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烈雨危城 Pai in the Pouring Rain 完
第七章 輕舔絲絨 Tipping the Velvet
雨季浩瀚,游客們卻無精打采,晴天是不必指望了,淨手焚香謝天謝地,都未必能逮住一個可以見縫插針出趟門的陰天。
即使再不願意面對,蘇迦也不得不開始收拾行李,悄悄地,窸窸窣窣地。他還躲着何肇一,好像不想讓對方知道似的。
臨走前的那一個晚上,雨終于不再下了。何肇一把自己收拾得幹淨妥帖,單手拎着涼帽,準備出門。青年從房間裏奔出來,趴在二樓的欄杆上問他:“何先生,你、你要去哪裏呀?”
像是訝異這個問題,何肇一頗思考了一會兒,說道:“去一個……二十一歲以上的成年人才能去的地方。”
“诶?你去酒吧嗎?我也要去。”
“你滿二十歲了嗎?”
“這話前天就該問了,不不,是大前天。何先生,脅從和教唆是重罪,而且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張牙舞爪地威脅了一番,蘇迦又循循善誘地,企圖把何肇一變成共犯,“法官判你今天帶我去酒吧。帶我去嘛,何先生,再宅我就要發黴了。”
何肇一被他逗笑了,想了一想,說道:“可以,但是我替你點酒。下來吧。”
蘇迦奔下了樓。
街頭到巷尾一溜兒食攤,還有賣首飾、套圈兒、印照片的,而游客們也非常配合地摩肩接踵,擠擠挨挨,積雨未幹的街上甚至還吐出了一只人字拖。即使氣壓再低一點,路面上的積水再髒污一點,都未必能攔住大家憋了好幾天的社交熱情。
蘇迦在人流裏艱難地跟着何肇一,最後停在兩間首飾鋪前。在興致勃勃試戴戒指、臂環、項鏈的女體森林中,蘇迦仗着身高優勢,問幾步之外的何肇一:“何先生,你要買首飾嗎?”
何肇一沒有答話,他微微一笑,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蘇迦一下子驚慌了起來,像是弄丢了作業的小學生。
“何先生!何先生?”周圍好像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這小朋友不僅弄丢了作業,而且還迷了路,“何先生?何先生!”
不過很快,他就被拽進了一條窄縫,對方的拇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圈貼在蘇迦的手腕上。
他定下心來。
真的是一條窄縫,也就比九又四分之三站臺上的磚縫寬一點點吧。蘇迦不算魁梧,在這裏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側着身,如果換作身材高大的安德魯,大概無論如何都免不了蹭上濕漉漉的牆面。
“何先生!”蘇迦埋怨似的叫了對方一聲。
何肇一回過頭來,神情中竟然隐約可見揶揄:“真的這麽想喝酒嗎?喝不到就要哭了呀?”
“何先生!!”
那條窄縫走到頭,嚯,竟然真的別有洞天。
長長的吧臺上堆滿了啤酒瓶,空的滿的,立的倒的,像個當代藝術品展覽;Bartender炫技似的,把雪克壺扔出了花,引起一陣陣贊賞的尖叫;幾個坐在吧臺前的白人對他們大喊了一聲“看這裏!”,噼裏啪啦當頭就是一波閃光燈*,然後他們看着相機裏神情呆滞的來人,爆發出一陣哄笑——
“歡迎來到女神游樂場。”
哦,原來這間酒吧,叫作女神游樂場*。
此間的Bartender紅發雪膚,眉眼深邃而豔麗,剛叼上煙,立刻就有幾只殷勤的打火機送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了個漂亮的煙圈之後,她懶洋洋地沖何肇一飛了個媚眼,問道:“喝什麽?”
是的,是她。她是個女人。
何肇一答:“一杯Martini,一杯Florida。”
Bartender吃吃地笑了起來:“Martini給你,Florida給他嗎?我其實可以直接給他開一罐橙子汁,要不要再加一碗冰激淩?”她的眼波這時才蕩過蘇迦,好像剛剛才注意到這個人。
“也可以。”
“哦喲,哦喲。你們真是甜……”她暧昧地掩住了紅唇。
何肇一引了蘇迦到卡座。
即使招了一個妩媚的白人女酒保,這到底是一間南洋酒吧。卡座都是竹榻式樣,花色濃豔紋路繁複的軟緞帷幔低垂,聊作遮擋。
蘇迦想到了什麽似的,笑了一下。
“怎麽了?”何肇一已經惬意地歪在了榻上,擺弄了一下手邊的青釉鵝頸瓶,另一只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這裏……有點像、像那個。”蘇迦将手放在嘴邊比劃了一下。
“鴉片煙館?”何肇一直接說了出來。
“……”
“一會兒,記得千萬不要抽別人給你的煙,”何肇一的聲音越發輕了,神秘地一笑,“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蘇迦的回答是氣鼓鼓地坐到了竹榻的另一邊。
不多時,Bartender親自端着托盤來送酒:“Martini給你,”她額外給了何肇一兩根橄榄串,又端起那杯粉紅色的液體塞給蘇迦,“橙子汁*給小朋友。”
她還慷慨地贈送了一盤泡芙,蘇迦捏起一顆來咬了一口,發現裏面的夾心居然是草莓冰激淩。
“還需要什麽嗎?”她的胸`脯懸在蘇迦的正上方,雪白肥美,像兩杯盛在緊身衣裏的牛奶,看得蘇迦不禁瑟縮了一下。
“暫時不用了,謝謝你。”何肇一把一張紙幣疊成了一顆心,塞進了她緊身衣的領口裏。
“謝謝你才對。”她從牛奶裏撈出了那顆心,放在紅唇邊吻了一下。
樂池裏有一個兩人樂隊,用不知什麽語言在唱歌,主唱的嗓子很壞,但旋律異常吸引人,靡靡的,誘惑的,像溫柔的漩渦,或者濕潤的沼澤,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跌進去。過分大的襯衣罩住主唱,顯得他很小,不堪重負的樣子。他和鍵盤手看上去都心不在焉的,配合得也不甚默契,好像完全放棄了取悅聽衆。
一曲終了,有零零星星的掌聲和噓聲。主唱拿着帽子在卡座周圍走了一圈,很少人給錢,他好像也沒有覺得受到了冒犯。走到這張榻前時,蘇迦摸出來一張大額鈔票,他還受到了驚吓似的,瞪大了紅紅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淚來。
“很好聽,謝謝你。”蘇迦用英文對他說,表情異常誠懇,他擅長這個。
“哦……沒、沒關系。”主唱詞不達意地回答道,遲鈍地抽了抽鼻子,鼻翼神經質地扇了扇。蘇迦注意到,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是重度成瘾戒斷的後遺症。
音樂換成了中文歌,一個低沉纏綿的女聲——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
你我相逢于黑夜的海上,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聽上去很悲傷,不過說到底,大概是沒有什麽人會在意酒吧裏的音樂,大家都是來浪擲虛拟的鄉愁,以酒澆胸中壘塊的。
蘇迦端起那杯粉紅色的液體,喝了一口,發現竟然一絲酒味也沒有——那酒保居然真的給了他一杯橙子汽水。
他聽到了一聲忍俊不禁的嗤笑。
扭頭望去,何先生正摩挲着一支煙,笑容稱得上幸災樂禍。
何肇一生有一張看上去聰明而厭倦的臉,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細紋,不笑的時候,看上去難免有些刻薄。但是皺紋并沒有讓他喪失魅力,反而要承他的情,因為他讓這一點衰老的征兆也迷人了起來。
“嗯?在看什麽?火柴給我。”
蘇迦想起了先前那個似真非真的警告,看着何肇一手中的煙,不動。
何肇一于是自己探身,伸長手越過蘇迦,取了泡芙旁的黑色火柴盒來,“啪”地一下,擦亮了一支。兩個人的肢體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蘇迦的心又是一跳。
一種特殊的,植物被焚燒後的氣味,在小空間內彌散開來。
在他後來的人生中,蘇迦曾經不止一次地聞到過這股臭味,就讀于物理系的某一任男朋友是此種小葉片的狂熱愛好者,還曾經對蘇迦笑言:“哦,親愛的,這可是民主的味道。”
蘇迦的思維于是穿越時空,俯視此刻身處在這窮極芳膩之地的自己,也谑了回去:“難道不是殖民地的味道嗎?”
他又喝了一口起泡橙子汁,二氧化碳在他的舌上尖叫着爆破。
歌聲完全停了,然而人竟然越聚越多,像是在等待着什麽事。卡座早都有了人,新的酒客們只好站在過道裏。
镂空織花的帷幔,遮擋作用聊勝于無,而此間的人們要麽對此一無所知,要麽就是毫不在意。蘇迦看見那個美麗的Bartender身上倚了一個嬌小的泰籍小夥子,喝了酒,臉紅紅的,眼神熱切地注視着自己身材高大的女朋友,太熱切了,太專注了,以至于一失手,将整杯雞尾酒潑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紅發酒保俯身去吮吻,兩廂癡纏間露出她男友蜜色胸膛上的枝蔓文身。
終于,音樂石破天驚地響了,一道強光閃過,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嘹亮的歡呼和暧昧的口哨——
帷幕後走出來一個女人。
她戴着面紗,包裹得嚴實又緊繃,身材遠比一般的東南亞女人豐滿。看得出,她還有一對形狀完美的胸。
她露出的一點鎖骨上文了奇異的符號,像是某種咒語。
人群屏息凝神。
她開始扭動,手撫過自己的胯部,很慢很慢。
然後,更慢更慢地,扯下了一只手套,用嘴。
蘇迦打了個寒戰,電光火石之間,他明白了過來——
脫衣舞。
他心生了怯意,扭過頭去,只看到何肇一目視前方的側臉,面無表情,巋然不動,如同一尊佛像。
女郎又除下了一只手套,扔下了臺,引發了一陣哄搶,而她神色傲慢,懶洋洋的,像是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又像是萬能地無所不知。
她極有分寸地,剝開了緊身的馬甲,觀衆們屏息凝神,視線如有實質地黏在她修長的手指上,随着指揮,一粒扣一粒扣地向下。她笑了一下,明明戴着面紗,那道似嗔非嗔的目光卻像是瞥了你一眼。
一定是這樣,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剛剛哄笑着搶奪手套的人群已然呆若木雞——
她扯開了自己胸口的蝴蝶結。
于是,一對失去了束縛的乳`房蹦了出來,活潑的、潔白的、溫熱的,像是從她的身體上突然長出的某種水果。
人群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精巧如同巫祭的扭動中,女人逐一地除下了自己的馬甲、胸衣和長裙,她的上半身已然完全赤`裸,下半身只餘底`褲、吊襪帶和高跟鞋——
高跟鞋也沒有了。
她背對着觀衆,只留給他們一個挺翹的屁股和令人浮想聯翩的吊襪帶。她扔出了一只鞋。
片刻後,另一只。
人群被她操控了,用不能得到的肉`體,還有遙不可及的欲`望,如同見腐的蠅蛆,力竭也要千裏追擊,盤旋舞動,亢奮不已。欲念之火熊熊燃燒,好像洪蒙之初,人類借由巫女與神女的軀體,借由肉身與性的魔力,虔誠地探問萬事萬物的來去。臺下海潮般黑暗的荷爾蒙一浪高過一浪,鈔票、酒杯、甚至還有珠寶,伴随着尖叫和口哨被扔上臺來,又戛然而止——
燈光如同水銀瀉地,那女郎回過頭來,含嗔帶怨地露出半張微啓的嘴,食指豎在唇邊——
“噓!”
然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彎下了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支口紅。她微微一笑,用那支不知所屬的口紅,把自己的雙唇塗抹成一個玫瑰色的傷口。
她在塗口紅,她居然在這個寸秒寸金的華彩時刻,在她的神壇上,旁若無人地塗起了口紅。觀衆們呆若木雞。
幸好,高`潮終于來了——
燈光落在女郎潔白的皮膚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火花。衆人連呼吸都忘記,等着,等着,等她終于很慢很慢地,褪下了底`褲,勾在了小手指上。
而後帷幕毫無預兆地落下,在最後,她只留給臺下一朵夜昙一般的背影,沒有再轉身。
情緒幾經起落的觀衆們終于放肆地尖叫了起來。
有對情侶因為男方的勃`起而争吵,女孩哭着甩了男友一記耳光,崩潰的嚎啕卻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葷話和口哨聲裏。
蘇迦第一次直面情`色和欲`望巨大的能量,所受的震悚遠大于刺激,在這流光溢彩的美妙時刻裏,在這情`欲符號織成的天羅地網裏,他感到了惶恐、躁動和窒息。
欲`望、美夢、幻想……肉`體托載着這世間諸多颠倒的、錯亂的、醜惡的、美妙的、無法言說的形而上,樁樁件件,林林總總,而人生為萬物靈長,卻竟然無法左右其磅礴之勢。
蘇迦像是發現了什麽,然而這些東西甫一出柙就将他逼得無路可逃,他受到了威脅,只能驚慌失措地向身邊的人求助——
何肇一吃光了最後一枚橄榄,拇指上的寶石折射出了一道貓眼樣的光,笑着問他:“吓到啦?”
何止是驚吓,蘇迦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一次,又複活了一回,而接下來何肇一的話卻讓他陷入了此事延宕出的、更大的自我懷疑中——
“那不是個女人。起碼,”何肇一轉着拇指上的戒指,漫不經心地公布了答案,“現在……還不算是。”
原來如此。
晴天霹靂。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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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不經當事人同意的拍攝行為是否合乎道德準則,尚存争議,但無論如何,開閃光燈絕對、絕對是相當冒犯的行為,請勿因為炫酷而效仿。
注2: Folies Bergère,這個關子,且賣到番外。
注3: 馬提尼不用多講。何先生給小朋友點的Florida,基本做法是橙汁調和檸檬汁,偶爾也會加入一些比特酒,含酒精量非常低,相當于果汁,所以酒侍姐姐嘲笑何先生護短。
注4: 由徐志摩作詞,陳秋霞作曲的《偶然》。
注5: 這個注釋我思考了很久該怎麽寫,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是覺得都不合适。
東南亞是世界上賣淫和人口販賣最為猖獗的地區。個中內情遠比舞臺上展現的(或我粉飾的)欲`望之生生不息要來得黑暗複雜得多。
東南亞豐饒的土地産出了世界上最豐美的鮮花果實,也結出了世界上最嬌豔的瘤子。
然而作為游客最悲哀的一點大概是——絕大多數時候什麽都做不了,甚至踏足這些貧窮苦難而美麗的領土,甚至輕描淡寫地施予同情,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對本地住民的剝削。
寫到這裏非常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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