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老大不小
永昭十六年開春,乍暖還寒,寒意料峭,早春花尚未盛開,花骨朵外包了一層淩厲的薄冰,天氣尚好,日頭也漸漸盛起來,我躺在一張卧榻上坐在窗邊看書,可是一本書翻來覆去沒看幾頁,擡手往屋外喚了個小厮:“你去看看王爺醒了沒有。”
小厮放下手裏的掃帚應了聲便走了,我呆呆的望着天空,感覺生活實在是索然無味。
多寶才出去購食材,從前王府裏的下人也沒多少認得我,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渠蘇居然走了。
據下人們說,渠蘇是回汾南老家去了,除夕夜裏走的,什麽也沒留下,就連她住着的那個小院也打掃得幹幹淨淨,看起來一副不曾有人住過的樣子。
我放下手裏的書從榻上起來,坐到鏡子前開始洗漱,我知道女為悅已者容,可若是悅己者死了就不必容了,單單從這一點來看,我是個懶人,不喜穿衣打扮,沐臻他還是很有去死的必要的,我突然很後悔救了他。
那日我一時沖動撲上去咬了他,心中的确還是有一分歉疚的,但其實那時我也不甚咬着了自個兒的嘴唇,嘴裏一陣陣地發麻,然後暈乎乎的就不曉得接下來發生了何事了,大約是沐臻他嘗到我的血了罷……說實話,這委實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我沒有受那割肉放血的痛楚,心中倒也是慶幸。
沒過一會兒,那小厮便回來了:“娘娘,王爺很早就起來了,如今正與十六皇子在一處。”
我挑了挑眉,十六皇子?先帝的十六皇子沐雀?貌似還只是一個六歲的孩童,早些年似乎因為體弱多病一直在宮中由沐子钰代為照顧的。
我擺了擺手讓小厮下去,從榻上坐起來斂了斂裙裾,早就聽說先帝的十六皇子長得軟弱可口,病怏怏的惹人愛憐,如今到了我家,哪有不去面見的道理?我想想覺得很是合情合理,于是丢了書便往沐臻那裏去。
去往暖閣的路途我早已爛熟于胸,這偌大的景王府,相隔最遠的居所便是我的素苑與沐臻的暖閣了,可見當初在安排居所的時候,沐臻是有意為之的,其實如今想來也沒有什麽,就算距離再遠,我與他這輩子的緣分還是沒能夠斬盡。
遠遠便瞅見暖閣外的一處荷塘旁一個紫衣小娃娃的身影,的确猶如傳言所說,生的粉雕玉琢,身形很是玲珑可愛,只聽那小娃娃口中脆生生道:“七哥耍賴皮,雀兒明明已背會了詩經裏頭的碩鼠,為何七哥不給雀兒買糖人?”
花園裏草木茂盛,沐雀小小的身子隐沒在一片蒼翠之內,其旁立着一個廣袖金邊白袍背影,沐臻并沒有看見我,而是專心地與沐雀說話。
“雀兒再背一首氓,七哥便讓你七嫂帶你去買糖人。”
恩,這是要讓十六皇子再背一首詩,沐臻興致倒不錯……不過,讓我帶着沐雀買糖人又是怎麽一回事啊?我和十六皇子難道今日不是第一次見面嗎?
“那好,七哥不許耍賴皮!氓之蚩蚩,抱布貿絲……”
十六皇子開始斷斷續續背誦了,生長在皇室,想必日後也必定是一個不簡單的皇子。
“陳緣。”沐臻在身後喚了我一聲。
他是何時站在我身後的,還未及我轉身,他便拉住了我:“你是來看我的?”
我看看被他拉住的手臂,然後望了望天:“其實我是來看十六皇子的……呃,順便看一看你,只是順便……而已。”
這樣在早春微醺的暖陽之中看他,覺着他的氣色比先前要好上許多,感覺心中的一塊巨石終于落地,我推開他的手臂暗暗籲了一口氣,他終于無大礙了。
“可惜一別數日,本王很是想念王妃。”他的眼神突然有些無辜。
無……無賴!我滿頭黑線,在小孩子面前說這個不是有傷風化麽,幸好沐雀還在背詩經沒有發覺,不然該怎麽解釋……喂!!
突然被一個寬大的懷抱包圍,我有些措手不及:“你住手!這裏是外面!何況十六皇子還在呢!”
抱着我的手臂終于有了一絲松懈,似乎略微放松了一些,一陣微熱自我耳旁燃起:“你可知這些日子我都是怎麽過來的?”
我聽了這話有些慚愧,低着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與顧青懷,不過年少時的情誼,如今早已放下,若你不信我,世上再無可信我之人。”他字字句句說在我心上,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知道你心裏其實還是在意我的。”
是啊,其實他說得不錯,我心裏終究還是在意他,自我嫁入王府時的那一刻起,我所在意的就不僅僅是我自己,還有那個未知的他。這些事我都明白,可是卻又都不明白,我有些懊惱地問了他:“沐臻,你說我是不是很笨?”
臉頰埋在他的胸膛裏,根本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知曉他摟着我的力氣又大了些,光天化日之下,竟摟摟抱抱,其實我覺着很是不妥。
“本王就喜歡你的自知之明。”半晌他答道。
“……”默了默,我一掌推開他,“你還是一點沒變就愛編排我!”
不曾想那個溫暖的懷抱又依了過來,他嗓音低沉:“小緣,你覺得雀兒讨人喜歡嗎?”
雀兒?我張望過去,小人兒背完了氓正在尋找他的七哥,我與沐臻躲在一棵粗壯的古樹後,沐雀并沒有發覺我倆,我道:“十六皇子很可愛,我很喜歡,不過他現下應當正在找你,你要……”
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吻堵了回去,我毫無防備,沒過幾秒便吸不上氣險些癱軟在地。
“陳緣,本王想要一個小世子。”他眯着雙目,露出狡黠的光。
我眼前一片黑暗,感覺整個世界毫無光澤,然而又什麽話也說不出。
“不說話就當你默許了。”
我一口氣接不上來,活活哽了數秒。
原來這世上的男子,多半是這個模樣。
----------後記----------本書到此為止算是一個暫時的完結,因為阿糾是大一新生所以很忙,這本書算是倉促完結的,實在很對不起大家TT(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然後我真的很想吐槽這可惡的大一……
好啦,不扯啦,關于本文仍有兩個番外的,主要是說明正文中沒有說明或者是模糊不清的東西。這一篇《王妃不敬業》是阿糾第一本長篇,嘗試走這樣的風格也是第一次呢,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還希望各位讀者大大能多加指正!
寫完王妃阿糾想空置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裏寫幾篇小短篇放在空間裏接受好友們的考驗,零一空間留言板上有阿糾的企鵝,歡迎加企鵝指教~寫完短篇,阿糾仍會從事長篇古言的創作,屆時還希望大家多多捧場(*^__^*)……,詳情請添加阿糾企鵝O(∩_∩)O~
番外一 沐臻番外:古來征戰幾人回【僞文藝,慎看】
暮雨潇潇,江上歸舟稀疏,皆乘着夕陽落下的餘晖,江岸漸漸沉寂,獨有一家酒肆,歌舞正盛,袅袅餘音自小窗向外溢出,但凡愛聽小曲兒的食客,皆被迷醉。
他本随着巡城禦史安大人四處視察一番民情,卻堪堪被這聲音弄得一時亂了心智,擡眸望去,樓中站着一位妙齡少女,膚若白雪,玉指握着小錘敲打在面前的花鼓上,句句絕美的花鼓詞卻令他一瞬間恍惚。
他想起了她,她也會唱花鼓詞,而那個歌女所唱的,正好與她是同一曲。
他望望天邊綿延的晚霞,忽的生出一絲苦笑,她早就死了不是麽,這個世上,怕是再也沒有像她一般有着絕妙琴技的女子了罷。
他在江岸駐足了許久,随在身後的巡城禦史安之慶有些不耐煩了:“王爺若無事,可容下官先行告退?”
安之慶從來就是個急脾氣,又是心直口快的,他聽完後面朝江水,淡淡答道:“你先回去吧,本王還有些事要做。”
安之慶得了便宜,見他依舊面向江水,連揖也沒有作便安然走了。
安之慶年過而立,家中有妻有子,而他沐臻才十六歲,封王不過才兩年,朝堂之中風雲莫測,他只能算是初出茅廬,被如此對待也是人之常情。
這樣想來,景王只是一個虛銜虛位,只是可憐了他的王弟,才十二歲就做了皇帝,朝綱被太後外戚牢牢把握在手中,他沐家的手裏什麽也沒有。
自他父皇過世後,就再也見不到那個溫柔慈祥的母後了。
當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從前的時光中,那江畔酒肆中的歌聲竟緩緩停了,覺察到似乎出了異樣,他步到小窗外,再次往裏瞧去。
只見那歌女摔倒在地,一張臉慘白,雙眸裏滿是驚恐,旁邊一位食客粗着脖子罵罵咧咧的:“賤人!大爺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十兩銀子替你贖了身,不跟大爺走也要走!”
歌女死死趴在地上,眼裏憤怒而絕望:“……絕不!”
男子一聽立馬來了氣,一個巴掌揮了過去:“老子二錢銀子買你一晚也不肯,替你贖身也不從,你個小賤人……”
剛要落下手肘時突然被一陣古怪的力道掀到一邊,男子正奇怪,不料才一個微微側身,腳下竟一晃,“咚——”他居然被人狠狠地掃落在地上!男子發出“哎呦”的呼痛聲,整個人都摔倒了。
沐臻收回手中的白折扇,往前邁了一步,舉手擡足間滿是傲然之色,他從小習武,應付這些市井之徒綽綽有餘,朝地上呼痛的男子看了一眼,他神色複又轉回漠然,薄唇只吐了一個字眼:“滾。”
那男子那裏還顧得上什麽滾不滾,扶着腰匍着門框,口中不斷叫罵,盡是些難以入耳的市井穢語,一邊罵一邊從門口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門外暮雨漸密,男子一下便被湮沒了。
身下坐着的歌女似乎正小聲地啜泣,淚一點點滴在腳旁,暈出一朵朵不小的淚花。
他皺皺眉,從懷裏随意拿了一張銀票給她:“替你自己贖身。”
那歌女愣了愣才接下,攤開那張銀票——“公子,請留步……”她出聲喚他。
他已經快要步到門外,聞言回頭看她。
歌女淚眼婆娑,一雙杏子般的美眸波光流轉:“渠蘇消受不起這一千兩的雪花銀,還請公子收回銀票。”
沐臻有些微微詫異,這個自稱“渠蘇”的女子,倒還有幾分氣節,可他轉念一想,從來他出門都不愛帶瑣碎的物件,有時連銀票也懶得拿,更別提碎銀了。
“我只有銀票。”他淡淡地解釋,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說完便轉身走了。
踏出酒肆的大門,頓覺神清氣爽,只是這雨比方才還大了些,出門也未帶随從,這一趟怕是又要淋雨了,他又是苦笑,皇室血腥他都不怕,何況是這潇潇的暮雨呢?
邁步踏入那絕塵的煙雨之中,他突然想起那個名叫顧青懷的女子,亦是在這樣一個霏霏淫雨的季節,帶着她的琴與歌聲,闖入他的視線。
顧青懷是左相之女,而左相之于他,又是極為重要的存在,左相顧淮曾為他的授業恩師,如今,他已是太後外戚黨中勢力頗盛的一支,這多少令他有些尴尬,朝堂之事,實在叫人頭疼。
思緒正淩亂,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女子的話語:“公子請留步!”
他幽幽回眸,卻仍是那名自稱渠蘇的女子,她撐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立在不遠處的一塊石碑旁,見了他忙道:“雨天寒涼,就請渠蘇送公子一程。”
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把天青色的油紙傘,讓他想起那名立在煙雨中的女子,她滿臉來不及拭去的淚痕,以及一雙充滿期盼的雙眼。
“渠蘇出身卑微,難以入眼,多謝王爺青睐。”
這是她入府後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那時她看他的眼裏,便多了些不同,他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感激吧。
凡塵俗世太多紛擾,他也不知道為何想讓這名女子留在府上,或許只是偶爾想懷念一下那把天青色的紙傘,又或是想聽那些纏纏綿綿的花鼓詞,畢竟,顧青懷她,已經不在這個世間了。
他本想就此度過自己的一生,可在聽了渠蘇一曲花鼓詞後,他便不想再聽第二遍了,渠蘇唱得實在是好,可是總是少了些東西,他望着她手中的小錘微微出神,末了才道:“以後還是別唱花鼓詞了。”
她揚起的手臂愣在半空,下一個音遲遲未敲出。
“有些東西,我給不了你。”他淡淡地說,一如他初見她那日般的淡然語氣。
他知道那些是什麽,可是生逢亂世,朝綱動蕩,外賊猖狂,他能留意的,不能僅僅是兒女私情。
渠蘇不解,蹙着眉頭:“那你為何要把我留下?”
他默了默,只好擡眸答道:“……不為因果。”
渠蘇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他的話竟讓她一時無言以對。
“你先走吧,本王累了。”他說完便轉身離去,原諒他有些話是有着說不出口的苦衷。
回頭,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另外一張臉,顧青懷,她究竟,還是離他遠去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的一生就如這般匆匆逝去之時,太後将他召進宮中,那年十六歲的他,第一次知道他的母後早在幾年前,就為他定下了一門親事,他訝異,錯愕,當他知道對方是富可敵國的富商之女時,他明白了。
北冀一族邊疆蠢蠢欲動,而本朝正值改朝換代之時,國庫空虛,沒有充盈的錢財,哪裏打得了勝仗?
“無論你允不允下這門親事,陳家嫡女你都一定要娶,因為你是王爺。”這是他母後對他說的話,他才終于明白這座沉悶的皇宮給他帶來了什麽,一個尊貴的身份,也是一個無形的枷鎖。
原來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他不能娶自己心愛的女子。
他莞爾,一切都是命。
那年細雨綿延,他回首遙望萬裏江山,莫名心悸漫過他的心扉。
入冬時節後下了第一場雪,京城銀裝素裹,寒風凜冽,他對着國庫司吏送上來的賬本,神色又黯淡了幾分,賬面上的數字很大,國庫日益充盈,只有他才知道個中緣由。
是他,點頭允諾下這兩年後的親事,陳家的那位嫡女,從今以後,就是他未過門的妻了。
京城落雪,邊關嚴寒,北冀族犯邊疆勢頭更盛,幾日便又攻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朝中人再也坐不住了,而他的王弟沐子钰,此時還不谙國事,朝綱起伏跌宕,一時竟有些飄忽不定了。
幾番虛情假意的推選過後,他被頂上了風口浪尖。推辭不好,逃脫更不可能,他是王爺,是一國之中高高在上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何況他自小習武,帶兵出征一事再也不能推脫。
“沐臻定不辱使命,帶領我軍将北冀倭族趕出我永昭國土!”他當衆立誓,可只有他一人才知道這誓言是有多麽的空虛詭異。
北冀族素來以兇殘嗜殺為傲,此去出征,不知幾年幾月才能回歸故土……抑或永遠不再回來,就此埋身于邊關漠漠黃沙之下,做一只守護故土的幽魂,也不用再去迎娶那陳家的嫡女,不用背負這麽多,想到這裏,他居然有幾分釋然,若是有幸死在戰場,他大約就不用面對那些紛擾的俗世了。
俗事紛繁。
出征的前一月,渠蘇潛心禮佛,替他求來一串開光檀香木佛珠,待到她親手交給他時,舉國的軍隊已是蓄勢待發,他穿上寒光甲衣,在刺骨的寒風中聽見遠方號角吹響,回首那一抹紅顏卻淹沒在人群中,他手中握着那串佛珠,忽然覺得有些愧疚。
“蘇蘇,等我回來。”這是他第一次喚她蘇蘇,他知道等待對一個女子來說意味着什麽,她也才及笄,能有多少時光能經得起揮霍?
是他太過自私,為了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卻将另一個無辜的女子留在身邊,他是不是很殘忍,也很殘酷?
他承認,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愛過她。
大漠遙遠酷寒,邊塞苦絕,那一段艱難卓絕的歲月,他永遠都不會忘卻。
鮮血洗染盔甲,馬革裹屍,刀槍铿鳴,他在邊塞學到的東西是在京城之中無法比拟的,在戰場上與北冀的窮兇極惡拼殺,回軍營與将士們共飲邊疆的濁酒,放眼望去,這裏有的,只有綿延無際的黃沙與扶搖直上的狼煙。
他竟然開始,有些想家。
拼殺了整整一年,終于告一段落,北冀一族暫時撤兵,但并未排除卷土重來的可能,他們一直駐守在邊疆,确保邊疆百姓的安康。
那年他十七歲,比之十六歲的自己,他明白了許多,他開始慶幸自己沒有死在疆場,因為他還要守護這片天下,他要守護的東西,實在太多。
邊疆漸穩,可禍不單行,此時的南方卻傳來旱災的消息,朝中大臣忙于朝綱脫不開身,太後旨意他前往南方巡視一遭,持續時日一月左右,并不會礙到邊關的安寧,他瞅着打下的疆土日漸牢固,便也動了去南方走一遭的念頭。
南方旱災,北方連年戰亂,天災人禍接踵而至,他忽覺身上的擔子重了不少。
快馬揚鞭三日三夜才趕到南方的一個小城柳江,一行十幾人皆染盡風霜,風塵仆仆,面上都能掬下一把風霜,他亦不能幸免,面帶倦容,淡青色胡渣布滿下颏。
大夥意欲找間客棧投宿,兜轉許久,發覺城內餓殍竟占半數以上,百姓個個面色饑黃,形容消瘦,他坐在馬上巡視着城中的百姓,怔忡着如何才能解決問題,聽聞這兩日旱災未定,偏北的一些農莊裏又鬧了蝗災。
想及此他眉頭皺的更高,他不可能置百姓的生死于不理。
柳江城滿城蕭瑟,綠意全無,天氣晴燥,毫無将雨的痕跡,也沒有一絲風,幾片薄雲死氣沉沉的懸在天穹,他微眯雙眼,看來這樣的天氣,怕是半月都見不到雨了。
視線緩緩落下,他愣了愣,只見街角那邊人頭攢動,有別于街道上的冷清,多是些衣着破敗的平民,舉着手裏的布袋或是瓷碗在口中在嚷叫着什麽。
他下了馬,将随從與馬留在原地,緩緩步過去打算親自上前一探究竟,還沒邁出去幾步便被一個衣衫褴褛的男娃娃沖撞了,那男娃娃仿佛毫不在意,高舉手中的破布袋子,口中大聲嚷着:“姐姐求米!求米!!”
他穩住身形,有些詫異,一個小小的孩子居然這樣對待他堂堂王爺?
他皺皺眉頭,一把将那男娃拉到一旁問道:“你們在求什麽米?”
那男娃心下急躁,嘟着嘴沒個好氣:“你是哪個?不要妨礙我拿米!若再遲一步,米就要分光了!”說罷便轉身朝人群深處跑去,沐臻大臂一攬,再次将他拎了回來:“告訴我,誰的米?”
荒災之年開倉赈災,沒有朝廷的批準,很容易籠絡人心,不排除亂臣賊子的可能。
小男娃搖着手中的布袋神情慌張:“你你你再問,米就真的沒有了!那姐姐每三日來一回,這一回錯過,我們一家子又得挨三日餓了!”
每三日來一回?哼,他錯過了什麽?若真的是籠絡人性趁火打劫的亂黨,他是否應當将其當場誅而殺之呢?
他奪過男娃手中的米袋,對他道:“你在這等着,我去替你求米。”
三兩步便離去上前,也沒顧那男娃娃的感受,他定要看清楚這施米之人究竟是誰,若真的是亂黨頭目,他定不輕饒。
人挨人人擠人,被人推過來擠過去的感覺真的好難受,幾只沾滿污穢的腳落在他潔白的衣襟上,嘈雜的叫喊聲瞬間仿佛将他拉到另一個世界。
終于艱難地擠入人群最深處,他提着布袋往前一看,面前是一個身着鵝黃外衫的少女,甜甜笑着一邊施米一邊招呼着:“別搶別搶,都有啊,人人都有!!”
她手裏的米袋輪番遞出,頰邊生出數朵笑靥,令人一瞬間恍恍然。
眼神幹淨地沒有一絲雜質,她仿佛是天然雕飾而出,不帶一絲矯飾,不帶一絲遮掩。
如此幹淨純粹的女子,實在是世間少有。
“姑娘究竟是哪家的千金?”人群中有人問,也不知是誰。
“對啊對啊,姑娘究竟是從哪裏來的?”亦有人附合着問道。
她昂着頭傲然一笑:“你們不用記得我,記得我爹就好,他是青州的陳大胖子!”
青州?他忽然覺得有些耳熟……這地名仿佛是在哪裏聽過,聽那少女說什麽陳大胖子,更覺熟悉,青州陳姓人家,能如此富庶的,似乎只有一戶。
青州茶商陳輔,富可敵國,膝下長女陳緣,年方十四。
他對她的認識,似乎就只停留在這裏,他從未見過她的容貌,更別說有機會接近她,長年的征戰已令他忘卻了兒女的私情,只知疆場上泛着冷光的矛戈寒衣。
“喏,這是給你的。”
他還在神游之時忽的被一聲清脆的嗓音拉回了現實,眼簾中眉眼皆笑的少女天真地望着他,軟軟的手掌中央正捧着一把白米打算往他的米袋裏倒。
“阿九,你看你都餓成這個樣子了,下一回我過來定給你帶一只燒鵝!”她揚揚眉毛,看起來似乎很愉悅。
阿九?她一定是将他認成另外一個人了,他心下有些無奈,剛要開口解釋卻再次被她打斷:“阿九阿九,下回我來記得帶我去柳江的畫舫裏玩玩……”她咧着嘴笑得沒心沒肺,“千萬別告訴我爹哦!”
他一時不知搭什麽話,直到米袋便漸漸填滿,她還是沒能将他認出來,想必那阿九也是城中的一個難民,只是與她的關系非比尋常而已。
她,就是他日後的王妃?
直到很多年過去後,他都依然深深地記着他初見她的畫面,他認出了她,而她懵懵懂懂,就這樣莽撞地闖入他的生活。
《王妃不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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