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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輕舔絲絨 Tipping the Velvet 完

第八章 夜之豐頌 Rundgesang

回家的過程蘇迦已經記不真切了。大腦能再度思考時,他的身體已經在熱水下淋了很久。

他赤着腳,擦着頭發走出浴室,發現何肇一抱臂等在門口。

“把這個喝了吧,”何肇一遞給蘇迦一杯酒,裏面的透明液體稠密如黃金,“今晚早點睡。”

蘇迦問也不問,把杯子接過來一飲而盡後擱在了大理石的臺面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腰很細,浴巾只遮住了下半身,露出筆直的小腿,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薄薄的,是還沒有完全長開的樣子。他的赤腳踏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留下一串濕淋淋的腳印。

五個腳趾頭,因為足弓生得高,腳印在中間缺了一塊,腳跟很細,走起路來像小鹿一樣輕盈,啪嗒啪嗒啪嗒。

走遠走遠走遠,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走遠走遠走遠。

走遠走遠走遠。

地板和房子一樣,有些年頭了,然而很幹淨,有經年累月的擦拭留下的木紋,一圈一圈,像是行星的軌道。腳印的水跡漸漸變淺、變淡,最後消失在樓梯的盡頭。何肇一向手中的杯子裏又注進了一些酒液,喝光了,心不在焉地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故事和神話:沉迷享樂,被從天而降的紫羅蘭淹沒的賓客;為笛聲所惑,跟着花衣人背井離鄉去往波羅地海的孩童……他感到了眩暈和氣悶,還有些困,想去推開窗,又擔心半夜突然落雨,最後決定先去床上躺一躺。

于是,何肇一似乎毫無知覺地,跟着那串濕漉漉的腳印,走上了樓。

然後,黑暗裏伸出了一只手,捕獲了他,把他扯進了房間。

他被兇狠地按在了門上,背磕在把手上,痛得很,可是他叫不出聲來——因為,緊接着,他就被更兇狠地吻住了。

年輕人的吻非常生猛,大概沒有人教過他怎樣接吻:他的嘴唇如同兩片柔軟而滾燙的黃油,卻用上了牙齒、舌頭、喉嚨和他的一切蠻力,像是某種兇悍的狩獵動物,又啃又吸,要把何肇一的魂從嘴裏勾出來。

何肇一在自己的嘴被咬破之前推開了身上的人,卻沒想到對方早有準備,拖着何肇一的手臂,把他搡進了床裏。

借着門縫裏漏進的一點點亮光,何肇一能清晰地看到蘇迦的表情,從咬牙切齒,變作了哀求懇切,他的眼睛裏隐約可見粼粼的水光。

他快哭了,何肇一想,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然後,在何肇一的注視下,蘇迦毫無預兆地跪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何先生右手的拇指上依然戴着那枚戒指,寶石像一只血紅的眼睛,幽幽地注視着蘇迦。

蘇迦着迷地與那一點無機質的十字星光對視,似乎只要在這場角鬥中獲勝,他就擁有了某種許可。他知道自己被蠱惑了,就像他明知那酒沾不得,但他依然心甘情願,飲鸩止渴: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寶石的切割面。

這一點稀薄的暖意如何能夠熨熱冰冷的無機物?

當然不行,遠遠不夠。

他于是用自己滾燙的舌頭舔上了戒面。

面前的這只手即使在此刻也依然是幹燥而穩定的,蘇迦垂下眼,在對方的掌心落下一個吻。

何肇一注視着這個年輕人,目光流連過他優美的頸、烏黑的發、光滑的皮膚、顆粒分明的脊骨。

一直以來,他高臺孤坐,困守愁城,從未生出過要從這黑雲壓境的孤城中走出來的妄想。他對自己失望,對別人也沒有期望。

直到一個人毫無顧忌地闖入他的圍城,一次又一次。

那個年輕人膚淺、幼稚、咄咄逼人而毫不自知,他所有的依憑不過是一條活潑鮮妍的好性命。

這就夠了。

因其凜冽與鋒銳,年輕無法被祛魅,或者說,祛魅之後留下的,依舊是美。蘇迦那種小野獸呲起牙齒般,近乎盲目的勇氣也許——不,的的确确——就來自于已經離何肇一遠去的青春。

這井噴一樣不計後果的美背後,必然是險惡的、別有用心的陷阱。

是啊,誰不知道這一點呢?

然而世故與純真背後,哀朽與蓬勃之間的幽深秘境近在眼前,甘美得幾同原罪的誘惑又讓人如何能夠拒絕?何肇一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他被扼住了頸、被攝住了魂,蠻夷的原始欲`望摧毀了他的清規戒律,在某一刻,向他展示了時間和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這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怪不得他。

撫摸變成了相互的,肌膚有一種吸附手指的迷人魔力,肉`體相貼的觸感如泣如訴。更多、更親近、更緊密,這希求近乎于本性,由不得人拒絕。

冷而幹燥的手指在蘇迦裸露的皮膚上點着了火,一簇簇,連成了片,烈焰燎原。蘇迦把兩人的上衣扯開,扔下了床。突然之間,他後悔起這幾天的蹉跎和猶豫,因為現在,他連起身的這片刻分離也變得不能忍受了——他翻了個身,跨坐在了何肇一的身上。

他用手,用唇,虔誠地接觸着身下這人的眉眼、唇弓、脖頸,他着迷于肌肉線條的走勢與發膚相親的熨帖。

何先生已然不再年輕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像樹生發出的枝桠,這一點行将老去的征兆反而使他更具魅力而非疲态;何先生聞上去有蜂蜜、栗子和松脂的味道,幹燥的、甜美的、豐饒的,在過去的一個月裏,在車上、在酒吧、在夜市,甚至在夢裏,蘇迦曾經無數次聞到或是幻想過這種味道。

吻逡巡至下腹,再進一步就是神秘的伊甸禁地。蘇迦心心念念肖想了那麽久,想親吻、想舔舐、想摩挲、想被進入的器官,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他卻被推開了。

蘇迦從迷蒙的欲`望中清醒了一些,擡起頭來。黑暗模糊了何肇一的面部線條,讓他看上去比平時更溫柔。

蘇迦只能看到何先生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就被掀翻在床的另一側。

直到一個吻落在他的耳垂上,蘇迦都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

“何先生……”

“噓……我知道,我知道……別說話……別說話,噓……”

比起毫無章法的自己,何先生的手極有目的性,其中有很克制的成分在,他似乎精确地知曉哪裏讓人戰栗,哪裏讓人呻吟,哪裏又讓人泣不成聲。他的一只手不緊不慢地點戳着蘇迦的乳`頭,另一只将蘇迦的性`器從束縛裏釋放,摩挲、揉`捏、撓搔、緊握、又松開,他甚至用寶石光滑的平面不緊不慢地按壓着蘇迦的會陰。手指的每一個落點都讓蘇迦覺得,自己就像一件禮物,最珍愛的那一件,被拆開、被撫摸、被端詳、被把玩,最後,在這愛`撫下被釋放。

幸而唇舌之間交換的長吻無限溫柔。

射過一次的蘇迦不知餍足。汗水帶走了身體表面的一點點溫度。不知是貪戀相擁的溫暖,還是察覺到了枕邊人的心思,他緊緊地摟住了何肇一。

何肇一陪他躺了一會兒,聽他的呼吸漸漸平靜,斟酌着開口,“不早了,我該——”

“不!不許走!別走……不要走。”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何肇一的手被用力一拽,他能感覺到對方掌心裏潮熱的汗。這個年輕人一直都是有禮貌的,小心翼翼地拿捏着那點動機不純的分寸;大多數時候,何肇一也樂得縱容他不成氣候的熱情和陰暗。只是這一次,何肇一從挽留裏聽出了近乎無理取鬧的驚惶。

“何先生,你不喜歡我嗎?”他沒有給何肇一回答的機會,緊接着道,“你、你是喜歡我的吧。我不好嗎?你不想要我嗎?”

他翻身直視何肇一的眼睛,“我……知道,我、我已經知道了。我願意的,我們……我們可以用套子。用套子就可以了吧。”

他摸出了一盒沒有拆封的安全套。

然而何肇一依舊是一張端嚴的臉,看不出表情,連心思也無從揣測。蘇迦逼迫自己直視對方的雙眼。

他相信自己是愛着何先生的,不單單是出于欲`望,也不單單是出于想要深情被回應的心理,更是出于一種人非要去愛另一個世界裏另一種人的沖動。

他飛了近千公裏,做了無數個夢,泅渡過欲`望、幻覺和意義的深海,穿越過酒神式的迷狂,就是為了在某一天,在某個異邦裏,在某條河邊,與某一個人相遇,并且,向這個注定不可能的人,交付自己最無用的愛情。

愛欲的長河,死生的大海,他在這一頭,何先生在那一頭。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麽做,可是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放手一搏,賭自己可否以肉身作舟,逆流而上,駛向他年長的愛人,捂熱他心灰的靈魂,和他走出空無一人的孤城。

他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唯一的賭注,就是他自己。

接下去的事情發生得太快,讓蘇迦有些措手不及。直到括約肌被一根手指啓開時,他才受驚似的蜷縮起來。

“是第一次嗎?”何肇一的指節在蘇迦的身體裏進進出出。

“不……不是的,”蘇迦趴在床上,像一枚蚌,讓自己毫無保留地張開,他想了一想,害羞地補充道:“第、第二次。”

何肇一笑了,他其實不在意問題的答案,更多是為了安撫蘇迦。這個年輕人的小心思在他面前總是無所遁形的,但他是這麽的可愛,連這點淺薄的算計也令人心生愛憐。他甚至生起了惡作劇的心思,俯下`身,貼在蘇迦耳邊說:“哦?是嗎?你真是可愛,就是……太緊了。放松。”

然後不出意料地,他看見蘇迦的耳朵“騰”地燒了起來。

房間裏除了一盒安全套什麽都沒有。蘇迦的臀肌始終是緊繃的。何肇一只好将手上的動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緩、放輕,用指腹在原地打圈,做足了十二分的水磨工夫。他一點一點推進,不疾不徐。

擴張的水聲在靜夜裏格外清晰,因為兩人之間的沉默,甚至清晰得令人羞赧了。蘇迦開口道:“何……何先生。”

“嗯?”

“你……你親親我吧。你再親親我吧。”

然後何先生的鼻息噴在了他的耳側,很輕軟,濕漉漉的,蘇迦暈頭轉向地想:

哦,原來今天的那杯橙子汁的确是酒;

啊,不不,錯了錯了,那不是鼻息,那是、是何先生的舌頭。

他被這個動作背後的旖旎情思攝住了神,但也僅僅只有一瞬而已,因為下一秒,他的魂魄就被頸邊的吻吸走了。

手下的身體慢慢打開,身體裏的溫度漸漸上升。這一點熱意像是一朵小小的火花,點燃了何肇一的記憶——停栖在自己身上那只高熱的手,暴雨中滾燙的唇,高`潮時緊繃的皮膚上細密的汗珠,舔舐戒面的舌頭——這些有意無意加之于他的,平日裏被封存在記憶深處的一切,此刻見了天光、得了氧氣,“轟”的一聲,炸成了焚身的欲焰。

蘇迦身體裏的手指急匆匆地撤了出去。枕邊那盒安全套被拿走,紙盒被扯開,鋁箔被撕下,乳膠與肉`體貼合。

蘇迦不敢回頭,他聽見何先生戴了一個套子,頓了頓,又撕開了一個*。

等他思考清楚這動作背後的邏輯,蘇迦只覺得無限悵然。他早就知道何先生是這麽的好,一定是這麽的好,今天終于得償所願,才明白——

原來他比好更好。

一種沉重的悲傷,仿佛漫天神佛,朝他重重地砸來。而這悲傷是無解的、青春不能、衰老不能、陪伴不能,連愛情也不能。它金碧輝煌,又勢大力沉;它非關己身,痛徹卻更甚。

他想說些什麽,可是他什麽也不能說。

幸好,很快,他就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一串濕漉漉的吻沿着脊柱向下,直到了蘇迦再也不能忍受地方,他驚喘了一聲:“何先生!”

何肇一于是從善如流地從身下人的尾椎轉移了陣地,偏頭在他挺翹的臀尖上咬了一口。

蘇迦呻吟了一聲,越發害羞了,把自己高熱的臉埋進了枕頭裏。

飽滿的臀`部被掰開,火熱的條狀物锲進了蘇迦的身體。這滋味其實說不上好,蘇迦感到了疼,身體先于意志行動了,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可是他被按住了,他無路可逃。何先生像是知道他哪裏最脆弱似的,貼着他的耳朵說:“現在知道害怕啦?”氣音吹進耳廓,連安慰的話也讓蘇迦面紅耳赤,“噓……不要怕。不要怕。”

蘇迦于是退而求其次,他轉向何先生,索要一個吻。

他再一次被滿足了。

他總是能得逞。

何先生的舌頭細細描摹他的齒列,偶爾用牙齒輕輕磕一下他的下唇,溫柔缱绻,勾挑得進退有度,于是下`身被剖開的痛也就可以忽略了。

“痛不痛呀?”

……

“那舒服不舒服呢?”

……

“不說話嗎?”

“別、別這樣……何先生……”

“哪樣?這樣嗎?”何肇一直起身來喘了一口氣,又吹在蘇迦的耳朵裏,“那你要什麽?嗯?你不說我是不會知道的。那……這樣呢?”

蘇迦崩潰似的爆發出了一聲響亮地啜泣,手向下`身探去,卻在半路被截住了,那個人一邊握住他的手,一邊咬了蘇迦的耳朵一下:“不許。”

蘇迦難耐地吞咽了一口空氣,喉結上下一動。

月光吻幹了他的身體,也吻渴了他,他開始後悔,早些時候的那瓶酒,自己為什麽不多喝兩口。

何肇一單手把蘇迦的兩個手腕固定在頭頂,下`身動作不停,“是要我摸摸你嗎?要不要?嗯?”

“……要……要的。”

“要什麽?”

蘇迦羞恥得說不出話,情迷之中,眼裏淌下淚來,順着他通紅的眼角蜿蜒,像一道從傷口中流出的血。

他的腰一軟,那個甜美的秘境向何肇一徹底敞開了大門。

隔着安全套,快感其實打了很大的折扣,只有進入和抽出的觸覺是鮮明的。何肇一那塊頭不小的性`器對于蘇迦而言還是吃力了些,括約肌的被抻開到了極限,乳膠摩挲着他的黏膜,帶出輕微的水聲。

然而年輕身體的好處之一,就是誠實而饑渴,還沒有學會掩飾快樂和欲擒故縱,對任何一點取悅都回以最大的熱情。

“……你的第一個男朋友看上去什麽也沒有教你。”現在,何肇一是真的相信蘇迦之前的話了。

年輕人呻吟了一聲,把面紅耳赤的臉埋進枕頭裏,卻沒能藏住那句悄悄話:“那……那你教我呀,”像是為了增加可信度似的,他小聲補充道,“何先生……我、我一直是個好學生。”

“你真是……”蘇迦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真是怎麽了。因為,他急切地摟住了何先生,于是,後半句話就被這份纏綿吞噬了。

何肇一不再出聲,反而伸出手撫慰他的下`身。那根沒出息的小東西也在他的手裏激動得哭泣,并在拇指上的紅寶石點戳龜`頭的時候痙攣似的抖了抖。

“這麽快就又要射了呀?”拇指按住了馬眼,蘇迦在何肇一的耳語裏安靜了下來,“噓。等一等我,我們一起。”

與暴雨中那個狂風過境的吻不同,蘇迦無聲地感受着每一次喘息、每一下撫摸、每一滴汗液,乃至于,器官與器官之間薄薄的乳膠。

他的肉`體一再崩塌于欲`望陡峭的巅峰。快感和痛感都如此具體,讓他感到目眩神迷,只覺得自己舒張,像有千手千足,全數用來擁抱何先生;又覺得自己皺縮,皺縮到只餘針尖般深邃的極樂。

攀上頂峰的那一剎那,他的眼前走馬燈一般地閃過了傾盆大雨下戰栗的清邁城,眉目慈婉的四面佛與象鼻神,以血肉之軀生飼羅剎的貌美童子,橙衣僧侶們高唱的經文,還有、還有那個雌雄同體的美麗女人……

苦海中的孤舟,順風揚帆有時,逆流傾覆亦有時,激流怒濤中,有緣與另一葉舟相遇,人力所能及的最大善舉,莫過于以微薄的情意渡對方一程。

蘇迦清晰地意識到了,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此刻此中,此抵死纏綿的交集,是他能與面前這人共享的,唯一的永恒。

一顆汗珠順着何先生的額尖滑落,到眉心,到鼻梁,一路迤逦而行,停在了他的唇珠上。晶瑩的一點,随着他的動作顫了顫,終于掉了下來,滴在蘇迦的喉結上。

雨終于落了下來。他們終于不再是孤身一人,整個遼闊的世界一傾而下。

高`潮來得劇烈、漫長而甘美。何肇一抵着蘇迦,将這個久候的吻,碾成佳釀。

此前種種,等待、迷狂、煎熬、乃至于蹉跎,全部都有了意義。

泰北山區晝夜溫差極大。白晝裏日頭兇烈,入了夜卻是涼爽宜人。

兩人沖完澡,一身清爽。

何肇一推開窗,山風飒飒,不由分說地取代了一室歡愛後的可疑氣息。他又點了一根線香驅蟲,乳香和沒藥的味道漸漸在房間裏彌散開去。

窗下的拜河水聲淙淙,林間亦有蟲聲,山間的夜晚其實遠稱不上萬籁俱寂。

只是在終于功德圓滿的蘇迦看來,此刻卻是過于安谧了,肉欲之外,他另生出一點蠢蠢欲動的心思來。

他與身邊這人有過了世界上最親密的肢體接觸,然而還不夠,還不完美,還差一點。

他想對何先生說些什麽,随便什麽,在過去二十年的人生中,他還從未像現在這樣迫切地需要交談。

內容甚至都不重要,只要不是沉默,只要打破這沉默。

于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何先生,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開口的那個瞬間他就後悔了。

随之而來的是更長的、更靜的、幾乎有了質感的沉默。

就在他近乎絕望的時候,他聽見何先生的聲音響起,依然平靜而鎮定,像是怕驚擾了什麽,輕聲說:“我叫何肇一。”

“你是……是那個……何肇一嗎?”

“對,是我。”

房間裏揮之不去的重壓瞬間土崩瓦解,他的愛情終于有了一個名字。蘇迦的語調徒然變得輕快活潑了:“啊,你好,何先生,我叫蘇迦。蘇州的蘇,迦南的迦。”

然後,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被子底下,何先生的手找到了他的手,握緊了,又慢慢松開,最後輕輕拍了拍,說:“早點睡吧。”

戒圈在蘇迦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子。

他剛才想對自己說些什麽?蘇迦此刻的心裏藏了一千個問題,只是他都已經無暇顧及了。

他被施了一個咒語,一瞬間就跌進了夢鄉。

夢裏清絲急管催,有魯特琴奏響的,仲夏夜的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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