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碧玉簪子
九姨娘說得不錯,其實我對我娘親實在沒有半點記憶,我的記憶只停留在畫師替她畫的幾幅肖像上,只記得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小我爹五歲,生我的那年不過雙十年華,可惜難産而死,香消玉殒,聽聞我爹知曉我娘仙去的消息後,不吃不喝一個月都沒合眼。
一邊想着往事,卻一邊被九姨娘拉出了房門,秋意濃濃,陳府裏頭大半的樹木都荒頹了不少,一片衰敗的模樣,我一眼便瞧見了多寶,估摸着是從外頭剛回來,見了我十分欣喜,忙跑過來挨着我站好。而宣兒則正扶着顧青岚正坐在一張石凳上曬日頭,秋陽正暖,顧青懷臉色不那麽白了。
只聽宣兒問我道:“喊我們姑娘出門作甚,她還要休息……”
“宣兒,”顧青懷突然發話打斷了宣兒,“我本就想出去走走,不得無禮。”
宣兒聽了話只得讪讪退至一旁,雖然面上總有一絲不甘心,但總歸沒有再發話。
“顧小姐身子可好些了?這幾日府中的起居飲食可都還習慣麽?”九姨娘溫婉可親,倒像是看見了自家的女兒,正親切地問候。
九姨娘背着我偷偷去喊了顧青懷?這事兒我怎麽不知道啊?她怎麽都沒和我商量商量呢?
我靠過去沖九姨娘耳語起來:“你何時把她們也叫來了?”
九姨娘答道:“大夥一起逛店鋪才好,別的姨太太都不愛搭理我,只能尋她們了,好不容易才出一次門,小緣你不許掃我的興。”
可是顧青懷身子還沒好全不是麽,我真擔心她是否會走着走着便跌倒在路邊。
出門前我帶了好幾張銀票還有些碎銀子,陳府外頭有幾個王府的小厮急匆匆地跑進跑出,手上碰着一些卷宗文案之類的,看樣子都是送去給沐臻,原來他這王爺也不是吃軟飯的,我随手招了一個小厮在他手裏翻看了那些東西,有些竟是從京城不遠千裏送來的,估計事态緊急。
封面上有一題為“寧州知州劉漢原長子劉福”起頭的,我見了“寧州”那兩個字才翻了翻,裏頭大約說的便是這個知州因為長子劉福被革職查辦的事,冗長一片,看得我有些犯暈,末尾的大意則是說他的長子劉福因調戲民女,不思進取而冒犯了上司。
調戲?若說起來我似乎也被人調戲過,但更多時候是我在調戲別人,例如我每日都會逗弄逗弄我那外冷內熱的相公,将他弄熱了,我便好鑽進他懷裏取取暖,畢竟秋天到了,涼意還是有的。
而在青州的街坊之上,卻感受不到任何涼意,賣花的女娃在路邊兒擺了盆盆的黃菊,澄澄地惹人愛憐,我畫了幾文錢買了幾束菊花,自己收好一束,給了一束多寶,還給了九姨娘,我曲着臂,扭頭望見跟在後頭緩緩步着的顧青懷,回頭也遞了她一束。
這可是我從小便喜歡的花:“這是給你的。”
顧青懷淺淺一笑接下:“多謝王妃娘娘,可惜青懷用不上,怕糟蹋了這花中君子。”
我才不管什麽君子不君子的,只是瞅着好看便買的:“你還是別喊我王妃吧,怪別扭的,叫我陳緣便好。”
顧青懷擡眸,一雙波光流轉的鳳目隐匿在澄黃的花瓣間,左眼下方一顆鮮紅淚痣清晰可見,輕道一聲:“多謝。”
被九姨娘扯到了一個珠寶鋪裏頭,陳家的闊氣全青州的人都知道,見了九姨娘便有一幹人等圍上,争相地推銷些首飾,我對那些沒興趣,百無聊賴地便在這店鋪裏閑逛起來,店裏金器銀器較多,珊瑚琉璃珍珠之類的也是不缺,但就是沒有一個能看上眼的。
那方讨好主顧的小跑堂正正經地像九姨娘介紹:“……這可是當年九鳳太後用過的紫晶镂花手镯,當世僅存一枚,曾請過雲林寺大主持加持七七四十九天,佩戴者可福壽綿延,安康永葆。”
瞧這話說得,真是一套一套的,還把九姨娘給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沒有掏腰包子付錢了。
顧青懷也沒有留意九姨娘,而是在宣兒的攙扶下顧自看着周邊的首飾,看得出她今日是有心出來走走的,連荷包都準備好了,宣兒也一本正經地陪着她挑選首飾,沒有過多的話。
我牽起多寶,想到外頭買些糖葫蘆,越往外頭去珠寶品次越是糟糕,因為只有闊氣的主顧才會走進門店,布衣百姓只能選選外頭略差的,可萬裏挑一,我還是瞧見了一支極為眼熟的簪子。
那只簪子通體碧色,簪尾上一朵镂空花式,隐沒在一堆雜色簪花之中,顯得有些不起眼,但在不起眼我還是辨認得出,它與我娘留給我的那一只極為相似。
在寧州,我弄丢摔碎了玉簪,今日這簪子的出現,也算是老天爺給我的一種彌補麽?
我拿起那簪子,問一旁的正在記賬的掌櫃:“掌櫃的,這簪子怎麽賣?”
掌櫃頭也不擡:“三錢銀子。”
三錢?的确有些廉價,不過其中的含義卻并不廉價,我吩咐多寶給錢,将那簪子好好用手帕子包了起來。
“真是路邊的狗吃路邊的食,廉價的人買廉價的首飾。”身後傳來宣兒尖利的嗓音,不響亮但卻字字句句皆是沖着我。
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何她會一直敵視我,我從未做過對不起她或是顧青懷的事,她對我就這麽耿耿于懷麽?
腦袋再發暈也知道她話裏輕蔑的語氣,我回過身,随手從一旁拿了一支朱釵給她:“你說的不錯,我方才正是在給你買簪子。”
将朱釵又往前遞了些:“喏,這是我給你選的,你要不要試試?”
看着她的臉色又紅轉白又轉青,我接着說道:“千萬別太感謝我。”
宣兒的臉像是畫師用的調色盅,一會兒又變得有些黑了,也沒接我手裏的朱釵,我将朱釵丢回原處,看見裏頭顧青懷正專心地賞玩翡翠玉白菜,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事,我打算先行一步去買糖葫蘆。
“你這種人居然也能當王妃!?厚顏無恥又不講禮數,我早就看透你的用意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裝清高!”身後宣兒的聲音大了些,一口氣說了許多,我呆了呆,瞧見遠處就連九姨娘也都往這邊望,顧青懷正舉步往這兒來,步伐款款,神色中似有擔憂之情。
宣兒說得其實是有些在理的,我厚顏無恥是真的,不講禮數似乎也是,只是她所謂的我的用意麽,我實在無別的用意,若顧青懷身子能好自然是好。不過還是由她去吧。
“噢。”我随便答了一聲,扯過多寶便往外走去。
外頭人多,我穿過人群,找到一個賣糖葫蘆的人,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多寶往回走,多寶看起來有心事,今日見了糖葫蘆居然能熬住肚裏的饞蟲。
“小姐,你心裏就不難受嗎?”多寶問我。
“難受?”我反問她,“你覺得我難受嗎?”
多寶點點頭,兩道眉毛往下撇了撇:“小姐的不開心都寫在臉上呢。”
寫在臉上?多寶她懂啥?
我撐起一個勉為其難的笑:“你放寬心,我豈是那種小肚雞腸之人?”
多半略顯嫌惡地看着我:“小姐……你瞧瞧,你笑得比哭還難看……”一邊動手将一旁草帽攤上一把銅鏡翻轉過來,我一眼便見着裏頭映的一個笑得牽強僵硬的人,咧着一口整齊的大白牙,有點傻氣。
我默默收回了笑,強裝出的笑果然很銷魂。
陪九姨娘逛街實在是個體力活兒,我們幾乎逛遍了大半個青州城,顧青懷買了一對骨镯,九姨娘則是收獲頗豐,而我則買了一堆的零嘴以及雜書話本若幹,還有一根碧玉簪。
夕陽西下,一幹人等才陸續回府,我抱着零嘴落在後頭,多寶被九姨娘叫去談天了,我一個人落了單,只好孤苦伶仃地獨自走着,衫內出了些薄汗有些難受。
“陳姑娘。”
前頭有人喊我,擡眸一瞅,竟是顧青懷,她的臉色已紅潤許多,早上吐的血大約是琉璃散的餘毒,現下餘毒清了,整個人都大好,面色在夕陽的柔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有何事?”我問她。
顧青懷碧波般的眸子宛若湧動的璀璨銀波,顧盼間皆是驚豔:“宣兒她不懂事多有冒犯,請姑娘勿要責難她。其實宣兒也是個苦命人,我初到風越樓便見她被逼良為娼,便花了銀子救了她,從此她便一直跟在我身邊,視我如唯一親人。”
她神色又凝重一分:“是以言辭間多有沖撞,但并非她本意。”
顧青懷是來對我解釋的麽?我緊了緊懷中抱着的東西,這打一棒子再給個糖吃,這主仆倆,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啊?
我想得頭疼,也不想與她多計較,于是便答道:“你說的是什麽?我記性不大好,有些忘了。”
顧青懷眉頭卻皺的更緊了:“王妃娘娘千萬別記在心上,雖說青懷已經不記得許多事了,但請看在青懷與王爺的多年情分上,饒過宣兒這一回,回去我定好好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