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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倪瑞到底沒能起來床。

他趴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他感興趣的新聞。

驚蟄忙他的去了,倪瑞早就不管他究竟忙了些什麽。倪瑞自認為是個開明的人,除了他要求驚蟄做的事情外,他願意給并且給了驚蟄一定的私人空間。

看了兩篇時事新聞報道,逐漸強烈起來的太陽光不聲不響地影響了閱讀效果,倪瑞欠起身子瞅陽臺,看見驚蟄的衣服和他的衣服并排挂着,整整齊齊碼在晾衣杆上,心裏沁出些蜜糖似的甜來。

樓下不知哪兩個小年青在隔空喊話,聲音穿透力比他們這年紀大的強得多。

“今兒晚上有空嗎?去影院刷電影啊!首映,你喜歡的那個AA演的,不去支持下?”

“哪有空啊,忙死,晚上要搞個創意案出來,趕上設計請假,我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兒,明天一早交工,卧槽今天又沒的睡了。”

“能者多勞!”

“我就呵呵呵了!這是誇我呢還是幸災樂禍呢!淨說風涼話。敢情不是你趕上這茬兒!”

……

……

驚蟄提過喜歡AA來着?

倪瑞八卦的心思被勾了起來,調了手機亮度,去查AA相關的報道。

倪瑞有專門研究明星的資源,但他自己很少關注娛樂新聞,因為實在不感興趣。

現在倪瑞突然就對AA有了莫大的興趣。從人物生平、八卦報道、活動視頻、粉絲掐架、百度圖片再到論壇貼吧,他親自浏覽、揣摩,自有他的一番印象和評價。

翻着翻着,他瞄到了一個面熟的人,和AA親密地挨在一起。這張臉太熟悉了,要不是太稚嫩,情境太不着邊,他就要以為臉的主人是驚蟄。

圖文解說是AA和小麥穗的合照。

小麥穗的臉泛着光,星範兒十足。驚蟄那時候呢?倪瑞腦海裏馬上浮現出驚蟄傻不拉幾的呆樣兒,一副專職砸場子的派頭,和明星一點兒邊不沾。要說驚蟄和小麥穗像,小麥穗的“面粉”大概會說:這大概是我大麥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倪瑞被腦補逗得展了笑顏,卻沒來由地對小麥穗生出了些反感情緒。

他沒了繼續搜下去的欲望,但好奇心迫使他把搜索的重心從AA變成了小麥穗。跳出來的信息讓他應接不暇,有了呼吸困難的錯覺。

關于小麥穗的報道大部分是多年前的。最新的爆料是一年前,米蘭時裝周秀場上,小麥穗作為特邀嘉賓出席,配圖有兩張,一張是小麥穗坐在秀場上,翹腿低頭記錄着什麽,然後擡起頭看向秀場——只是一個不甚清楚的GIF圖剪影,但能看得出小麥穗身形高大,有英俊憂郁的氣質。另一張圖從角度看是偷拍,拍得非常成功,眉目清晰,整張臉都暴露在了鏡頭下,那一瞥間的眼神盡是犀利。

倪瑞連滾帶爬地下了床,去書房看他的電腦。

某種痛苦有節奏地抓揉着他的心髒,讓他發慌發麻,他似乎能感受到冷汗從毛孔溢出的不适。

懵、淩亂、倦怠、焦灼、難受,一面是“不要,千萬不要”的呼喊期盼,另一面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恍然大悟。

倪瑞重新核查了驚蟄的身份及經歷,又委托人把倪昌隆的案子翻出來細細分析了一通,最後一通電話他直接打給了倪先生,詳細問了公司的情況。他找人去查的小麥穗相關的其他事情,也陸續得到了反饋。

各方面的情況都是糟糕透頂的噩耗。

倪瑞不擁有太多自欺欺人的本事,一任自己游蕩在痛苦的酸楚中一點點消化掉事實。

驚蟄和小麥穗,哦,現在已經被稱作大麥了,是一個人。

驚蟄出生沒多久就被親生母親給抛棄,他的養父母,一個是生意人兼教授,一個是藝術家,他家發生過變故,驚蟄鬧過離家出走及自殺。

離家出走那一回,驚蟄遇到了倪昌隆,倪昌隆驚為天人。這一見,讓他的傻弟弟起了歹意,囚禁了驚蟄,給驚蟄改了身份,把他弄到了他的別墅。

這段時間兩人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恐怕只有當事人知道了。

想想不會是什麽好事,驚蟄免不了被笑得頭腦一熱的霸道總裁還能做出什麽來?可想而知。

只是,從結果來看,倪昌隆想要的沒徹底得到。

雖不是親兄弟,這點他們兄弟倆倒是像得很,不會說什麽好話,嘴巴死硬,白白浪費了一腔喜歡。

驚蟄從囚禁中掙脫,留了封遺書要自殺。自殺原因不得而知,或許離家出走時有被倪昌隆吓到,或許是僵持的家庭關系讓驚蟄失去了活着的勇氣。

驚蟄的父母告訴驚蟄他不是親生的這一事實,讓他走演藝之路。驚蟄打消了自殺的念頭,和父母的關系修複,甚至比以往還要親密。

這段時間,驚蟄又被倪昌隆擄走過。

他和倪昌隆相處的時間不短,關系緩和了很多。

沒預料錯的話,倪昌隆助力過驚蟄的演藝事業。

應該是從這時始,新世界的大門被倪昌隆強制打開後,驚蟄走上了黑化之路。或許不能說黑化,心機深沉、步步為營才是他的本性。

也就是在這時候,他倪瑞以為利用了驚蟄一鼓作氣把倪昌隆給弄進了牢,後知後覺的是,他也被驚蟄利用了一把,讓驚蟄漁翁得利。

在他搞倪昌隆,倪昌隆無暇顧及驚蟄時,驚蟄結束了他的演藝生涯,轉身投入商海。

終是搞明白,導致倪昌隆自殺的主要的原因竟是倪先生的一句話,并非他倪瑞猜測的其他。

倪先生去探監時,心疼地囑咐倪昌隆要照顧好自己,他入獄前的體檢結果不理想,可能得了癌症,是早期大腸癌,治愈率非常高,具體需進一步确診。如果真的是,倪先生會為倪昌隆争取保外就醫,也就是說倪昌隆很快就會出獄。

倪昌隆錯把“可能得了癌症”錯聽為“可能得了艾滋”,後面的他一句也沒聽入耳朵裏……

這篇這麽翻過去也就翻過去了。

恩怨都了。

自己偏還要傻傻送上門去,去別墅把驚蟄接回了家,當“智障”養着,作為忏悔對象和最後的救贖。他去送人家念高中,那時人家已經瞞着他大學在讀了。聰明伶俐的藝考生加底子不差、勤奮肯學,跳個一兩級,算得了什麽呢?十六七歲,念大學,不稀奇。

別人依憑精湛的演技陪他演戲,自認為精明的自己被別人牽着鼻子走,做了別人的配角和道具。不等驚蟄蠶食公司,就主動教驚蟄生意經,幫驚蟄打入內部去。

說這個傻那個傻,真正傻的人是他倪瑞自己。

他以為倪先生不知道他把倪昌隆擠下位的事情,他做到了瞞天過海。他不知道,倪先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因為倪昌隆死後,倪先生得知倪瑞也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倪瑞是上一輩恩怨的承載物。

倪先生和焦女士結了婚,焦女士的初戀找的結婚對象是倪先生的前任女友。倪先生的前任女友懷的是倪先生的孩子。就這樣,焦女士的初戀把“他與別的女人的孩子”交給焦女士代撫養,影響了倪先生與焦女士的關系,最直接的受害者便是那孩子。

也就是倪瑞自己。

要不是有驚蟄的打擊在先,倪瑞不敢保證,他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得失心瘋。

倪先生告訴他真相的那一刻,他心裏是平靜的,不怪誰,也不怨誰,沒有任何追究的意思。他有的,僅是對真相的那點好奇罷了。

或許正是聽了這個消息,他才對驚蟄的種種“背叛與利用”“懲罰與欺騙”泰然處之。

事情有雙面性,他也從驚蟄那裏得到了不少。

懲罰驚蟄?還不如懲罰他自己來的更好受些。

一連半個多月,他沒對驚蟄發過火,沒說任何埋怨的話。

平常一點就着的事情,他刻意讓自己去在意卻再也在意不起來。倪瑞仔細去觀察驚蟄,看得用力,看到癡迷。他長時間地呆在驚蟄的房間裏,回憶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

驚蟄不傻挺好的。

心思缜密、步步為營的精明性子,到頭來讓他有點高興。別人燒高香都求不來的呢。這似乎能預言,他不會在商海沉浮中被人宰得太厲害,會少受些委屈,能讓自己不會太過關注他,太過于擔憂。

他再沒有答應驚蟄同房的要求,态度強硬。

他無法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無法直面驚蟄,猶如當年無法直面已成“廢人”的自己。

驚蟄生日的前一天,他手機上收到了一張圖片,是他委托的人發給他的新消息。

圖片中的小麥穗帶着學士帽,站在綠蔭與陽光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笑得比頭頂的驕陽還要明亮。

他就像一個自帶光芒的發光體。一笑時會讓人跟着翹起唇角。

倪瑞點了保存鍵,又收藏了網頁,夜裏,他又把收藏和保存都給取消了。心如刀絞。仿佛删掉的不是圖文,是他的心頭肉。

打開備忘錄,倪瑞記錄下了自己想說的幾行字:感謝驚蟄帶來的趣味與活力,銘記在心,感恩。祝一切順順利利,永遠健康幸福。

在驚蟄到來之前,他并非不快樂,只是缺少活力。

即便受到了傷害,他也給出了他最真心的祝福。

希望傷害他的那個人在以後的人生路上能好過點。

他不要他栽跟頭。

他不要他不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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