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數學老師用飄着沫子的白·粉筆在黑板上講着數學歸納法時，窗外懶趴趴的蟬鳴叫又弱了幾分，藍天把用來泡茶的一小朵幹胎菊插到他髒兮兮的手表帶的扣孔裏。
夏季的燥熱讓一天到晚從未休息過的風扇也帶着些茍延殘喘，吱呀抖落從未打掃的扇葉上的灰塵。後排的卿松趴在亂糟糟的課桌上睡的正香，任呼呼的風從大敞着的後門吹鼓他的白襯衫。
藍天用胳膊肘搗搗卿松，一臉驕傲地把做了裝飾的手表展示給迷迷糊糊的他看。
被折騰醒的卿松臉頰上還印着睡時壓出的紅痕。
“你個傻逼。”他眯着眼小聲罵了一句，倒頭把臉背過藍天繼續補覺。
藍天呆看着他的後腦幾秒，悄悄把那朵淡黃色的小胎菊放在卿松軟軟滑滑的頭發上。
六月的風還有些涼爽，強而不斷，一股一股吹亂了少年的心。
卿松驀然睜開雙眼。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對着藍天詫異的臉，在确信自己沒有看花眼後用力從位上站起來，力度之大讓板凳掀了個個，咣地和瓷磚地發出響亮碰撞聲。
“藍天？！”猛地站起來導致卿松有點暈，眼前有些發黑，但他還是用聲音表達出他那複雜的感情。
“啊，對的，是我。”藍天笑眯眯站起來。
數學老師的講課聲停了，班裏躁動的竊竊私語停了，一切安靜得只能聽見風扇的粗喘與屋外蟬鳴。
“卿松……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數學老師有些擔憂地看着他。
全班同學無一例外全部靜靜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什麽奇怪的東西。
卿松皺着眉扭頭看了看藍天，又看了看其他人。他甚至看見有女生眼眶微紅。
是我出現了幻覺嗎……還是說那一切都是個夢？
“可是藍天他……”卿松指着明明就在眼前的藍天，他存在得那麽真實。卿松把最後的希望投向眉宇間籠罩悲傷的數學老師，卻發現沒有一個人的目光是射向他身邊那個人的。
卿松最後也沒有說完他要說的話。
藍天在他的眼前。
而他們似乎看不見藍天。
“老師，我去一下醫務室。”卿松壓下心中那股愈發濃烈的不安與茫然，未等數學老師應答，轉身踏出後門。
藍天怕他跑遠了自己跟不上，朝着數學老師喊了一句“我也去”，匆匆忙忙去捕捉卿松的身影。
風裏纏綿着童年的記憶，如蠶絲般縷縷不斷，吹拂着躁動的身體，撫摸着因現實而皺起的眉頭。
卿松沒有走遠，他在衛生間門口放慢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走進去洗把臉。
背後熟悉的聲音脆脆喊着他的名字，卿松都能想象的出對方着急的表情。
“卿松你怎麽了，是哪裏舒服？怎麽不去醫務室呢？”藍天小跑過來，衛生間的涼氣讓他感覺有些舒服。
卿松把水龍頭擰開到最大，泛着白沫的自來水冰冰涼涼。他直接把腦袋伸到底下，頭發頓時就被打濕了。
藍天……怎麽可能是藍天……我大概是中暑出現幻覺了……
另一個聲音在急忙否認：可那眉眼分明就是藍天啊……他的笑，他的聲音，我怎麽會認錯……
“卿松……你這樣會着涼的……”藍天在一旁有點想跳腳。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卻沒有帶衛生紙。
……是藍天在說話嗎？卿松不相信自己會幻聽。
他借着水随意糊了兩把臉，關上水龍頭，抹掉眼睛上的水，去看他身邊的那個人。
“藍天？”他還是不敢确定。
額前碎發滴滴瀝瀝着水珠，藍天伸手幫他撥開遮住視線的那幾绺。
“你怎麽了？我就在這裏啊。”藍天有些心疼地摸摸他冰涼的臉。
突然一股大力把他扯進一個溫暖的懷裏，死死箍住。
“藍天……你別騙我……你別騙我……”卿松聲音顫抖，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他生怕一個放松就會讓眼前的人消失，結果抱得太緊讓藍天有點難受。
熾熱的呼吸就噴灑在脖頸，強烈的喘氣與絲絲哽咽令他不忍推開卿松。
肩上濕乎乎的，也不知道一向有些冷漠的卿松有沒有哭。
“我怎麽會騙你啊……發生什麽了你告訴我好不好……我們一起解決……乖……”努力想讓抱住他的人平複心情的藍天無奈地笑。
暖洋洋的夏季，迎面是暖洋洋的風。送來那些笑聲，帶走那些悲傷。
傍晚的風似是疲倦了些許，親吻着躲在綠蔭下的橙蕊，凝視着趴在草叢中的小蟲。淺淺的花香在空氣中彌漫，蟲子張開半透明的翅膀嗡嗡飛起。
藍天坐在操場看臺上，目光随意跟着某個正在跑步的身影。他托起腮，吸了吸鼻子，像是嘆息般輕輕道：“我死了嗎……”
一片葉從枝頭飄落，又被風托起，飛向遠方。
站在高處的卿松低頭把扔在地上的書包的帶子用腳踢了踢，什麽話也不說。
“讓我想想那天發生了什麽……”藍天凝起眉來，閉目思索。
那天很悶熱，天氣預報裏的雷陣雨遲遲不下。一個小有名氣的作家在體育館開簽名會，周末無事可做的藍天就騎着自行車去湊熱鬧。
人很多，停滿了各色汽車的館外沒有空餘地方來安置他的自行車。藍天折回到隔了一條街的書店，那裏有免費的停車處。
人很多，很吵，半明半陰的天空并不會減弱絲毫少年少女們的興奮。
兩個少女挽着相互的胳膊讨論作者哪本書最好看。
老爺爺一手抱玩具汽車一手抓着奧特曼正往家走。
牽着小黃鴨氣球的小孩子站在馬路邊哭。
商場門前髒兮兮的乞丐跪在地上，油膩的頭不停地磕着。變形的不鏽鋼碗裏零星的硬幣與鈔票。
藍天數着對面紅色的人型由幾個小紅燈組成，等着它轉成綠色。
左面哼哧哼哧過來一輛好像很笨重的車。
哭泣的小孩子突然朝馬路對面跑，嘶啞着聲音喊媽媽。
刺耳的車鳴，閃爍的遠光燈，橡膠輪與柏油路的摩擦。周圍人的驚呼，對面婦人的尖叫。
藍天感覺五髒六腑都破碎了，渾身刺骨的疼痛。頭腦昏沉，喘不過氣來，肺裏嗆滿了血。
最後迷迷糊糊看見的，是飄飄悠悠一抹黃色，好像是個小黃鴨氣球。
爸……媽……你們在哪兒呢……突然有點想你們了……
卿松……好想讓你抱抱我……
陷入混沌。
閉上眼睛的卿松胸口發悶，微涼的風根本吹不走那種難以言說的壓抑。
他心疼。
他從小保護到大的人，因為保護別人而從此不見。
世事難料。
“……我睜開眼的時候，就坐在正在睡覺的卿松身邊了，我還以為是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呢……”藍天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存在，還只是個幻影。
卿松從他的背後抱住他。那個暖暖的，充滿活力的身體。
“卿松……”
一個輕輕的吻。
當碎發揚起，當樹葉相互摩挲，當鳥雀聲漸漸聽不清晰。
起風了。
作者有話要說：
藍天：卿松我要住你家啦！ ヽ(°?°)?
卿松：……交錢，兩百萬起價。
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