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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夏日旅人 Passengers on a Summer Day

第二天一早,生物鐘準時地叫醒了何肇一。天光早已大亮,窗外鳥鳴啁啾,風吹林動,是一個雨季裏難得的朗晴夏日。

床的那一側已經空了,枕頭松軟美好地擺在平平整整的被單上,沒有一絲睡過人的痕跡,除了床頭櫃上的一支鋼筆。

到如今,蘇迦終于記起來把那支久借不歸的筆還給自己了。此刻那支掐銀絲鑲琺琅的鋼筆被何肇一握在了手裏,他無意識地把玩了一會兒帽頂的羅馬武士,擰開筆帽,又合上,喀噠,喀噠,喀噠。他摸出打火機,卻又在同一瞬間想起,自己早就下定戒煙的決心了。

蘇迦在最後一刻,趕上了出城的早班車。逼仄的車載着十幾個昏昏欲睡的乘客,一路披荊斬棘地駛出山去。

來不及吃早飯,空空如也的胃袋被晃得存在感越發明顯,蘇迦也沒有辦法,只好忍着。

千辛萬苦終于到了半山腰的休息區,他第一個奔下車,吸了口新鮮空氣。

破舊的停車場裏已經有了另一輛進山的巴士,原來竟有比趕飛機的蘇迦更勤勉的游人,自發早起進山。

這時身後響起了一聲蘇迦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見的招呼:“嗨,蘇!”

他驚訝地轉過身去,早晨的日光清冷,有璀璨的金屬色,在安德魯的那頭金發上折射出比朝陽更燦爛的光。

何肇一走到了陽臺上。暑氣漸漸凝聚的清晨,路上行人寥寥。一群綠盈盈的蒼蠅從一副被丢棄在垃圾堆裏的下水上飛起,帶着一股濕潤而不潔的氣味,溫熱傷感,擾得人沒來由地,從靈魂深處泛起對無常的堅信。

一個早起的晨跑者沿着窄窄的步行道靠近,又遠離。何肇一注視着他的身影在朝陽中被拉長、拉長、再拉長,并最終融化在熹微的晨光裏。

“對了,蘇,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安德魯從那個碩大的背包裏掏出了一個錢包,“拉達在馬廄裏找到的,托我轉交給你。我還在想,該在哪一站給你寄件會比較省運費……柬埔寨緬甸和泰國哪一個離你家更近?哎呀,其實我可以等回了芝加哥以後寄給你在學校的地址對不對?不過這下好了,徹底省了運費。”

“……這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謝謝你,安德魯。”

無論是在進山途中相遇,還是找回失而複得的錢包,這兩個事件的概率都過于小了,更枉論二者交集。蘇迦一直是無神論者,此時的腦中也不免開始開始冒出一些玄學假說。

“米娅呢?”他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米娅她……她回俄羅斯了啊,”安德魯的藍眼睛黯淡了下來,“五天前我們就分開了。”

“哦……對不起,我真抱歉,安德魯……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

“沒有關系,那又不是你的錯,”安德魯雀躍了起來,拍了拍蘇迦的肩膀,又誇張地捂着心口說,“我失去了一些東西,但是得到的更多。感謝上帝,這依然是一次非常好的旅行。”

陽臺對面那棵高大的闊葉樹裏似乎藏了一只鳥,或者兩只。寬大的碧綠葉片簌簌地抖,像個不勝住客騷擾的無奈房東。

何肇一等了很久,耐心得自己都覺得詫異,這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麽鳥,只是晨風搖、樹影動的錯覺罷了。

晨起的小攤在街邊賣削好的菠蘿,一牙一牙,碼得整整齊齊,壘成一座黃金寶塔。筐裏還有新鮮的山竹和椰子。羅望子和珊瑚油桐的樹葉一夜落盡,又一夜遍生。

風穿過葉片間的縫隙,如同海潮,呼嘯而來,嗚咽而去。

拜河水向東流。

安德魯那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齒泛着光:“對了,蘇,在拜縣有什麽特別值得去、一定不能錯過的地方嗎?”

蘇迦剛想開口,兩邊的司機卻都已經開始用英語催促各自的乘客上車了,這意料之外的重逢,遠遠比兩個人想象得都要短暫,短暫得甚至不夠交換一句無關緊要的經驗。

安德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背起了自己的行李,是一個巨大的登山包。

“我竟然不知道你的行李有這麽大,裏面都裝了什麽?”

“裏面啊……是——”安德魯誇張的比了一個很遠很遠的距離,擠了擠眼睛,“——是我的整個人生。”

臨走前,安德魯伸出手來,緊緊摟住了蘇迦的肩膀,力氣大得似乎要把他按進自己懷裏。

何肇一回到房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數出了早晨份的藥片。

吃完藥,他又出門去了鎮上,找到了付費的國際長途。

電話接通了,他對那端的人說:“之鴻,你好。是我,我是何肇一。”

安德魯在蘇迦的耳邊說:“這次是真的再見了,蘇,再見。祝你旅途愉快。願上帝和神佛都保佑你。”

“再見了,我的朋友。也祝你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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