發間的手指頓了一下,修長的手指不再有所動作:“她是左相之女,左相是本王的良師益友,本王自然要分神照料他失散的女兒。”
“失散?”我問道,“她不是死了麽?”
“個中緣由本王也不甚清楚,這是相府的家事,外人還是不要幹預為好,不過青懷沒死倒是事實。”他給我解釋了一通,我回味了半晌,終于理出一些思緒來,這裏頭怕是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就連沐臻也不知道。
“可是你不是和她……情深意重嗎?”我糾結了半晌,終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這是渠蘇告訴我的,應當不會有錯啊。
沐臻長嘆一口氣,回答:“其實當初我也以為她死了,傳言說她只是失蹤,那時我也不信,直到來到這寧州城見到她,着實吃了一驚,往時與她談論些音律,應當算不上是情深意重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一切都只是過眼的雲煙飄渺而虛無,這些話令人感到莫名的心安,一句話簡簡單單撇清了與顧清懷的關系,我抱着他的臂蹭了蹭:“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他兩只墨潭般的眸恍若天邊的星子,直直望進我的心底裏去,突然屈指在我額上敲了一記:“真笨。自然是真的。”
我吃痛往後縮了一下,竟從心裏湧上來一陣開心,傻傻地又去抱住他的手臂。
“你真的不嫌棄我?”我問他,“那顧小姐該怎麽辦?”
他如畫般的眉目舒展開來,低下頭在我唇畔輕輕一吻:“我心裏只有你一人。”
“……”我喜滋滋地躲在他懷裏偷樂,仿佛就連手上的傷口也不疼了,“真的?……”我問他,突然仿佛又想起些什麽,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皺着臉質問他,“說!你是什麽時候對我起歹心的!為什麽不告訴我!”
生平最厭惡深藏不露,他居然隐藏了這麽久還不讓我知道,到底是何居心!
他收住了溫柔的視線,薄唇抿起,沉默數秒也沒有出聲,這這這是不打算告訴我的節奏嗎?這怎麽行!我氣鼓鼓地對他道:“你快說!你不說今晚不準上床!”
這話是那包子鋪的老板娘對那個老板說的,當時那老板娘說完這話後老板就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蔫了,我那時便覺十分管用,也不知能否用在沐臻的身上,如今看來應當是派上用場了。
他頓了許久,終了才淡淡說了一句“歹心從來便有,只是你太笨,一直都沒有發覺。”
我噎了噎,什麽叫“歹心從來便有,是我一直沒有發覺”?
“無妨,既然你不想上床,那我們便去榻上躺一躺吧。”他言畢竟将我打橫抱起,幾步走至窗柩前的一方榻上再将我輕輕放下。不對吧……我們?
我沒出息地漲紅了臉,貼着他柔軟的烏發,大氣都不敢出,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這接下去要發生的事,大約除了那個啥便是那個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