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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夏日旅人 Passengers on a Summer Day 完

無盡之夏 An Unfailing Summer 完

送一枝獨一無二的匈牙利玫瑰給世界上最好的小天使。

番外 海德園麗影

芝加哥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不,全宇宙。

安德魯對無數人這樣說過。

即使冬季漫長達九個月,即使暴雪紛飛天氣難測,即使……即使……哎!沒有了!想不出了!你看你看,芝加哥的全部缺點,也不過就是氣候嘛。

所以,在天氣好的時候,芝加哥就是沙侖的玫瑰,是谷中的百合,是雅歌裏的新娘,唇間滴蜜,舌下有奶,是美中之美,萬美之美。

一輛車齡說不定比安德魯還大的野馬載着他和行李,飛馳在密歇根大道上。兩側一幢幢載入當代建築史教科書的高樓大廈向他迎面駛來,又飛速後退,像一個個歐洲騎士花哨地脫帽行禮。天氣實在太好,天藍得很高,湖風卷來清新的水氣,來往的車輛都降下了頂窗,歡快的音樂聲和鳴笛聲融合成一曲城市交響。然而州際肯尼迪高速路一向是全國最堵的路段之一,被迫在車流裏停下來時,安德魯也不生氣,掏出一包鳥食撒在擋風玻璃前,引得公路上被秋陽曬得蔫蔫的小鳥尖叫着撲下來啄食。

看着吃得不亦樂乎的肥啾,安德魯忍不住吹起了走調的口哨——

“甜美的,甜美的卡羅琳,啦啦啦~好時光從沒有像這樣美妙~啦啦啦~”吹不出的音就用亂哼代替,直到隔壁的非裔的出租車司機忍無可忍地降下車窗——

“喂,兄弟,你吹得——太難聽啦!!”

安德魯有些受挫,不過低落的情緒沒有持續很久。他看了看時間,換擋,下了高架,過橋,跨湖,一路向南。

嚴格來說,秋季學期下周二才算正式開始。安德魯之所以急急忙忙從家裏趕回學校,是因為他答應了米蘭達,在下午幫她一個小忙。

米蘭達比安德魯大三歲,已經從大學畢業了,本科學位是美學,和安德魯在西方神話概論課上認識,因為都對這門閱讀作業量巨大又不得不修的課程充滿了怨言,兩個人很快結成了“一起做閱讀,一起寫論文,一起複習考試,一起說教授壞話”的學習小組,并且将這份友誼延續到了米蘭達工作後的今天。

“親愛的安德魯,你的夏天過得怎麽樣?東南亞好嗎?”米蘭達看到安德魯那輛破破爛爛的野馬,長舒了一口氣。

“你好呀,米蘭達。東南亞現在是除了芝加哥以外,安德魯心目中最美麗的地方了。”安德魯熄了火,單手一按車門,蹦到了米蘭達面前。

“天哪,甜心,你有什麽奇遇嗎?”

“我遇到了一個人,俄國人,然後我愛上了她。”

“然後呢?”米蘭達好奇地問。

“沒有然後了。然後我就來幫你的忙了,你需要我做什麽?”

米蘭達把安德魯拉到一邊,向他解釋:“你喜歡《貓》嗎?”

“貓?我更喜歡狗一點。”

“……不是寵物貓,是音樂劇《貓》,今年秋天芝加哥最大的事,凱迪拉克劇院的《貓》!”米蘭達對安德魯的遲鈍表示不滿,随即發現不滿也沒什麽用,“算了,你不知道!”

“我現在知道了……”安德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音樂劇的演出實在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且不說演員的排練,場地的選擇,光是服裝道具的運輸和管理就足夠人手忙腳亂了。

大學一直是這個城市的地标之一,像《貓》這樣轟動全城的音樂劇,除了在市內金碧輝煌的劇院演出之外,首先會光臨戲劇學院的簡陋舞臺。然而除了演員的排練和場地的協調,服裝和道具的管理也是一門大學問,盡管離開演還有一個多星期,道具已經運抵芝加哥。今天的這個小忙,就是幫米蘭達清點裝箱這些道具。

“哇!”即使聲稱自己更喜歡狗,安德魯看到箱子裏毛絨絨的貓耳和貓尾,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

“哼,剛剛有人還說自己更喜歡狗……喂!”米蘭達一個不留神,安德魯已經把一對貓耳道具戴在了自己的頭發上,因為沒有夾子和膠水的固定,耳朵軟趴趴地伏在他同為金色的茂密發叢中。米蘭達讀過一本貓耳語教材,知道如果真的是一只貓,這樣沒精神的耳朵大概代表小精靈此刻心情不佳。

頂着一雙貓耳的安德魯顯然距心情不佳相當遙遠,他興致勃勃地拎起一條碩大的虎斑毛尾巴,對着自己的屁股比劃:“這麽大,該怎麽固定?”

米蘭達終于忍無可忍——“夠了!你給我把手上的東西放下!”

安德魯委屈地看了米蘭達一眼,好像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只是把大箱子從卡車搬到了手推車上。

倒是米蘭達先開了口:“晚飯你想吃什麽?我請你吃深盤披薩?”

“我今晚要去見我的拓撲學教授。”

還沒等米蘭達開口,一個聲音打斷了兩人——

“抱歉,我迷路了。請問……斯馬特美術館該怎麽走?”

她一定不是學生,也不會是教授——大學校園裏沒有像這樣注重衣着發飾的人。她應該屬于城裏的酒會,湖上的游艇,和密歇根大道上精美櫥窗裏的任何一幅畫面。

“抱歉?”那個女人見沒有回答,又出聲詢問。

“啊,美術館啊……挺遠的,你向南走兩個路口,再向西走一段,大概六七個路口吧,會有一個特別難看的雕塑,向裏走進一個院子,草坪特別規整的那個,美術館就在院子裏另一個很難看的雕塑旁邊。”開口說話的是卡車司機泰德。

那個美麗的女人不出意料地蹙起了她描畫精細的眉毛。

“我可以帶你去。”米蘭達放下了手上的計數的表格,想了想,轉頭對安德魯說,“安德魯,我們都走不開,還是你去吧。”

“诶……啊?”

安德魯走在前面,不着痕跡地把衛衣的帽繩扯對稱了,聽着身後高跟鞋慢條斯理地扣擊着地面,斟酌了半天:“我帶你走一條稍微遠一點的路吧,也沒有遠很多……因為近的那條,最近剛鋪了鵝卵石。”

“那就麻煩你了。”她有隐約的口音。

“你不是芝加哥人吧?”安德魯突然轉身面對她。

“不是,我從紐約來。”她把被驚吓到的訝異掩飾得很好。

“專門來斯馬特美術館嗎?我們的美術館有什麽好看的?今年是我在這裏的第三年了,只去過那裏兩次。”

“也不是……我為一個講座來。”

在美術館裏的講座絕不可能是安德魯擅長的領域,他于是聰明地轉移了話題:“我叫安德魯。”

女郎點了點頭,禮貌地回答:“你好,我是波琳娜。”

“波琳娜?這是個……總之不是個盎格魯撒克遜名字吧?”

“對,我是……匈牙利人。”

“啊!東歐!那你會說俄語嗎?”安德魯一下子雀躍了起來。

“會一點吧。”女郎擡手看了看表。

“你在趕時間嗎?”安德魯好奇地問。

“不急。”

“你會說俄語,那真是太好了!俄語裏是不是也有一個類似’安德魯’的名字?我總也發不好那幾個音……”

“安德烈。”女郎微微一笑。

……

“你……你怎麽了?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嗎?”女郎見一向雀躍的青年驀地紅了眼圈,不禁出聲詢問。

“沒、沒關系,是風,風太大了。你能……你能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嗎?”

“安德魯?”

“不,用俄語。”

“安德烈?安德烈。”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不知道這對于我而言有多重要,”安德魯用手捂住雙眼,用力揉了揉:“芝加哥秋天的風,真的太大了。”

走到美術館,才發現講座竟然規模還不小,由戲劇學院轄下的舞臺設計部門與文理學院轄下的美術史系聯合承辦,修剪規整的草坪上豎着巨幅海報,印着主講人拗口的名字,還有一行炫技一般的花體字——舞臺:看不見的演員。

把女郎送到了門前,對方向安德魯微微一笑:“謝謝你,你真甜。”

安德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脫口而出:“不客氣。我能……進去看看嗎?”

她訝異地揚了揚眉,睜大了一雙美麗的綠眼睛:“這需要邀請函……不過,如果你願意進來看看,也可以……”她低聲向門口的接待說了幾句話,又向安德魯點了點頭,“進來吧。”

于是,安德魯坐在臺下,一邊聽戲劇學院的院長和美術史系的系主任輪番發言,用詞誇張地吹捧主講人,一邊想在觀衆堆裏找到那個出挑的女郎。

他正向後排張望,只聽一陣熱烈的掌聲,話筒被輕輕彈了一下——“大家好。”

即使經過了電流的放大和扭曲,這個聲音安德魯也十分熟悉:就在半小時前,來美術館的路上,她還好脾氣地滿足了自己莫名其妙的要求,用俄語叫自己“安德烈”。

安德魯遲鈍地看向臺上,她坐在幾道光束交會的中心,她的嘴唇像花瓣一樣紅,她的眼睛像湖水一樣綠,她的皮膚像奶油一樣柔軟潔白,她笑起來時露出的牙齒閃閃發光,她慢條斯理地開口——

“讓各位久等了,我是巴托裏·波琳娜。”

Acknowledgments

完結,感謝一路陪伴我到這裏的諸位,非常感謝。

在幾年前某次旅行途中,我有了這個故事的大致輪廓,當時的所想無非是“雪山童子和帝釋天的一場由欲至靈的大和諧”這樣無厘頭的劇情。在往後的幾年中,我不斷填補描畫這個簡陋框架中的種種細節,我熱衷于在暑假一次一次去東南亞采集這些不知用不用得上的信息,熱衷于在走神的時候想起何蘇安德魯米娅和艾瑪,熱衷于給每一章起名,熱衷于向所有人講述我心中屬于他們的故事……可以說,《無盡之夏》與它延宕出的種種,構成了我某幾年的人生,于我而言,這是甜美堪比初戀的經歷。

故事本身也沉溺和初戀有關,雖則人沉溺任何事,看起來都像是沉溺肉欲,但初戀的一個重要意義在于——它是人一生中所有情事的開端,并以某種近乎玄妙的方式,影響着此後人生中無數的擦肩、錯過、溫柔、渴慕以及生死相許。

所以,與其把結尾看作愛情的休止符,我更願意稱其為另一段經歷的開始。何先生,蘇迦,安德魯,米娅,艾瑪,小莊和她的父母,以及故事裏每一個無關緊要到連背景板都稱不上的路人,他們每一個人的人生,在這個時間跨度不過一個月的故事之外,依然有着無限的可能,他們還會走很遠很遠的路,還會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凡間這樣溫柔,浮世這樣璀璨,他們還未看透,也還未看夠。

需要特別感謝忍受了我無數騷擾的橋橋、辛勤的代更君、陪我一起寫完全文的小洙、數次帶着我這個不中用的旅伴拜訪東南亞的M君、給了我無數專業建議的Dr. W、在南亞美術史和建築史方面對我知無不言的Dr. F、小王同學、親愛的大梨君、兔夫人、第一個讀完修改稿的D寶,以及無償贈予我鼓勵的所有人。謝謝你們,沒有你們,它不會是今天這個樣貌。

希望曾給諸位帶來過些許愉快的閱讀體驗,如果願意分享一些感想,我将感激不盡。

想說的無非是文裏的一句話——“我的朋友,也祝你旅途愉快”。

莊也妲

2017/3/13

番外 我可否将你比作一個夏日 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醫學院念到第二年,蘇迦終于有了一個假期。他當時的男朋友尤裏爾剛剛從藝術學校畢業,像所有的年輕演員一樣,在紐約的劇院區裏四處跑龍套。一個未來的醫生和一個小演員也許根本不适合談戀愛,更不要提兩個人還在不同的城市了。相約見面的日子從一周一次改到一月一次,在第不知多少次湊不齊約會的時間之後,蘇迦挫敗地對電話那頭同樣委屈的尤裏爾說:“我馬上就放暑假了,你也有假期的吧?不用多,一兩周就好。”

即使剛剛從期末的深淵中脫身,馬上又要面臨執業考試的地獄,蘇迦還是義無反顧地訂了兩張去歐洲的機票。

不管身後是滔天洪水還是地獄之火,在末日審判之前,起碼該有一段盡情享樂的好時光吧。

兩人原本屬意東歐,節奏慢,風景美,也沒有西歐那麽多游客。匈牙利、捷克、波蘭……随便哪一個國家都可以打發掉兩周時間,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臨行前尤裏爾卻突然改了主意。

蘇迦聰明地沒有多問。他隐約知道,尤裏爾的父母是羅馬尼亞移民,在那場著名的血腥政變到來之前,成功逃到了美國,可是他們的大女兒,也就是尤裏爾從未見過面的姐姐,被永遠地留在了故國。

這世上人人皆有傷心事,冷暖自知,旁人若幫不上忙,倒不如永遠不要問。

幸好歐洲那麽大又那麽美,能消磨辰光的地方總是不少的。

他們選了意大利。

Part I 絕美之城 La grande Bellezz

五月末是羅馬的旅游旺季。

萬物生發,珊珊可愛,暑熱未至,春風沉醉。南歐永恒的天空高遠而平靜,陽光鋒銳如有實質,好似天使米迦勒的劍尖。

兩人到了預定的民宿,還沒放下行李,尤裏爾就興致勃勃地問:“陽臺呢?陽臺在哪裏?”

蘇迦當初看中這間屋子,為的就是那個能俯瞰全城的大露臺。因此即使房價超出了預算不少,這對小情侶還是咬咬牙付了定金。

尤裏爾是個甩手掌櫃,蘇迦只能更主動一些,天生精細的他整理好了行李,又給自己和男朋友各倒了一杯水,這才注意到尤裏爾竟然早不見了蹤影。

“尤裏爾?尤裏爾?”蘇迦推開了露臺的移門。

屋主人頗有生活情趣,精心培種了大量垂墜的綠植,露臺上的草木盎然有生機,蘇迦一路分花拂柳,仿佛穿過幽暗的神宮。

直到春風撥開綠葉,眼前豁然一亮——

尤裏爾背對着蘇迦,站在漫天迤逦的暮雲裏,沒有回頭。

人總是要借由某個契機,才會突然明白,在某個輝煌時代的森羅萬物凝練成的具象前,個體的存在是多麽渺小。戰亂、愛恨、瘟疫、神話、天譴……那些光耀史冊的人和事曾經就活躍在這裏,而羅馬不言不語,不聲不響,一視同仁地用萬丈霞光迎接所有人。

有些城市,其宏偉處也迷人,其幽微處也迷人,它生來偉大,且自知其偉大。

尤裏爾察覺到了身後的人,于是順從地靠在了蘇迦的懷裏,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親愛的,你看,這是羅馬。”

是啊,你看,這是羅馬。

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脈綿延起伏,兩人相擁着注視落日一點一點墜入山谷,直到聽到樓下蔬果市場裏鼎沸的人聲,尤裏爾才對蘇迦抱怨:“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要餓出胃病了,快快快,親愛的,我們快去吃飯。”

“你的胃病不是昨天餓出來的吧?我早告訴過你不要為了身材節食……”蘇迦數落了他兩句,把水杯遞給尤裏爾,囑咐道,“先喝一點。”

尤裏爾乖巧地接過,睜着一雙無辜的綠眼睛問:“蘇醫生,喝完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

蘇迦無奈地把寫着餐館地址的紙條遞給他:“你先去吧,就在運河邊。我得先給我的診斷學教授回複一封郵件。”

意大利人熱愛美食,羅馬的餐館都裝修得富麗。從酒店走去蘇迦預訂的餐館,要沿着運河走一段路,羅馬城裏細腰大胸`脯的小姑娘和長腿翹屁股的小夥子們個個看上去都精神又漂亮,尤裏爾心情頗佳地一路游蕩,直到停在餐館門口,長着一張多情的面孔的侍者替他拉開了門:“你好,歡迎,一個人嗎(celibe)?”

“啊?禁、禁欲(celibate)?怎、怎麽可能?不不,我的意思是……”盡管早對意大利人多情的天性稍有耳聞,在美國長大的尤裏爾面對第一個與自己交談的羅馬人時,還是有些哭笑不得*。

“哦,抱歉,親愛的,吓到你了。我是問,你是一個人嗎?”侍者在嘴邊豎起了一根手指,用口音濃重的英語說。

“一個……一個兩人位,可是……還沒有到預定的時間,”尤裏爾遞上蘇迦給自己的紙條,有些害羞地補充,“我可以在外面等。”*

“寶貝,不不不,跟我來,你看上去就像只餓壞的小貓咪,我們怎麽會把你趕出去呢?”侍者殷勤地攔住了尤裏爾。

落座後,不一會兒,對方輕手輕腳地遞給尤裏爾一籃熱氣騰騰的胡蘿蔔面包和一小碟橄榄油:“你可以邊吃邊等,”注意到尤裏爾的表情後,侍者訝道,“怎麽了小貓咪?你不喜歡面包嗎?”

“不不,我只是……只是不喜歡胡蘿蔔……”尤裏爾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

“我可以給你換一籃,再加一杯牛奶怎麽樣?”

“是我太挑食了,不用不用。”尤裏爾攔住了對方。

不想侍者插腰嚴肅地說:“不,親愛的,我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不能讓客人吃他不愛吃的東西,那違背了我們的信仰……”他的英語實在說得不好,措辭颠三倒四,然而看上去神态莊嚴極了,還真像是教堂裏布道的牧師。

“……我只是、只是不想麻煩你。”

“怎麽會呢?喂飽你這樣的小可愛是一件多麽令人開心的事呀。”

最後,對方到底還是給尤裏爾換了一籃香草面包,還附贈了一杯熱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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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celibe在意語裏指一個人或者單身,在這個語境下,其實……也是比較輕佻的。尤裏爾沒有聽清楚,以為對方在問“celibate?”,在英語裏,celibate是為信仰原因守貞禁欲的意思,所以他被吓壞了。

蘇迦預約的時間是晚間七點。六點五十九分時,尤裏爾已經喝完了第二杯水,托腮看着運河邊來來往往的行人。

餐館的門被推開了。

“親愛的,有時候我希望你不用這麽準時的。”尤裏爾抱怨道。

“你有什麽想吃的嗎?”蘇迦低頭看菜單。

“那個診斷學教授又說了什麽?”

“你喝酒嗎?”

“喝!”尤裏爾豪邁地一拍桌子,把尋根究底的念頭抛之腦後,“不可以盡情買醉的假期,不如不過。”

餐館是蘇迦挑的,尤裏爾問起來,蘇迦答:“挑了一家離住處近的,這樣你喝醉了的話,背你回去就不用走太遠。”

“喂!!!”

侍者這時單手托着兩個巨大的盤子來上前菜:“小夥子們,吃得愉快。”又轉身給隔壁桌添酒:“女士,你今晚看上去容光煥發。”

菜擺盤不甚精致,然而分量很大,裹着茄汁的鷹嘴豆堆成一座小山。

尤裏爾悄悄吐了吐舌頭:“這麽多……”

耳尖的侍者不問自答:“寶貝兒,別擔心,慢慢吃,我們夜裏兩點才打烊。”

蘇迦在尤裏爾喝第二杯酒的時候還暗想,下一杯一定要攔住這只醉貓了。等他再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尤裏爾正低頭用叉子在榛子醬拌鴨胸裏挑蘆筍段,蘇迦費力地想了一想,他現在連自己也喝了幾杯也記不清了。

兩人在羅馬的第一頓晚飯,足足吃了六個小時。

付完帳,蘇迦摟着尤裏爾沿着運河走回住處。五月末的南歐,半夜其實略有涼意,半醉的尤裏爾被夜風一吹,得意忘形地摟着路燈轉了一個圈,問落在後面的蘇迦:“親愛的,你有煙嗎?我想唱歌。”

夜色溫柔,風也溫柔,仰頭可以從落葉松的枝桠間看到新月與春星。

可是羅馬再慷慨也救不了這對情侶此時的急——摸遍兩人全身的口袋,除了一支煙,連打火機都沒有。

血糖升高時必須要接受尼古丁撫慰的尤裏爾叼着煙,四下張望,連說帶比劃,一連求助了幾個路人,對方都遺憾地搖了搖頭。他失望地從嘴裏摘下煙,正要塞回那個被他捏得皺巴巴的煙盒裏,突然靈光一閃,湊到蘇迦身邊:“你的錢包裏,不是有盒火柴嗎?”他雀躍地拍了拍蘇迦的手臂,“快快快,貢獻出來,自由和人民需要你。”說着就伸手去摸蘇迦的口袋。

他想得不錯,蘇迦錢包的夾層裏,真的有一個黑色的火柴盒,和一塊蠟紙裹着的巧克力放在一起,巧克力早已經不成形狀了,看上去像融化又凝固了很多次。

尤裏爾把火柴盒摳了出來,黑色的紙盒被壓得很扁,正面用銀粉印了一個女人的曲線玲珑的輪廓,背面是兩個法語單詞,“Folies Bergère”。銀粉剝落得差不多了,正面的印花和背面的單詞,都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诶,你去過法國嗎?”尤裏爾一邊摸出一支火柴在磷紙上一擦,一邊問蘇迦,“我以為……這間酒吧早就關門了。”

可能因為年代太過久遠,或者受了潮,尤裏爾一連擦了幾支火柴都沒有點着火,他揉了揉頭發,半真半假地抱怨:“這盒不會是真古董吧?”

蘇迦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倒從尤裏爾手裏拿走了一支火柴,在磷紙上一劃,一簇小小的火光在兩個人之間燃起,照亮了蘇迦神色複雜的臉。他用手護着那一豆火苗,湊近了尤裏爾。

紅光一黯,煙點燃了。

蘇迦把燃到盡頭的火柴和那個快散架的火柴盒一起揉了揉,随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被煙瘾折磨的尤裏爾吸了一口解藥,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風卷着煙氣拍在蘇迦的臉上。尤裏爾右手夾煙,左手抓住了蘇迦的胳膊,開口哼了一支小調。

詞是聽不懂的,曲調也被哼得七零八落,蘇迦聽到一半忍不住笑了,搶了尤裏爾手裏的煙,濾嘴頂端淡褐色的焦油斑點在昏暗的路燈下仿若浮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親愛的,你去過法國嗎?”尤裏爾舊事重提。

“沒有,以後和你一起去。”蘇迦把夾煙的手遞到尤裏爾的嘴邊。他注視着看尤裏爾湊過來,叼住煙,兩瓣唇飛快地與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接觸了一下,又扭頭呼出煙氣。蘇迦解釋:“我去的那家酒吧……在泰國。不過沒有大腿舞,”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好事情,飛快地笑了一下,“有……脫衣舞。”

在尤裏爾羨慕的驚呼聲裏,煙頭的紅光在蘇迦的指尖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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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Folies Bergère,前文見第七章 輕舔絲絨。

這是巴黎著名的歌舞劇場兼酒吧,1869年開張,至今仍在營業。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Folies Bergère是巴黎首屈一指的消遣勝地,客戶名單可以直接等同于巴黎名人錄。因為實在太著名了,後來,世界各地都出現了不少致敬之作。

回到住處,蘇迦和尤裏爾又在浴室裏玩了很久。水和起泡劑在尤裏爾的手中簡直有了魔力——他好像随意撥拉攪拌兩下,就能制造出填滿整個浴缸,不,整間浴室的泡沫。

兩個人借着酒勁,隔着溫暖的,黏糊糊的,輕飄飄若有似無的泡沫追逐打鬧,撫摸親吻,上蹿下跳。這對原本只打算簡單沖個澡的情侶被這種小兒科的游戲耽擱了太長時間,以至于後來雙雙困得睜不開眼睛。蘇迦意識尚清醒時記住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借着蒙蒙亮的天光,給已經睡着的尤裏爾擦了擦頭發,至于那頭卷發上可疑的黏稠液體到底是什麽,有沒有被沖幹淨——

管他呢。

夏季白晝長,南歐地區又尤其日照充足。宿醉和少眠雙管齊下,蘇迦難得感到了頭痛,他擡起手臂遮住眼睛,徒勞地呻吟了一聲,往被子深處擠了擠。

“哎喲!”

“哎喲!”

兩個同樣企圖躲避陽光的腦袋撞到了一起。

尤裏爾不計前嫌地縮進蘇迦懷裏,卻不忘小聲抱怨:“你做什麽嘛,痛……”

稍清醒了些的蘇迦則從地上散落的衣服裏撈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他拍了拍尤裏爾裸露在外的手臂:“喂,喂,已經下午了,我們今天是打算……”

他的情人很不高興,更緊地纏住了他:“哦……是嗎……我再睡一小時,不,半小時……十五分……鐘……”

尤裏爾練了十五年芭蕾,人輕盈得像一只蜂鳥。即使是現在這樣毫無形象的八爪魚姿勢,手搭在他細腰上的蘇迦仍然隐約感受到了某種暗合着音樂節拍的,似是而非的震動。

很久之後,也許十五分鐘早就過去了,蘇迦才反應過來——

那是他們倆趨同的心跳聲。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空氣裏已經隐隐約約飄來了烤法棍的焦香,是該吃晚飯的時間了。這一天的計劃自然夭折了,尤裏爾顯然有些懊惱,卻撓了撓不太服帖的卷發,強詞奪理道:“假期的時間,不就是用來浪費的嗎?”

等菜上桌的間隙,蘇迦重新寫了一份行程安排。他敲了敲手上的筆記本,對尤裏爾說:“我們得給威尼斯留出幾天,你不是要去看雙年展嗎?那麽羅馬就……”

心思早飛去食物上的尤裏爾這時候顯得相當乖巧:“好的,好的……”想了想,他又不滿道:“蘇醫生,你真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面對蛤蜊燴飯無動于衷的人了。”

蘇迦的回答是從尤裏爾面前的盤子裏搶走了一枚尤其肥壯的青口。

這頓飯吃得相當從容。回到房間後,兩個人又很從容地洗了澡,很從容地做了愛。

高`潮時尤裏爾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停了下來。他汗濕的腦袋靠在蘇迦肩上,不服貼的頭發戳得蘇迦很癢。他小聲問:“喂,蘇醫生,明天……或者今天?我們去哪兒?”

哭笑不得的蘇迦用力頂了他一下,在尤裏爾誇張的尖叫和惡作劇得逞的笑聲裏惡狠狠地回答:“萬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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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蜊燴飯是Clam Risotto,翻譯成燴飯感覺有些不對,因為這應該算一道炖菜,不能算作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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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沒有完,還有挺長的,但是按我這個節奏寫下去,估計他們明年才能到威尼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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