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倪瑞再一次起個大早,驚蟄居然比他起得還早。
桌上備好了牛奶燕麥和三明治,一張留言條貼在牛奶杯上。
“親愛的倪倪,我去健身了,桌上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早餐,分量不大,不好吃也要全部吃光光。愛你!”
倪瑞一陣酸,自己怎麽會腦袋一熱取了個“倪倪”的名字!
受不了。
一大早去健什麽身啊?
有病。
盡管沒什麽食欲,倪瑞仍把早餐硬塞進肚子裏。
倪瑞生了會兒悶氣,一面自嘲太小肚雞腸,為點小事就不痛快,一面止不住地生氣。他生氣居然是——驚蟄去健身沒帶上自己!
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會因這個被氣到。
倪瑞賭氣獨自出門溜達。
小區裏晨練的中老年人真不少。
倪瑞撿偏路走,迎面撞上了遛狗的退休保安……的老婆,他兒子跟倪瑞曾有些往來交情,他老伴又在小區當過保安。錢老太和倪瑞能混個臉熟。
“倪總來晨練啊?”
倪瑞笑笑,沒應聲,想躲。
“有幾個月沒見了啰,看着比上次見你,你臉色好了不少嘞!”
倪瑞點點頭,保持微笑。
“紅潤多了,年輕了五六歲。”
倪瑞的臉有些抽筋,他用不自然的聲調說:“謝謝,您的精神看起來也好。”
“哎呦好什麽呀!人老了,孩子用不着我帶,在家呆着沒什麽事兒,遛遛狗,打發打發時間,鍛煉鍛煉身體,別給兒孫添麻煩。這人一老哇,覺就少多咯。”
倪瑞控制不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倪瑞想遮住自己的臉,出于禮貌不好那麽做,便小幅度點點頭,說是。
眼神不敢跟錢老太的對上。
“我看你氣色真好多了,這陣子家裏沒少發生喜慶事兒吧,否極泰來,不好的事你也別惦念着,都會過去的,你地那麽好的孩子,說起來……唉!你到我們這把歲數,生老病死,升落起伏,什麽都看開了。”
聽倪瑞提到倪昌隆,他的小指反射性跳了下。
“現在吧,我瞧着,你也就三十七八歲,真的,年輕多了。”
這誇還不如不誇呢,倪瑞猶如被人當頭棒喝,笑容越發僵冷。
我衷心感謝您!感謝您說我年輕,說我也就像三十七八歲的人!
我今年三十三!
腹诽歸腹诽,倪瑞沒再搭話,繼續笑了笑,朝反方向走了。
回家路上,倪瑞回憶起了一件小事。
他小時候特別喜歡上實驗課,有陣子對美麗的蝴蝶标本很感興趣。倪先生去出差,問他有沒有要帶的,他說想要個蝴蝶标本。倪先生果然給他帶來了,倪瑞高興地到處炫耀。有個同學說,你這标本就像真的一樣。倪瑞急了,說什麽叫像真的,就是真的,這是我爸出差給我帶來的,可不容易了。那個同學劈手給他奪了去,打開标本揪出裏面的蝴蝶讓倪瑞摸。
是假蝴蝶。
那同學跟他勾肩搭背,說別拿不值錢不稀罕的玩意兒出來糊弄人,讓人瞧不起。
打那以後,他落了個壞名聲。
經常有人過來扯他的褲子,然後放聲大笑。他向來是被欺負的對象,只不過又多了個被欺負的理由而已。
一到春天,常見學校蝴蝶翻舞,也常見同學吊着嗓子做着鬼臉說,看你爸給你帶的珍貴蝴蝶标本在這兒呢!一只兩只三五只!六只七只□□只!
幾個人哄堂大笑。
倪瑞再沒讓倪先生帶過禮物。
等他稍大一些,看着倪昌隆擺弄倪先生特意帶給他的那些“稀罕的”“不宜搞到手的”“真玩具”,他嘴上說着爸爸對你真好,長大了要報答爸爸,心裏想着他想要的那些,總有一天會憑借自己的努力得到。
青少年的少年意氣和中年時的意氣風發都過去之後,他落寞地發現,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份真心實意的“尊重”和“關注”。
在他的記憶力,似乎從沒人對他一個人“特意”過。
哦,有一個。
驚蟄特意為他準備過早餐。
回到家,倪瑞慢吞吞地沖了個澡,又慢吞吞地換下衣服,從客廳轉到卧室,又從卧室轉到廚房,不知道要做些什麽。驚蟄的鬧騰在這一刻竟非常令人懷念。
他好久沒約看過醫生了,主動出門找了醫生。
醫生明确表達了他的驚訝。
以往,都是他上門找倪瑞,因為倪瑞要麽太忙,要麽不願出門。
倪瑞主動找上門,是第一次!
這在醫生看來,意義非常之大。
“您的病情控制地,不,恢複地非常好。恕我用句不恰當但貼切的形容,您似乎‘想開了’,是發生過什麽觸動您的好事嗎?”
驚蟄的臉在倪瑞眼前一閃而過。
倪瑞笑笑,搖頭否認。
他不知如何去定義有驚蟄在的日子。快樂嗎?沒那麽快樂。感動嗎?沒有太多感動。只是波瀾不驚的日子盡是起起伏伏的驚濤駭浪,像是靜置許久的鋼琴有了高高低低的節奏。節奏太快,時間太緊,讓他無法去在意又不能完全忽略鋼琴因久置和使用而揚浮的灰塵。
不想對醫生說太多。
他不是有傾訴欲的人。
聽到醫生的肯定,倪瑞的心情又好了些,這些細微的雀躍很快被大片的陰雲覆蓋。
沒人會喜歡跟他在一起。
即便暫時握在手裏最終也會失去。
所有的快樂都是一時的,虛假的。不值得對外人“炫耀”的。
前路會有噩耗在等着他。他不能踟蹰不前,也不敢走太快,想在這迷霧裏多呆些時間。
倪瑞看到醫生診室的牆上挂着些照片,有醫生與知名學者的握手照,還有醫生看診的側臉照,出席活動的照片等等。
這些照片衆星拱月般圍着一張超大尺寸的全家福。
兒子被奶奶抱在懷裏,醫生一手摟着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坐在前排的父親的肩膀上。
很獨特的牆體相框擺放設計。
“布局有點怪對吧?”穿着白大褂的醫生仰起下巴,和倪瑞一并端詳着這些照片,“我一忙起來什麽都不記得。我要提醒自己,不管再忙,不論我有多大成就,我都要以我的家庭為中心。我不能以犧牲我的家庭為代價來成就自己。履行社會職責是我的追求,我也要履行作為一位丈夫、一位父親應有的職責。把它作為工作也好,把家作為放松之處也好,我都要牢記這一點。”
倪瑞衷心誇贊:“很好”。
他前腳從診室出來,後腳就踏上了去攝影工作室的路。
“我去拍照,你來不來?!”
“地址。”
“廣榮路‘藝攝影工作室’”。
“你怎麽不提前打聲招呼突然去拍照?我在外面不好脫身,我是說趕過去需要很久,你拍照做什麽用?你現在人在那裏嗎?是提前預約了嗎?沒預約的話明天再拍也還行……倪倪說呢?明天是禮拜六……”
倪瑞啪一聲切斷了電話。他挺氣的。
想讓驚蟄來一起拍張“全家福”挂在家裏,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沒耐心,不能好好說幾句。
他想表達的,表達不出。
易怒。
賭氣。
他氣驚蟄不懂他,更氣自己。
他氣自己的所作所為越來越幼稚,意氣用事,虧還當做決策者,狗屁!都退化成廢人了!早就該明白,不該有些奢望。自己在意的厲害,卻不能得到同樣的在意,憋屈!
是他自己又不想表達清楚,又想讓驚蟄知道,還表達不清楚。
廢人一個!
不能不想,越想越氣。
倪瑞一下子沒了拍照的興致,不想呆在這裏,不想離開這裏。
他找了家開在二樓的書店,攤開書坐在窗戶前,窗戶正對着藝攝影工作室,他看不了幾個字就要往窗下望,控制不住自己。
又因自控力太差而惱火。
直到街上出現了他期待的那個身影,倪瑞才松了口氣。
他忽略掉沖下樓的欲望,死粘在木質高腳凳上,內心狠狠咒罵:“白癡智障,往哪兒望呢!這裏哈,擡頭擡頭,往這邊看啊,在門口瞎轉悠什麽呢車!小子!智障就是智障!”
就等着驚蟄發現自己。
等到了想要的,倪瑞發現自己咒罵過,起過,多付出了一些時間,心還是一瞬間就豁然開朗了。
倪瑞從書店慢悠悠下了樓,風過木梯,綠蘿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