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Chapter 2

倪瑞把驚蟄帶回了家。

晚飯是在西餐廳吃的,牛排、蠟燭、鮮花、蛋糕、生日歌一樣不少。

驚蟄非常規矩,沒拿着刀叉胡亂揮舞,用餐禮儀做得非常到位,他安安靜靜吃東西的樣子跟正常少年無異,站在他身後的保镖反倒沒了用武之地,全程當了嚴肅的背景牆。

吃到一半驚蟄問有沒有紅酒,被倪瑞一口否決。

他弟口口聲聲還說喜歡驚蟄這小子,這教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沒成年怎麽能喝酒?!

飯後,汽車開進了小區。

驚蟄嘟着嘴,閃着亮晶晶的眼睛,把手搭在了倪瑞腿上,狀似無意。

倪瑞跟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似的,差點沒跳起來。忍了又忍還是把驚蟄的手揮了下去。看見驚蟄沮喪的表情,倪瑞挂上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抓緊車把手,安全。當然,如果你想,也可以把手放在我手心裏。你要多注意安全。”

驚蟄立刻就把手放在了倪瑞手心裏。

倪瑞:!!!

“我還沒收到禮物……”

驚蟄把倪瑞和他的手一起放到自己大腿上,聲音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倪瑞心裏盡是大寫加粗的咆哮:你跟我撒嬌?!現在你個頭都要趕我高了你跟我撒嬌!我長這麽大還沒跟誰撒過嬌呢你一個智障跟我撒嬌!

對,驚蟄是智障,不跟他一般見識……

倪瑞自我催眠:要對他和善點。和善,對,和善。

忘了給孩子準備生日禮物,的确是他不對。

“那驚蟄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倪瑞把人當不懂事兒的智障哄着。

把控制情緒當跟抑郁的對抗。

果然,心裏好受很多。

“機車。”

“……明天送給驚蟄好嗎?”

“不好”

倪瑞:這也太幹脆了吧?天這麽晚了還下雨,他不是什麽倪總了,助理随別人鞍前馬後去了,陪護不在,這打發誰去買什麽鬼機車?有沒有人教過這小子什麽叫委婉與謙虛?

跟不明事理的人打交道好累!

“咱們先回家,倪倪安排人去買,十二點之前給驚蟄可以了吧……額……嗎?”

“驚蟄要那一輛!”

順着驚蟄的手指看過去,一個保潔模樣的大媽正騎着半新不舊的粉色電動車冒雨前進。

倪瑞扶額,煩躁不已,心裏又開始各種吐槽。他探身對司機說,把前邊那電動車買下來,弄到車庫裏去,貴點沒事兒。

進門換鞋,驚蟄帶着哭腔說:“鞋子,鞋子解不開,脫不掉。倪倪,倪倪,過來——幫,幫幫我。”

倪瑞的耐心已經用完,他裝作沒聽見,徹底放飛驚蟄,愛幹嘛幹嘛去,翻不了天就行。

半夜裏,響雷一個接一個地滾炸。

剛睡着的倪瑞被砰砰的砸門聲吵醒。他入睡困難,好不容易入睡,這會兒一肚子氣。

“倪倪,倪倪,你睡了嗎?我睡不着。”

倪瑞打定主意不說話。

你睡不着找我就能睡着了?

這分明搞得咱倆都睡不着好嗎?!!!

跟個智障交流個什麽勁兒?

不理他。

砸門聲锲而不舍,他不應聲就不停似的。

倪瑞耐着性子回應:“我睡了,你睡不着就醒着,明天沒什麽事兒,你能睡一整天補覺。”

“倪倪,你開開門,我害怕。”

“你害怕就開燈睡。”

“開開門!”

誰傻誰開門。

開了門面對一個在精神病院呆過的智障,他才害怕!

門外沒了動靜,倪瑞以為把驚蟄勸退了,躺下繼續醞釀睡意。

誰知窗戶又被人拍響了。

倪瑞氣不過,捶了下床。

煩煩煩!

他怎麽就忘了,主卧次卧共用一個陽臺。倪瑞怕自己會無意識自殺,選擇了不通陽臺的次卧,驚蟄現在住的是與陽臺連着的主卧。即是說,驚蟄現在就站在次卧的窗戶前。

“倪倪,你沒事吧?陽臺上有榔頭,你再不出聲的話,我就破窗進去了。我怕你會出事。”

不愧是夢魇一般的存在。

倪瑞嚎:“我睡了!別煩我。再吵吵就滾!”

這下雷雨聲聽的真切了,也只剩下雷雨聲。

不多會兒,隔壁主卧裏傳來嗚嗚的哭聲:“倪倪壞,倪倪兇我,今天還是我生日呢!還沒過十二點……倪倪壞,驚蟄好怕,驚蟄再也不要呆在這裏了……”

倪瑞聽得心煩意亂,直抱怨裝修時沒考慮周到,房子隔音效果太差太差了。抱怨着抱怨着,突然就起了悔意。

他确實對驚蟄态度不好。

這才剛下定決心要好好彌補他的。

連同他弟的那份一塊彌補了。

他要對驚蟄好點的話,他弟也會原諒他的吧。

倪瑞有些顧慮,萬一放驚蟄進來,智障驚蟄一個榔頭甩過來怎麽辦?

挨了砸他只能自認晦氣——總不能跟一個智障講道理吧?

倪瑞回敲了驚蟄的門,把抱着抱枕的驚蟄接到了自己房間。

“驚蟄乖,抱枕就不要讓它上床了。別丢別丢,對,放在椅子上。”

“哦……”

倪瑞在床上劃了條線,指給驚蟄看:“左邊這半床,你的,右邊,我的。明白了?”

“哦好……”

“關燈睡覺。”

察覺到自己的口氣可能過于嚴厲,倪瑞重複:“驚蟄啊,咱們關燈睡覺吧?”

“好!”

倪瑞剛躺下,就有胳膊藤蔓般纏住了他,臉枕着他的肩膀,一條腿還搭在了他腿上。

倪瑞:……

“驚蟄!”

“???”

“不要抱我!自己睡不着的時候不要吵別人,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再智障基本的禮貌總得有吧?倪昌隆沒教你這個嗎?”

驚蟄沒吭聲,翻過了身,後腦勺對着倪瑞。

倪瑞心知又說錯話了,他不想道歉,也不吭聲。

驚蟄睡不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烙大餅。

倪瑞受不了了,伸出胳膊主動把驚蟄攬到自己肩膀上,說:“行行行,來來來,摟着吧,別亂動,快睡。等等!!!我說你小子睡覺不穿睡衣是怎麽回事?”

“我……習慣裸睡。我……以前不這樣的,倪昌隆不讓驚蟄穿睡衣睡,倪倪不喜歡驚蟄這樣?”

又是倪昌隆!

倪瑞被噎得夠嗆,将幾乎要沖出口的脾氣如數憋回肚裏。

誰讓驚蟄是受害者呢?他是來救人的,救人的,救人的!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逮住人一頓訓。

“随你随你,睡吧。”

不管是被人摟着還是摟着人,倪瑞的身心都極為不爽,想着驚蟄跟他弟也這樣睡過,他心裏毛森森的。

他趁驚蟄微酣時拿下過他攀附的四肢,可驚蟄總會再纏上來,嘴裏嘟囔着:“別動我的抱枕”。

誰TM是你的抱枕?!!!

倪瑞下床把椅子上的抱枕塞給驚蟄,自己抽身出來,沒想到這小子竟一把甩出抱枕,摟住他說:“不要嘛我不要”。

有這樣的?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卻摟得他死緊。

這是什麽路數?

說得跟他倪瑞要怎麽樣他驚蟄似的,他又沒那癖好。

折騰來折騰去,倪瑞模模糊糊睡了會兒,醒來時依舊是個大早。

倪瑞已經習慣了早醒且再睡又睡不着的情況,他不習慣的是醒來時發現自己被人摟在懷裏。

還是個智障少年!

倪瑞感覺自己已化身噴火龍,動不動就想發火。

幸好昨天下了雨,天氣相當涼爽,不然就這麽個摟法兒,他不被熱死也要被悶死了。

醒在別人懷裏的感覺有些奇怪,跟以往的很多早晨都不一樣,情緒沒那麽低落,甚至還有一絲絲類似于振奮的……清爽?

倪瑞沒好氣地推醒枕邊人。驚蟄抓抓頭發半直起腰,在床頭櫃上摸了兩把,什麽都沒摸到,他回頭瞧見倪瑞沒什麽睡意,在倪瑞頸窩裏蹭了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抑郁都醒得早啊,你再試躺會兒,我去準備早點”。

倪瑞:……!!!

驚蟄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利落下了床。

倪瑞:!!!!!!

這是什麽情況?!!!

驚蟄他他他……對自己……而且且且……驚蟄說話不磕巴了,不傻乎乎的了,動作還挺利落,這是……間歇性智障?

真有間歇性智障這種病?

倪瑞扶着腦袋,他覺得自己的抑郁已經好了,要不是上次自殺,他都以為自己已經跟所有健康的人一樣。

現在不服病不行,的确腦袋不靈活思維緩慢想不通了,又是抑郁的錯?

倪瑞來不及去沖澡,他強壓下立刻使勁兒刷洗脖頸下巴的沖動,尾随驚蟄來到廚房。看見驚蟄打開冰箱瞧了瞧,略過拿食材沖洗放砧板繼而切切切的過程,直接打開了煤氣……還不開火!

倪瑞三兩步上前關了煤氣,抱着胳膊質問:“你是裝瘋賣傻吧?驚蟄!我不介意咱倆一起煤氣中毒暴斃身亡,但不是現在。”

盡管他覺得即便要死,拉個智障當墊背的沒什麽意思,好在驚蟄長得鮮嫩,還挺耐看,這主意可行,比一個人孤零零自殺要好。

驚蟄一副懵掉的樣子,水潤的大眼睛盯着倪瑞看,黑亮的眸子轉悠了幾下,竟轉出水光來了,接着眼圈迅速紅了。

大哭的前兆。

等等等等等……

都十六歲了,說哭就哭是怎麽回事?有沒有點自我控制能力。

倪瑞來不及阻止,就看見驚蟄半蹲了身,雙手握拳尖叫起來:“倪倪——你又兇我——倪倪是壞人,壞人!!!啊——”

拐着彎兒的腔調特刺耳,倪瑞趕緊捂住耳朵,捂上又響起該捂驚蟄的嘴巴:“我說孩子啊,孩子聽我說,你聽——驚蟄寶貝兒!”倪瑞一聲吼,“鄰居都睡着呢,要學會好好說話表達,要講素質。”

“倪倪又兇我,倪倪不愛我。倪昌隆會天天說愛我啊,倪倪就沒說過。倪倪才沒素質,倪倪不會講話!不開心不開心不開心!”

“噓——行行行,愛你愛你愛你,倪倪愛你行了吧?”

倪瑞一臉便秘相。

他這一輩子原本只說過一次“愛你”,這下一連說了三次。亵渎了愛你二字,搞得他多膚淺似的。

跟智障講什麽原則,先安撫下來再說。

“好耶!”驚蟄拍着手掌心原地轉圈圈。

倪瑞仰天長嘆一口氣。

跟智障相處,搞得自己跟個智障似的,哪裏像是三十多的人?

執行總裁,企業家,慈善家……這些頭銜跟說笑話似的,他根本不是這樣的,現在被一個小子搞得一團糟。

說起來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做過飯了,盡管陪護每天都會把冰箱塞得滿滿的。他每天都有設想,要倡導健康的生活方式。早晨起來,洗漱後晨練,跑後沖澡做飯吃飯,吃完飯換衣服聽廣播同時進行,然後精神滿滿地開啓一天的工作……可現實是每天失眠失眠失眠,早醒早醒早醒,負面情緒滿滿,一動都懶得動,什麽都不想做,對曾癡迷過的企業管理提不起半點興趣,更不要說外出見人……

早飯做起來有些生疏,要食譜輔助才能完成,倪瑞仍精心完成了兩人份的早餐,還設計了多數孩子會喜歡的花式早餐。

倪瑞看看時間,不到五點,還早。

他今天的精神不錯。

他換上運動服,拿着帽子口罩,招呼驚蟄:“小子!走,去晨跑,鍛煉鍛煉你的小身板兒。”

倪瑞把驚蟄載到了一個人少的地方。

他還是怕見人。

驚蟄伸着舌頭,用手不停扇風:“熱死了,熱死了,倪倪,好熱!帽子口罩摘掉吧!”

“跑你的吧,還管我!”

“倪倪,你眼睛是什麽回事?”

倪瑞停下來:“我眼睛怎麽了?”

驚蟄瞄準了,一把扯下倪瑞的口罩,趁他伸手奪的空當,又一把扯下了他的帽子,飛快跑走了。

“倪倪,來追我呀,來呀,來咬我啊。”

一個智障笑這麽開心?!

笑起來的樣兒傻裏傻氣。

跑起來的樣兒傻得沒邊兒了。

真難看!

倪瑞沒什麽力氣,跑得氣喘籲籲,終于停下來,擡頭看見驚蟄跑着跑着絆了下,差點摔成了狗吃屎。

倪瑞顧不得生氣,一陣大笑,誰咬誰啊這是,不知誰舌頭伸得老長,像只狗。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