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游園驚夢
我一看,這小婢是我從小便認得的,只是名字卻叫不上來了,提醒着我總是好的,居然執意将她留下,定是我爹一聽是達官貴人家的小姐,就巴巴兒地上去獻殷勤,只可惜怕是人家不吃這一套,畢竟陳家再富有,也只不過是地位鄙陋的茶商。
不過這不就意味着我在青州的這段日子,顧青懷與那個宣兒會一直都在麽?我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着想揍人的心情,若是宣兒再敢喊我一聲賤婢試試,這裏可全都是我陳緣的人!
沐臻毫無疑問地坐在了我的身側,對面坐着一排我的姨娘,從二姨娘到前幾個月剛進門的十九姨娘,十幾年來就只有我娘和六姨娘下了兩顆小王八蛋,我弟弟陳眀允現在是我爹的掌中寶,而我陳緣是我爹的生財工具……
午時不到,正好明允剛剛散學歸來,學了一首弟子規,咿咿呀呀的就背起來,明允總算是懂事了不少,見了我第一面便叫了我一聲“二十姨娘好!”
我被這聲脆生生的呼喊雷得外焦裏嫩,想來我爹娶姨太太實在太過頻繁,以至于明允見着不認識的女子便亂喊人家姨娘。
我逗逗他的小臉蛋:“乖,我是你姐,不是二十姨娘。”
明允烏溜溜的大眼瞪了我一眼,突然說道:“狐媚子!不許勾引我爹!”
“……”這這這都是哪個教他的?
我差點兒背過氣兒,眼風掃見六姨娘一副吃癟的模樣,剛想說出口的話又生生噎了回去,這話怕是六姨娘在背後說多了被明允聽了去,現下學的歡暢呢。可明允他作為我的弟弟,雖說年幼了些不大懂事,但這才過了幾個月就把我這個長姐給忘了,實在有些該打。
應當扒了褲子打屁股!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這飯桌上不知又多少臺好戲正上演着,各路姨娘抛着各種問題,我有些害怕沐臻會應接不暇,可到後來才發現完全就是多慮,他根本就是淡定而從容不迫,禮數周全地回答了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
只在回答一個問題時眉頭略皺了一下:
“王爺是否有隐疾?”九姨娘大大落落地問他。
沐臻眉頭更深一分,不假思索答道:“晚輩并無隐疾。”
九姨娘接着喝了一杯茶水,有意無意地說道:“我們家老爺想抱外孫很久了,既無隐疾,王爺可要加把勁兒啊。”
我聽到這裏覺得臉有點發燒,大約是喝了一點梨花白的緣故,喉管裏頭也漸漸灼熱起來,我忙不疊吞了一口白水,這種事情,也只有九姨娘才敢當着衆人面兒說,九姨娘一向性格爽朗,想說什麽便說什麽……一點也不顧忌我的,面子。
我搓搓沐臻的手,示意他可以忽略九姨娘,沒想到,他居然一本正經地答道:“晚輩定當謹遵教誨。”害得我嘴裏含着的一口飯差點沒噴出來,他他他居然答得這麽正經,一定是假正經!恩!一定是假正經!
我強行将飯咽了下去,這飯我吃得比沐臻還忐忑,我爹總是樂呵呵的,一會兒看看沐臻,一會兒看看左手邊的左相大小姐,瞧他那副得意勁兒,以為攀上幾個顯貴就成鳳凰了?看我爹似乎大半輩子都沒這麽嘚瑟過。
德行!
席間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着我爹以及姨娘們的話,很是力不從心,說到後頭也不知說了些什麽。
終于飯畢,各路姨娘伸着懶腰回院歇息,沐臻被我爹支開去沐浴了,而我則被我爹神神秘秘地叫到他房裏,進了門還嚴嚴實實掩上了門窗,留意了外頭是否有來人後,我爹才從床底下拖出一只黑漆漆的木箱,打開箱子又從裏頭拉出一只紅木小箱來交給我。
我很奇怪便要去開,剛要拉開那只鎖扣我爹就止住了我,陰仄仄地黑着一張臉在我耳旁警告我:“你一人不許打開這只箱子,不然會有很恐怖的事發生!必須和沐臻一起打開!這樣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這麽回事兒,很恐怖的事發生……?我不由自主抖了抖,反問我爹:“爹,會有什麽事發生啊?”
我爹輕輕拍拍那只箱子,神色凝重地說道:“你現在去尋沐臻,和他一起打開,這恐怖的事便不會發生了。”
我狐疑地看着我爹,他不會又有什麽陰謀吧?
“爹,你到底在搞什麽鬼?”我埋怨他不告訴我事實真相,而是在這裝神弄鬼。
“小緣吶,”他對着窗戶了一口氣,神色凄婉,“這裏頭是關乎我陳家大業的機密,你還是得與沐臻一起看為好,這些都是你爹我一輩子的心血!”
我見他幾乎要聲淚俱下,只好寬慰他:“好好好,我拿去與他一同看不就好了麽……”
我爹立即收住那副慘兮兮的樣貌,露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來,并催促我:“你現下去清芷榭裏頭,他大約還未準備沐浴呢,你與他好好看,看完盒子裏頭的東西,要有所感悟……”
我被我爹的碎碎念催促地有些煩了,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青州城還沒來得及去逛逛,居然讓我和沐臻看這破箱子,我爹也真是的,真會挑時間。
我對我爹的此等行徑很是不滿,因此想快些尋到沐臻看完了就可出去溜達。清芷榭是陳府專司沐浴的所在,府中主子太多,我爹幹脆就辟了一塊地造了座華美的澡堂,美名其曰“清芷榭”,實則就是一處沐浴的地方。
這裏的路我熟悉得很,行了四五日的車有些颠倒黑白,于是我回西廂挑了幾件幹淨的換洗衣裳打算也去那兒洗洗。洗澡這種事,我素來不喜別人伺候,因此特意支走了多寶,讓她替我去九姨娘那兒讨幾塊香胰子,便卷着衣裳快步往清芷榭走去。
數月不見,清芷榭裏頭的擺設倒無甚變化,裏頭仍是一池芳香的熱水,周遭壁上的裝飾依舊是幾點梅花,小窗外依稀可見幾叢茂密的垂柳,氤氲的水面上飄着一些粉色的花瓣,水汽迷蒙,白茫茫一片,險些害得我寸步難行,我摳了摳鼻,這些管着清芷榭的下人們該好好說一通了,這麽濃的水霧,也該好好散一散了。
害得我都不能正常視物,只能憑着感覺喊了幾聲:
“沐臻?沐臻你在麽?”我放開喉嚨。
霧霭朦朦深處,只傳來陣陣水流聲,并無人回答,瞅瞅那發出水聲的地方,卻是霧深不知處,只好邁步往那出聲的地方探去,越往裏走地面越是濕滑,我幹脆脫了鞋襪光腳踩在地面上找些平衡,雜役們現下都去午眠,清芷榭附近也沒有人沐臻他是否也去午眠了呢?
我捧着那箱子往池子旁的一張矮幾上一放,便開始新一輪嚎叫:“沐沐沐臻!”
仍是沒有動靜,他不會根本就不在這兒吧?我抓着腦袋有些摸不着頭腦,往岸邊徘徊了一會兒。
“是陳緣?”白色水汽深處傳來沐臻的聲音,微微上挑的語氣似乎有些意外。
我一聽他在,便喜滋滋地急忙捧了箱子往那邊跑去:“沐臻你快來啊!我爹讓我們看東西,看完就能出去玩……”
“耍”字卡在嘴邊,一陣尖酸的疼從腳底驀地傳來,我保持着單腳站立的姿勢,低頭看着腳底那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鵝卵石,微微擡了一下腳後跟,挑着眉毛“嗷嗚”叫喚了一聲,這是哪個缺德鬼啊,居然把鵝卵石放在路中央,欺負我沒穿鞋是吧!
事實證明,悲劇,都是這樣發生的。
我抱着受傷的腳歪了歪身子,不料踩着一攤水漬,向後一倒,手中的紅木箱子不受控制地被我抛出去好遠,落到不遠處的窗子底下……幸好沒落到水裏。我舒了一口氣,我爹說這箱子裏頭是他一輩子的心血,若我不小心将它扔水裏了,那不是全都泡湯了麽。
“啊啊啊!”看來泡湯的不是箱子,而是我!
一陣巨大的水花裹着我将我翻卷進熱水之中,我撲棱着四肢,不留神喝了好幾口水,這兒的水還挺深,我怎麽記得以前似乎不那麽深啊?
我踮着腳,勉強才能讓自己浮出水面,天哪,我居然掉進了自家的澡堂子裏,還差點被淹死!只得大喘幾口氣方回過神來。
我凫水往岸邊游去,得去看看那只箱子有沒有事。
身後忽然纏過來一只手臂,手指骨節分明,掌心貼着我的腰傳來隐隐約約的熱度。沐臻的臉貼在我的頸邊,吐着絲絲略帶危險的熱氣,瞎子都知道他他他現在一定沒穿衣服!
“沐臻……”我回頭朝他笑了笑,“我方才一不留神就掉下來了,咱先把正事兒做了。”
說着便要上岸去拿那只箱子,我一邊準備上岸一邊與他解釋道:“這東西是我爹讓我們一起看的,是他畢生的心血,就在那只紅箱子裏頭,你等等,我現在就去拿。”
幸好我穿了衣裳,不然我那張老臉該往那兒擱呀?剛出水,便覺身遭冷飕飕的,全身濕透,淡黃色外衫緊貼着皮膚,腳底已被那塊鵝卵石硌出一個紅印子,我歪歪扭扭的走着,提起那只箱子時還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大噴嚏。
将箱子放在岸邊,沐臻便要出水,我頓時一陣手忙腳亂:“你你你還是在那兒待着別動!我下來!”
非……非禮勿視!我我我還是純潔的女娃!
沐臻斜了我一眼:“你究竟要給我看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