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整個上午顧奚禾都沒和我說話。
原本顧奚禾話少，但會和我說話。我坐到他前面的位置上，趴在桌上低頭看他。他卻迅速收起速寫本，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走了之後繼續畫畫。
顧奚禾後來做了美院老師。據讀美院的妹妹說，這家夥是學校最有魅力的男老師。多有魅力呢？上他課的學生每月流量總有剩餘，甚至到下個月還用不完。
顧奚禾畫畫的時候最讨厭別人去煩他。瞪人家一眼是輕的，重一點的像有一次蘇遠航在他畫畫的時候去煩他，他直接本子合起來拍人家腦門兒上了。
女生的話，沒見過有多嚴重的。因為女生都不敢和顧奚禾說話。據說顧奚禾無法忍受異性出現在一米之內，工作以後好了很多。就算有無可奈何要說話的，對待女生也是客氣的。鮮少有葉琳這樣的。
葉琳咬着嘴唇一言不發，站在顧奚禾旁邊。顯然顧奚禾周圍的氣氛變得焦躁了。
“又有什麽事。”
“我這裏有兩張畫展的票，我想去看看。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順便給我講講？”
乖乖葉琳對美術那麽感興趣他家裏人知道嗎？
不過顧奚禾最讨厭外行人指手畫腳，更何況還是讨厭的外行人……
我看顧奚禾臉色越發冰冷，有點可怕。我連忙走上前去，把葉琳拉到我這邊來。顧奚禾瞪了一眼我拉葉琳的手，我的手也很快被葉琳甩掉。我就這樣同時被兩邊嫌棄。
“張晚，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葉琳頓了一下，突然又古怪地笑了起來，“哦不對，也不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葉琳你信不信我……”我攔住顧奚禾，抓住他的手，借着身高優勢看着顧奚禾的眼睛，試圖讓他平靜。
他平靜下來，不動聲色地推開我，掙開了被我牽着的手。他默默接過葉琳手上的票。
“我會去的。”
“這就對了。”我還沒說什麽，葉琳就留下票走掉了。走的時候她用一種異常複雜的眼神看我，讓我十分不知所措。
這兩個人到底在打什麽啞謎啊。這裏面似乎利益牽扯很複雜，聽顧奚禾說好像他比較吃虧，所以才這般委曲求全。
看着顧奚禾盯着他的票，我做了一個決定。
月朗星稀。
我二十五歲了，本是應該為生活為工作而煩惱，可是現在卻要我處理高中生之間複雜的人際關系。本來我也沒什麽興趣，但是牽扯到顧奚禾，我就覺得我不得不插一腳了。
其實我現在更加好奇的不是他們兩個的秘密，而是為什麽他們會步入婚姻的殿堂。雖然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可是連愛都沒有為什麽要一起去死？
我蹲在宿舍門口想心事的時候葉琳走上來了。也不知道她怎麽樣說服宿管阿姨讓她上來的。葉琳常服是白襯衫配格子裙，讓我想到那天穿白襯衫的顧奚禾。也許以前我是被她這樣的氣質吸引，可現在我覺得顧奚禾本人好像更可愛一點。
“顧奚禾呢？”
“他在洗澡。”我問她，“你和顧奚禾，瞞着我什麽？”
“顧奚禾……沒和你說過嗎？”葉琳笑笑，“他喜歡一個他不該喜歡的人。”
“說清楚。”
葉琳準備說下去的時候，我突然後面一空。宿舍門打開，我差點要倒下去，裏面一股力撐了我一把。“葉琳？”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不是你叫我晚上來找你的嗎？”
“開玩笑，我最讨厭女生出現在宿舍。”顧奚禾身上一件汗衫，還有似乎剛套上去的牛仔褲，鞋子倒是穿得好好的。
葉琳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她瞪了我一眼，“是你吧張晚。”
顧奚禾對着我翻白眼。
“太過分了吧。你不知道要是被發現我進男生宿舍會怎麽樣？為什麽不為我想想？”葉琳氣勢洶洶，沒有和顧奚禾說話時候的小女生姿态，“就你這樣的人居然也說喜歡我？”
我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我想用二十五歲的腦子來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自以為是的小丫頭，但是顧奚禾先我一步。
“夠了。我送你回去，宿管方面我來承擔責任。”
“顧奚禾！”葉琳漲紅了臉，“為什麽你一直要維護他？他自己犯下的錯為什麽要你來承擔？他值得你這樣維護他嗎？”
“葉琳，閉上你的嘴。”
葉琳不聽他的，一個勁的冷笑，“張晚，你也為顧奚禾還把你當好朋友吧？真好玩啊，顧奚禾可是從來都沒把你當朋友處呢。”
“葉琳！”
“知道嗎？為什麽顧奚禾讨厭女生，為什麽從來都不和女生交往？因為他沒法喜歡女生，沒法對女生産生一點點感覺。”
顧奚禾的臉變得慘白。
葉琳趁顧奚禾愣神沖到了宿舍裏面，今天蘇遠航和洛殒都各自回家了，宿舍裏只有葉琳一人。我在外面聽到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本來想看看裏面的，可是顧奚禾慘白的臉色讓我整個人都愣的動不了了。那種表情好像随時都能哭出來一樣。
雖然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很擔心顧奚禾接受不了。在朋友面前被無情的揭開心靈深處的傷疤，該有多難受。我想上去安慰他，告訴他自己并不介意。
可是我做不出來。看着顧奚禾絕望的眼神，我一肚子話不知道怎麽說出口，也沒有說話的勇氣了。
葉琳走出來，手上拿的是顧奚禾随身攜帶的速寫本。
“這家夥是同性戀。”葉琳把畫冊翻開，“真是變态的不行，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裝給誰看啊？明明喜歡同性喜歡得不得了。”她把畫對着我。
畫上畫的是我。
畫面上我穿着籃球裝，笑着扣籃。畫面左邊是籃球架。
她随意翻了翻，畫的都是我。
我一臉震驚地看顧奚禾，可是他卻背對着我。
“真讓人惡心。張晚啊，顧奚禾對你有像女生對男生的感情。”
“顧奚禾喜歡你。”
葉琳突然大笑起來。她看看眼前的速寫本，随意翻了翻，扔到樓下草叢堆裏去了。
後來葉琳什麽時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的注意力并不在那裏。我只知道顧奚禾轉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睛紅的不行。他沒有敢看我，咬着嘴唇。他嘆氣，似乎是為了忍住什麽。也許是眼淚。
他一聲不吭的走了。我拉住他，他停了一下，掙開并且跑走了。
我有些明白為什麽顧奚禾提到“他”時，看我的眼神那麽複雜。可是我已經來不及想這些了。我面對空宿舍，面對顧奚禾那痛苦又無助的眼神，我的心情是十分複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