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四章 青州遺夢

乘車一路颠簸,行車速度比原先放緩了不少,這原本兩日變能到達的路途,行了四日都未到達,我開始有些崩潰了,尤其是當這種聲音傳來時:

“來人啊!姑娘她她暈了……”

又或者是:

“來人啊!姑娘她她中暑了……”

還有:

“來人啊!姑娘她她吐血了……”

宣兒總是極為細心地照料着顧青懷,哪怕有一絲風吹草動,她都能把所有的人給叫喚地為之一振,我一開始是挺擔心的,但到後來就與大部分人一樣,不大愛搭理那主仆倆。

顧青懷總是神色恹恹的,話也不多說,整日歪在車內,偶爾停車休整才會步下來吹吹風,沐臻有時會讓小厮送一些沿路買來的藥,她也吃一些,氣色才會略微好上一點兒,琉璃散的後勁還挺大的,她這麽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居然能扛到現在,也不知究竟是怎樣的力量在支撐着她。

我有時會把多寶攆出馬車,然後和沐臻說說話,但他大多時候說得很少,而我說得比較多,我這人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有時說着說着就不知在說什麽,朦朦胧胧間便睡着了,醒來時便會發覺枕在沐臻的肩上,胸口的衣襟處還有一攤不小的口水漬。

有一晚車隊行至山間,方圓幾裏之內渺無人煙,半山腰只有一間破舊的廟宇,只好在破廟裏将就一宿,大家夥都很仔細小心,我硬是賴在沐臻懷裏度了一晚,早起時還壓麻了他的手臂,為此沐臻好幾個時辰都沒有理我。

大約又過了兩日,才見到我久違的青州城門,青州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富商大賈雲集之地,而我爹又是青州的首富,城中商貿往來繁茂,比之京城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還沒進城我便開心地撇下沐臻下車往城裏跑去。我細細看了這別了數月的城池,大多未變,就連貼在城腳下幾張通緝犯的畫像都仍舊是那寥寥幾張,這座待了十五年的城,我終于回來了!

沿着熟悉的路途朝陳府過去,真正站在我家外頭,卻實在有些意外。

陳府的門面有了大變化。

我敲敲玉石砌的大門,生怕一個不留神門上的玉石就被我給敲碎了,我爹擺闊也不至于至此啊,原先的門面雖說普通但卻是簡約大氣,黑白分明,這門面連我都委實不忍直視。

剛敲了三下,大門便吱呀地開了一條縫,我不明所以地望望身後同樣不明所以的沐臻,只好伸出手臂推開了虛掩着的門,我爹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從小到大,我還不清楚他麽,我爹最愛幹那些神出鬼沒之事,最好可以吓壞來人,那麽他會便會樂上好一陣子,以此當做他人生中一點小小的樂趣。

俗稱,惡趣味。

進了門,裏頭的擺設倒是與我走之前差不了多少,該哪兒是哪兒,只是一個人影也不見,仿佛都人間蒸發了似的,我嘆口氣,我爹還真能折騰,府中那幫雜役怕是也被折騰得不行了。

衆人從馬車上陸陸續續下來,宣兒也扶着顧青懷下了車,我瞬間便感到有些別扭,難道她們也要留在我家不成?但我未及多想,只在心裏倒數十個數,十個數之內,我爹必從某處跳出來,以前有一回是從屋頂上,有一回藏在一棵合歡後頭,不知這一回他又會藏在何處給我一個“驚喜”呢?

念到“三”時,腳下的磚塊松了松……我爹這回居然藏在了地下,真夠有創意的。我挪開幾步給他一點兒騰身出來的空間,果真不一會兒幾塊磚便突然向上抛起,一個灰頭土臉的人影一下從地下跳了出來,張着臂仰天哈哈大笑幾聲:“小緣!你們都被我吓到了吧哈哈哈!”

突然一陣喧天的爆竹聲與鑼鼓聲自後院傳來,震得我耳膜狠狠顫了顫,沒被我爹吓着倒是被這些嘈雜的聲音給雷着了,一大撥人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有幾個府中的小厮居然還在放鞭炮。這這這着實是有些令人意外了。

可我只覺得有些丢臉。

我捂着耳朵不好駁了我爹的面子,只好裝出一副驚訝受怕的樣子來:“啊!爹你怎的忽然就出現了!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我爹一聽很是受用,叉着腰對我說道:“哈哈哈你爹我向來都是如此!”

我歪着嘴陪着幹幹笑了幾聲,眼角掃見宣兒與顧清懷倒被我爹與鞭炮聲吓壞,只得躲在一株盆栽後頭。而沐臻則仿佛置身事外,吩咐着王府中的小厮往馬車上搬行李,多寶站在我旁邊沖我耳旁說了一句話:“小姐,今天老爺多半沒有好好吃藥。”

我點點頭肯定了多寶的話,扯過我爹髒兮兮的手問他:“爹,你病好些了嗎?今日是否按時吃藥了?”

我爹一張皺巴巴的老臉很興奮:“好多了好多了,今日的藥還沒吃呢,沈大夫說了要在晚間服用。”

喲,果然沒吃藥。我擡擡眼皮,多日不見,我爹似乎又瘋癫了不少,我一定要親自去找那大夫評評理。

我佯裝雲淡風輕,打開多寶的包袱将那些芝麻烙餅往我爹手裏一擱:“這是多寶給爹的見面禮!”

“芝麻烙餅?”我爹打開油紙包裝看了一眼,突然擡起頭沖我狡黠一笑,“小緣有沒有給爹帶見面禮呢?”

見面禮?這個我似乎沒有為我爹準備,一路過來多災多難的,哪裏還想得到那些東西啊,作為一名商人,我爹最愛那些充滿世俗氣的珍珠寶器,可惜我這趟出遠門身上只帶了為數不多的銀子,且還被風越樓搜刮了五百兩,可謂是失血不少,哪還有銀子去買勞什子見面禮!?

躊躇了一會兒,卻見沐臻自一旁捧上幾只錦盒,奉給我爹,一邊解釋道:“晚輩送上幾份薄禮,還望笑納!”逐一打開錦盒,裏面躺着琳琅滿目的珍寶,刺眼的光差點亮瞎我爹那雙老花眼。

“南海蛟龍鱗一對,頓族龍首三只,血珊瑚一只……”一旁的小厮随着盒子開啓一聲聲報着名稱,但凡聽的都是我沒聽說過的,我說為何王府行車要用如此多的馬車,原來是運這些東西來了,感情那些小厮也不是全都在保護我與沐臻,而是在看顧這些值錢的寶貝!

我心中暗嘆一聲,看來有些時候的确是我多心了,沐臻他何時變得如此闊綽了,往日就連酒也不讓我多喝一口的人,居然能送出這麽些好東西來?

我爹倒是收得樂此不疲,一張嘴裂得都能塞進一只窩瓜,尤其是在看到那只拳頭大的夜明珠時眼睛瞪得都能掉下來,我覺得甚是不妥,居然就這麽平白無故地收下了別人的東西,總覺得有些像是吃軟飯的。

我悶悶不樂的攜着多寶遁了,我爹那副樣子一看就沒有閑工夫與我敘舊,還是先去我原先住的西廂房看看吧,自古以來西廂都是那啥的好去處,可在陳府卻不是了,一十五年以來,西廂房一直是陳府最多災多難的地方。

就在我五歲那年,青州發了大水,偏偏西廂地處低窪,湧進了齊腰高的洪水,差點沒将我溺死;七歲那年,西廂房半夜着了火,我差點沒被燒成灰;九歲那年,我房裏的一堵青石磚牆轟然倒了,差點沒把正在睡覺的我砸死;十二歲那年,我屋頂被雷劈了一遭,幸好打在屋前一棵大樟樹上……僥幸逃過一死。

所以說,或許我真的便是傳說中的命硬之人。

西廂被打掃的很幹淨,看起來是有人日日過來打掃,我爹還不算泯滅了良心,為我這獨生女還是留着條退路的。

剛進西廂,便瞅見了正要從裏頭出來的九姨娘,幾月不見,九姨娘愈發有女人味,一襲紫紅薄衫可謂是姹紫嫣紅,臉頰上略施粉黛,雖說是半老徐娘但仍風韻猶存,一股子親近感還是如此熟悉,見着她就像見着了自個兒的娘親。

“九姨娘!我回來啦!”我沖上去撲了個滿懷,滿鼻子恬淡的茉莉香氣,九姨娘可比我爹敞亮多了,總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你怎麽在這兒?”

“小緣!你終于回來了!”九姨娘滿臉欣喜地望着我,突然又憂心忡忡地樣子“我過來替你們置辦好房間,快快快讓九姨娘看看……喲怎麽瘦了?”

瘦了?大約是如此,和沐臻待在一起,不瘦也難,他平日的愛好也就是欺負我。

“怎麽了,是不是和那個王爺吵架了?”九姨娘試探着問道,她一直能看出我的心事,從小到大便是如此,我慚愧地摸摸頭發,不大好意思告訴她我和沐臻之間的那些破事兒。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我看這話一點兒也不錯,我們家小緣終于情窦初開了……”九姨娘眯着眼笑着說道,握着我的手掌有一絲微微的發癢。我愈發不好意思,只好沉默着不做聲,若讓別人知曉我那點兒破事兒,豈不叫人笑掉大牙?

“九姨娘都懂……不過只有一件事,小緣可要好好考慮皇孫的事啊。”九姨娘調侃了一句,全然不顧旁邊還有多寶與一些侍女在場,我聽了很不是滋味,跺跺腳便跑到屋子裏去了,這要是讓沐臻知道這種事,我該多沒面子啊。

對,這種事,沒面子。

放下細軟,便有人傳話去用午飯,我洗了一把臉便帶着多寶去了福壽堂,福壽堂一直是我爹宴請賓客用的,一進門便見到顧青懷攜着宣兒同是坐在上賓的位置上,顧青懷臉色不佳,皮膚蒼白,氣若游絲,仿佛下一秒便會倒地不醒。

見我有些意外,一旁的一個眼熟的小婢在我耳旁提醒了兩句:“老爺一聽她是左相家的大小姐便執意将她留下,現下已安排了住處。”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