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美人有疾
車夫扯着手裏的巾子,猶猶豫豫地說道:“在下也不甚清楚,只在外頭聽見一些胡話,怕是王妃娘娘不愛聽,在下還是……”
“說!”
車夫有些發愣,撓着頭緩緩而小聲地說道:“有人說,王爺贖走了那位病着的姑娘。”
贖走秦月半?那晚我去風越樓的時候,她可是琴技了得,多半的賓客為她而來,少說也算是風越樓的臺柱子吧,怎麽說贖人就贖人了呢,這價錢一定不菲,沐臻怕是為她一擲千金了罷。
一擲千金,大約也只有從前的顧青懷會值得沐臻如此去做了。
我強行撐起嘴角,手臂抖得厲害,只得揚起一個笑容:“誰說我不愛聽了?贖了她是為她好,是善事一件,我怎會不愛聽?”
喉頭酸酸澀澀的難受,我實在不想在衆小厮面前丢臉,只好提着濕漉漉的裙擺蹭蹭地走上樓,我不相信沐臻會這麽做,他昨日還是有承諾在先的,他從來就不會是一個不守承諾的人。
而他如今還能讓我相信麽?
透過門縫,我望見坐在床沿的那抹白衣背影,有一絲寂寥與落寞,我從沒見過他這幅樣子,眼裏只容得下躺在床上的那名貌美而傾城傾國的女子,我自嘲地笑了笑,他如今還能讓我相信麽?
秦月半一直在沉睡,勻淨的呼吸一起一伏,安詳地仿佛不會再醒來,屋內安靜得有些過分,我都不敢貿然進門了,可是我實在很好奇為何沐臻要贖了她?難道真的是因為她是顧青懷的緣故麽?
沒想到在這不大的寧州裏,居然還撞上了這樣的事。
我輕手輕腳地推門走進去,沐臻頭也沒回便冷冷地說了句:“出去。”
我怔了怔,他大約是将我當做別人了吧,我輕輕地把房門掩上,顧自走到沐臻身後,吸足一口氣才敢說:“我想,你欠我一個解釋。”
我若是想知道事實的真相,除非是親耳聽見,不然我是斷然不會相信的。
他側了側臉,眼角的餘光掃了我一眼,竟帶着些莫名的傷痛之感:“你看見了,她是青懷,是青岚的長姐,把她一人丢在風月之地,本王做不到。”
他的眼神讓我渾身一冷,屏住了呼吸半晌,這就是他所謂的解釋?他做不到将顧青懷丢在風越樓,真是至情至義之人。他喚她青懷,語氣自然而關切,這麽多年的情分,怕是不止這麽一點吧。
渠蘇尚且是顧青懷的替身,或許還能得到一些垂憐,顧青岚是顧青懷的親妹妹,自然品性容貌相似,可我陳緣卻什麽都不是,我是商人的女兒,是原本最低賤的一群人,只是幸得太後的偏愛,才勉強攀上了皇家的高枝。
我真的什麽也不是。
我咽了咽口水,還是強忍着悲傷安慰他:“她沒有死你應當替她開心,畢竟是左相的女兒,還是送到相府上去為好。”
“她不知能否熬過今晚。”沐臻沉聲道,一雙星子般的眸中盡是陰霾。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傷心,我真替顧青懷感到值得,居然還有人在為她傷心難過。
我心中酸澀難耐,原來我最害怕的,便是從始至終,只有我一人在一廂情願。
“你照顧好她,我還是先走吧。”我丢下一句便急急轉身,捂着眼跑出了房門,把門合上,我無力地癱在了地上……沐臻說顧青懷或許熬不過今晚,到底是何意思?我掙紮着揪着自己濕透的長發,極度讨厭自個兒紛亂的思緒。
顧青懷究竟是怎麽了?
忽聽得樓梯上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一名十五六歲與我年齡相仿的少女奔了上來,口中一面喊着:“姑娘!姑娘你在哪兒!?”少女一身碎花布襖,着裝精致卻很簡單,顧盼之間滿是麗容麗姿,卻是神色慌亂,漫無目的地在客棧二樓東找找西探探,毫無頭緒。
待到她快接近這道房門時我才出口問她:“你在找誰?”
她焦急地四處探看,愈發沒有頭緒,只随意答了我一句:“風越樓的秦姑娘。”
我朝屋內使了個眼色,答道:“她在裏面,你先別進去。”
少女一聽有些驚訝,氣鼓鼓的跑上前就要推門進去,一邊還說到:“快讓我進去!我們家姑娘的琉璃散又發作了!……”我堵在門口張着手臂攔下了她,可她扯着我的衣裳,一雙美目瞪得溜圓,依舊不依不撓,“你是什麽東西居然敢攔我!?不過就是那個王爺身邊的哪個賤婢,居然敢攔我!?”
賤婢?我是賤婢?我默了默,看來還是缺乏了一絲王妃的氣質,以後該端起架子的時候就該端起架子了。
“你又是哪裏來的瘋丫頭?”我擡着頭,心情不好自然無好臉色,語氣更加是無以複加的差,“快點滾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十五年來我似乎都沒對誰說過這麽嚴重的話,如今看來,我也是能說的,且說起來毫不遜色,原來我也有這麽狠戾的一面,或許在外人看來并不狠絕,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似乎是真的變了。
那少女的确是愣了愣,張着嘴一時不再大聲喊叫,忽然轉了轉眼珠俯身露出一些哀求的神色來:“好姐姐,你就讓我進去吧,姑娘在裏頭危在旦夕,我手裏有些琉璃散還能緩緩。”
琉璃散?那又是什麽?
我問她:“你們家姑娘得的是什麽病?”
少女眼神有些飄忽,神色中的哀求轉瞬即逝:“這是秦姑娘的私事,外人還是不要幹預為好,讓我進去或許還能吊着姑娘一口氣。”
我皺了皺眉頭,雖然覺得很是不妥,但一聽卻有些道理可循,于是便退讓一步:“好,你進去吧,記住不要大聲喧嘩。”
我自知板着臉臉色鐵青,但心裏還是不好受,喜怒形于色,這話說得在理。
那少女一見我松了防線便撞開了門闖了進去,一邊從懷裏摸出一只藥瓶子,跑到床前跪在地上,顫抖着手導出一些藥粉喂進顧青懷的嘴裏,從桌上倒了一杯水喂了進去,難道這些白色的粉末就是所謂的琉璃散?
只見水流沿着顧青懷的嘴唇緩緩流進了一些,顧青岚便嗆醒了,一醒來便猛烈地咳嗽,舞着手臂扯着那名少女的衣襟不放,手指攀着那只盛着琉璃散的瓶子,伸出舌頭去舔那些灑在外頭的藥粉。
我立在門口已是驚呆,這樣的顧青懷真是從未見過,像是被一陣無形的力量操縱着,不由自主地去舔舐那些白色的粉末,這琉璃散到底是何物?怎的如此厲害?
琉璃散……似乎聽我爹提起過,那時我爹從西域經商歸來,就帶過一種叫做琉璃散的藥,這種藥看似為藥,實則為西域奇毒,一旦染上,便會成瘾,看來風越樓是将這種毒用作控制歌女與琴女的工具了。
顧青懷吃了那些粉末後便安分許多,癱軟在軟墊上,一言不發,雙眼空洞無神毫無焦距,我看了有些心悸,原來她也是不幸之人,這琉璃散總歸不是好東西,不能再吃了,不然遲早得折在這上頭。
那端沐臻定是與我生出一樣的疑惑,早已奪來那只瓶子細細的探看,以他的見多識廣一定也聽說過這種大名鼎鼎的西域奇毒,果然他只嗅了嗅便将瓶子放在一旁,厲聲問那名少女:“你是何人?”
少女滿臉擔憂,又帶着點不滿:“奴婢宣兒,是秦姑娘的貼身侍婢,姑娘若沒有琉璃散,定活不過今晚,還是讓宣兒來照顧姑娘吧。”
“誰允許你們給她用琉璃散的?”沐臻明顯臉色不快,執着那只藥瓶厲聲責問那個名叫宣兒的少女。
“王爺犯不着來管風越樓的事,姑娘雖被王爺贖了身,但卻離不開琉璃散,不日還是會回到風越樓中去的。”宣兒直視着沐臻,毫無懼色,敢沖撞高高在上的王爺,她的膽子應當也不小。
我暗暗替宣兒捏了一把汗,若方才她沒說今晚會照顧顧青懷,沐臻怕是早就不将她放在眼裏,喚來那些暗衛将她除去了吧。
唉,這風越樓裏的小小婢女怎都如此大膽,那這背後真正的東家又會是怎樣的人呢?
我不敢去想象,光就風越樓控制歌女舞女的手段來看,就很是高明,這些女子想必一定過得很是凄慘悲哀,被人當成木偶一般操縱,站在臺前受到萬千賓客仰慕追随,可幕後卻活得生不如死。
琉璃散究竟該如何解呢?
而顧青懷為何沒有死,而是出現在了寧州城裏的風越樓?
房內沐臻依舊背對着我,我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他一定又無奈又憤怒,這琉璃散的毒怕是早已徹入顧青懷的骨髓,而他卻是束手無策,只能任憑宣兒給她喂下一瓶又一瓶的琉璃散。
我悄悄擠進了門縫,屋內比外頭暖和不少,擰擰頭發上的水,縮着身子躲在一座插屏後往那溫暖處靠了幾分,就聽那邊顧青懷蘇醒過來一些,喃喃着不知在說些什麽,沐臻坐在她身旁替她順着氣,一手執着一只杯子就要給她喂水。
沒想到他也是個能照顧人的,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也曾這麽照顧我,顧青岚嬌弱的身軀無力地癱在軟枕上,楚楚可憐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受驚了的小白兔,亟待關懷與垂憐,兩道秀眉微微蹙起,平添一分憐惜之感,即使病了仍是風姿綽約,如斯美人誰人不喜,誰人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