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天涯
【簡介】從前,他是侍衛,她是公主。後來,他是攝政王,她是王妃,沒有人再敢喚她一聲公主。為什麽呢?他颠覆了朝綱,她家的天下,已然成了他的。
桃花又開了。
這座莊嚴巍峨的宮殿中,已經有新的主人。
傍晚的落霞緋紅,染透了半邊天。琉因仿佛又看見了那晚的情景——父皇母後的血,染紅了朝華殿。滿室都是刺目血腥的紅!那個人取代帝王,站在了那個象征權力巅峰的位置,一字一句道:“陛下和皇後死于亂臣賊子之手,立即将朝華殿所有的人保護起來,直到肅清亂黨為止!”
紅衣似血,生殺予奪。
他肅清的不是亂黨,而是畢生鞠躬盡瘁的一幹忠臣。亂臣賊子,惟他而已。
攝政王……千行。
“王妃,攝政王有請。”
琉因應了下來,對着鏡子細細的描眉。良久,妝容無暇,她睨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笑得冷漠又涼薄。起身,一甩闊袖,端着事先準備好的一壺酒,款款走向他的書房。
酒是美酒,可惜有毒。
(一)千行
攝政王的出身并不出彩,最初的他只是個卑微的皇家影衛,奉了命保護公主周全,平日不能現身。
第一次相見的時候,是她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被他接住。她還記得,那天的桃花開得正好,比桃花更豔更奪目的是他的容顏。琉因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的臉,看得入了迷。豈料他突然手下一松,任由她摔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似乎對她放肆的目光有些不滿。
琉因的腳踝扭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坐在地上,氣急之下把随身的絲巾扔向他:“本宮多看你一兩眼,那是皇恩浩蕩!你既然不樂意讓人瞧見,本宮賜你絲巾一條,蒙住你那張臉吧!”
那是張粉色的絲巾,如煙如羅,帶着女兒家特有的脂粉氣。
他眸光冰冷,似要将她凍僵。但不管心裏多麽不願意,最終也只能單膝跪地,撿起那條絲巾。他的聲音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卑職謝恩!”
琉因一聲哼笑,她知道這個命令有多讓人難堪,可她就是想看他想反抗又不能的樣子!
“現在本宮命令你,把絲巾蒙上!”
他手上緊緊攥住絲巾,遲遲沒有聽命行事。
他不動,琉因就瞪着他,被忤逆的她眼神越發冰冷,她還從來沒見過這麽膽大包天的下人!
兩個人僵持着,不知過了多久,宮中的侍女侍衛終于找到了她,匆匆趕來扶起她。臨走時,琉因瞥了他一眼,冷道:“把這個膽大的奴才拖走,賞二十大板!不要讓本宮再看見他!”
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把他架走,他臉上的表情像在忍受什麽痛楚,細看之下,才發現他的左手,軟綿綿的垂着,似乎是脫臼了。
琉因這才明白,剛才的情況和自己所想是天壤之別。剛要開口收回命令,又想到他的性格太倔,着實惱人!剛才被誤會了連解釋都沒,這般死腦筋,不如給他一個教訓。于是補充了一句“不要打殘了”,這事兒就算是告了一段路。
三年過去,同胞的哥哥被封為太子,舉國歡慶。
琉因難得的出了宮,前往新建的太子府慶賀。侍女扶着她下車正要下去,一個人到了座駕之前,躬身讓人踩着下車。他穿着青灰色的薄衫,瘦得脊梁凸起,背上都是髒污不堪的腳印子。
琉因皺眉,以人為凳的事雖常見,可她是從來不用的。
太子手持一柄烏骨桃花扇,悠然信步而來,言笑晏晏:“皇妹為何止步了?這奴才以前沖撞了你,太子哥替你教訓了,可好?”
琉因這才注意到他是誰。
想到他當時并無差錯,只是遇到了個不講理的公主,而他所受的苦本都是不該的。琉因心裏就脹滿了愧疚,開口替他求情:“多謝太子哥,只是實當時他并無過錯,是我年少無知,錯怪了他。如今我宮中差個侍衛,便讓他補上那個缺吧。”
太子一向疼她,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至此,她的身邊多了一個沉默高大的侍衛。她知道他長得很好看,可當他梳洗幹淨後,換上了一身幹淨整潔的衣服,還是看得她一晃神。
他站得筆直,眉眼風流可入畫,下颚的線條堅毅如同刀削。卑微之色褪盡後,一如既往的清冷漠然,仿佛什麽事情都與他無關。然而他的順從和恭敬,無一不昭示着那三年中所經歷的屈辱和滄桑。
後來琉因試探着問他,因為自己受了那麽多苦,可有怨恨過她?
他一本正經道:“不曾怨過,是屬下自己忍不得。”
這話惹得她忍俊不禁,覺得好笑之間,又有些澀然:“原來你現在也不是心裏真的服了氣,而是‘忍得’了啊?”
他動了動唇角,卻沒有說出什麽。俊臉微微紅了,顯得有些窘迫尴尬。
他這個模樣逗得琉因大笑不已,而琉因更是變着花樣去崩潰他那張冰山臉,無所不用其極。
陽光溫淡,現世安穩,兩個人的相處漸漸融洽。
(二)秋狩
春去秋來,皇家浩蕩的隊伍到了西山秋狩,期間舉行了武将的比武。原本千行是沒有參與的資格的,琉因求了太子哥,堂而皇之把他塞進了比賽之中。
看到他脫穎而出,獲得了大将軍的青眯,她一點也不意外。可以說如不是她的耽擱,他早該大放異彩。
她看見他單膝下跪,聽候封賞。然後微微偏頭,朝她的方向倏爾一笑。霎時眸若星辰,如雲破月來,黯淡了百花的顏色。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
琉因心中猛地一顫,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無比正确的決定。
秋狩結束後,千行被封為副将,随着大将軍出征的時候。她站在祭天臺上,目送铮铮男兒,鐵馬金戈,一路策馬奔騰出了皇城。
滅流寇,平暴亂,擴充疆土,橫掃邊疆數千裏……他就像是一把出了鞘了寶劍,再難以掩飾住光芒。封侯拜相,不過只是時間問題。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俨然成為了國中萬千女兒芳心暗許的對象,新封的掃北大将軍。他氣宇軒昂,從容淡定,幾步走到了金銮殿中間,單膝跪下:“臣幸不辱命!”
皇問他想要什麽封賞。他勾起笑意,回答說:“心儀琉因公主已久,請求陛下賜婚。臣願和公主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古來最忌功高震主,想必他心裏也清楚得很,所以立刻用行動表明了他并無二心。皇帝對于這樣的結果,自是欣喜非常,當即頒下了旨意賜婚。宮內張燈結彩,天下大赦,舉國同慶。可惜的是……他們還未來得及收下如此大禮,就迎來了叛變。
琉因還記得,當在嬷嬷扶着她一步步走到了她心目中良人的對面,當在行大婚之禮前,他低笑着問她:“我這般莽撞請求賜婚,卻忘記問你一問,你可願意?”
她想說願意,還想告訴他其實她早已為他着了魔,只等着這麽一天,但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不是因為矜持,也不是因為害羞。
而在日後的無數個午夜夢回,回溯到這一天的如火似血場景,她都無比慶幸自己沒有一時沖動将那些話說出口,才得以保留了最後一絲的……皇家尊嚴。
——因為在她開口回答之前,掃北軍的鐵騎,踏破了九重宮闕。
琉因無法置信得怔在當場,睜大了一雙眼睛,看着依然笑意吟吟的他。
他俯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大婚還是要成的。只不過,你不再是公主,而是王妃。”
她在他的眼睛中,看見了自己萬分狼狽的倒影。
她想她真的太笨了,真真假假,她從來沒有分清楚過。不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或者說他藏得太深……直到他們的新婚之夜,血染了朝華殿,屠盡了皇室成員,她才驚覺,他只是披着良人的假象,狠狠的利用了她一把。
(三)王妃
琉因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淋淋。習慣性的看了看窗外,天色還很黯淡,灰蒙蒙的一片如同籠罩在她心上的陰翳。她赤腳下床,想倒些水喝,被旁邊陰影中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坐在角落的太師椅上,慵懶地叉着長腿,修長的手指輕叩着扶手,低聲笑道:“我的王妃,什麽時候這麽膽小了?”
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琉因房中的人,除了千行不作他想。
琉因猛地抽出枕頭下所藏的匕首,朝他刺去。他只用一招就制住了她,奪過匕首扔出窗外,輕輕嘆了一聲“唉”!
“知道嗎,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将你碎屍萬段。”她不信他總是這麽百密無疏,總會被她逮着機會的!
“我等你。”他的聲音低沉帶笑,俯在她的耳邊,猶如情人間溫柔的呢喃。末了又嘆了一聲:“可惜這麽久了,你的刀法毫無長進,不如換點別的法子?比如媚殺。”他好心提了一個建議。
琉因被他這調侃的語氣氣得七竅生煙,抓起桌上的茶壺向他狠狠擲去:“滾出去。本宮不想看見你。”
他慢條斯理地點燃了燭火,這才擡起眼睑:“我們是夫妻,擡頭不見低頭總會見的。”
燭火之下,他的影子映在了牆上,如同一只張牙舞爪的洪水猛獸。琉因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睨着他,眼色如出鞘冷劍,森寒冰冷。
“本宮乃皇家血脈!豈能嫁給一個亂臣賊子?”
千行微勾唇角,拿起茶壺替她倒了一杯涼茶。面對她的歇斯底裏,他依然風度翩翩。
她一把揮開他手中茶杯,茶杯水灑,濺濕了他的衣裳。他倒也不在意,就着杯中剩餘的涼茶淺啜了一口,語氣依然平靜:“可惜公主已經暴斃,留下來的只有本王的王妃。你就算不願意,也只能忍着受着!”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徒留已經處于狂暴邊緣的琉因,氣急敗壞的摔了宮殿裏所有的名貴物件。她這剛一摔,另一邊就奉了命令,又新進了一批瓷器玉器送進宮殿來。猶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氣出不得。
恍惚間,有婢女把一套白玉瓷茶具放在了她身側的案幾上,傾身的時候,偷偷将一個紙團塞入她的袖中。琉因眼中閃過一些異色,不動聲色的握緊那個紙團,心中波瀾洶湧。
之後的幾個月裏,琉因把自己關在房內未曾出去過。千行便請了皇城中最有名的戲班子來,還大肆收集了許多奇珍異寶,源源不斷的送過去,要博她一笑。宮中的人無不認為,若是這壞脾氣的王妃再不待見攝政王的話,就太不識好歹了!
也許是衆人的心聲太過強烈,也許是琉因略有醒悟……漸漸的,雖然還是對攝政王冷言冷語,态度卻不那麽激烈。有時候,甚至能心平氣和的和他說上幾句話。宮中的人為攝政王感到安慰,卻不知——馬上就要東窗事發。
(四)毒殺
夜沉如水,簾卷海棠紅,燭火在風中跳躍。
這日的晚膳,攝政王照例派人來請,她難得沒有拒絕。她到的時候,他正在喝茶,升起的水汽氤氲了那一雙墨染的眼眸,顯得分外無害。
琉因把自己帶來的酒,斟上了兩杯,一杯推至他的面前。
“害你受了三年的屈辱,是我年少無知,可我也補償過你。”她垂下眼簾,幽幽一嘆:“我并不認為,那些屈辱足以讓你恨到想要……颠覆朝綱。”
“你可知,我複姓皇甫。”
皇甫!那是前朝的國姓!他竟是前朝皇室遺孤!
琉因心中一片冰涼。依稀記得父皇同她講過自己的豐功偉業,他是如何故布疑陣,如何攻破了前朝皇宮,如何……血濺皇室,斬草除根。
“那日我秘密出宮游玩,逃過了一劫,沒想到回宮的時候……”千行嗤笑了一聲:“我并沒有篡位,只是拿回自己應有的東西。”
她靜靜地聽他說完,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還以為一切的源頭是因為她,到頭來不過是她自作多情。
沉默蔓延了開來,兩人都是自顧自的重複兩個動作,斟酒、喝酒。
許久後,他看着她緋紅的臉頰,忽得動了動唇角,露出一個很輕很輕的笑意:“我記得,你是千杯不醉的。”
琉因扶着椅背,無聲的笑了,懶懶地阖上眼睑,紅唇微啓:“我只知道,剛才你喝下去那一杯,已經足以讓你一醉不醒了。”
千行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挑起了劍眉:“你下毒了?”
她冷道:“自是有的。”
他一笑,渾不在意地又喝了一杯。
算算時間應該毒發了,而他卻只是好整以暇的凝視着她,沒有任何異樣。唇邊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無聲的嘲諷着她的這個無能的失敗者。
“可惜毒不死你。”
在看見自己的貼身婢女站到了他身後,一切都已明了。
朝華殿破敗那日,他将皇宮進行了一次大換血。至此,宮中所有的人,只知攝政王妃,不知公主琉因。唯有她的貼身婢女,他發了慈悲留了一命。她跟在她身邊已經有十幾年,情如姐妹,她從未沒有去懷疑過……
他的聲音很溫柔,近乎呢喃的贊揚她:“你很聰明,知道突然改變态度會讓我起疑。故而來問我發難的緣由,然後……循序漸進,讓我放下戒備。”
她越過桌子,湊到他耳邊輕輕的笑:“你的皇帝夢做不了多久了,我太子哥未死。兵,将臨城下。”
千行似乎對這樣的消息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意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就轉身離開。
就這樣簡單的放過她了嗎?她頭抵在椅背上,譏諷地勾起唇角。血順着她的嘴角,緩緩流下,在白色的衣襟上,浸染出一片片血花。可是……她不能放過自己,在不共戴天的仇人身邊茍且偷生。當心被恨意勒緊,卻還殘餘了那一絲的讓她難堪的……情意。
他事先服下了解藥,同她把酒言歡,她卻沒有。她等今天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唯有得到太子的确切消息,她才能安心的去死。
砰——
身體失了力氣,從軟榻上滾落下去。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錯愕的表情。
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琉因心裏有些莫名的痛快,想要肆無忌憚地大笑。剛張了口,又嗆出了血來。
她見過他無數表情,冷漠的,事不關已的,譏諷的,溫柔的……可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她腦中浮現的居然是多年之前,那個被她逗弄得臉紅少年,帶着尴尬憨呆的笑。
人生若只如初見,多好?
(五)命薄
鸩酒并沒有能讓琉因如願死去,卻大大的破壞掉了她的身體。以前琉因的雖也瘦,可能跑能跳,哪裏像現在這般?走兩三步就要喘上一口氣,風一吹就能倒,整個人虛弱得沒了人樣。
宮中的人連連搖頭,這位王妃雖有一副叫人驚豔的好容貌,可如今渾身的病氣和藥味,哪個男人能受得了?只怕攝政王對她的恩寵就到此為止了吧!
但攝政王的舉動,卻讓宮中人摸不清楚勢頭了。說琉因失寵了呢?攝政王的賞賜源源不斷,各種好物件變着花樣往那裏塞,甚至比以往更勝了。說她依然受寵呢?她病了這麽久,攝政王卻沒有去看過一眼。
琉因由着婢女服侍她喝下了一碗苦澀的藥汁,躺在床上歇息。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一個黑影坐在床邊,正垂着頭看着她。她以為是太醫或者婢女,便張口道:“再給我一碗蜜水,總覺得嘴中泛苦味。”
那個人沒有動,琉因這才感覺不對勁,睜開眼一看,才知是他。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頭發,見她醒來,不由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躺在床上沒有動,望着帳頂發怔。眼中蓄滿了淚水,一眨眼,就從眼角滑落了下來,隐沒在枕間。
他遲疑了一下,溫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淚:“哭什麽?”頓了頓,他竟開起了自己的玩笑:“我知道了,是因為沒能夠除掉我這個亂臣賊子。”
燭火明明滅滅,在風中飄搖不定,柔弱無依。猶如人的命運,總是脫離自己的掌控。她想起了從前的日子,唇邊不由勾起了一絲笑意,然後漸漸變涼:“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長睫顫了顫,他垂下眼簾,說了四個字:“因為天意。”
“你居然也相信天意。”
他久久凝視着她,沒有因為她的嘲諷而發怒,唇邊溢出了一些苦澀,滋味只有自己懂。如果不是那些陰差陽錯,他們應該是真正的夫妻,而不是現在這般……冷漠地連陌路人都不如。
“一報終會還一報。給我自由,我……”她本想說,她會放棄複仇。豈料剛說了一個半,他就變了臉色,冷道:“休想!”
兩個被愛恨緊緊勒住的人,在同一個宮殿中,每次匆匆碰面,都是一番甜蜜的折磨。日複一日,月複一月……
她這裏平淡安靜如常,宮外頭,早已天翻地覆了。
琉因今天的精神勢頭頗好,到花園轉了一圈,還未覺得困乏,便到了宮內請的戲班聽戲。臺上依依呀呀的唱着,演繹着一場生死離別。琉因支着額頭,有些興意闌珊。唯有在聽到那一句戲文“往日裏列笙歌同敲檀板,蒙使君情缱绻密誓河山,這也是妾薄命勞飛燕散”的時候,她眼睛猛地一酸,淚水便洶湧而來,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輕輕抽泣中,有人送上了一張布巾給她擦淚,她接過來擦拭眼淚,卻不料一陣異香撲鼻後,眼前就黑了下去。
(六)太子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身處在一個陌生的房間。環顧四周,看見了一張略微憔悴陰沉的臉,竟是許久不見的太子。
太子幽幽地嘆息了一聲,搖頭道:“皇妹,你真讓我失望。為什麽就沒能毒殺了那逆賊呢?”末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冷笑道:“差點忘了,你曾經和那逆賊可是兩情相悅的情人呢,也難怪你下不了手。”
琉因避而不答,只是問他究竟想做什麽。雖然眼前的人态度惡劣,可她一點也不怕他,仿佛篤定了他不會做出什麽傷害她的事一般。
“墨國答應出兵讨伐那逆賊,而你,是我答應要送去的……見面禮。”太子看着她的精致的臉龐,笑了:“我的皇妹,你可是一個大美人呢。那逆賊也挺喜歡你的,不然怎麽會對皇室趕盡殺絕,只留你一個人,藏在深宮寶貝着呢?”
“我值不了那麽多。”
太子臉色僵硬,不發一言。
琉因深深吸了一口氣,輕道:“墨國一定還有其他條件的,是不是?”
殿堂內死寂一片,毫無聲息。
直到一聲低啞而狼狽的嘶吼劃破這寂靜。
太子的臉上被難堪席卷,他幾乎是落魄地掙紮低吼:“是!我答應了事成後割地相贈!可這又怎樣?萬裏江山只要在那逆賊手中一天,我就不得安生!”
“至少我們的國土還是完整的!”琉因猛地拂掉桌上的茶盞,怒道:“你在想什麽?讓我國的百姓,去受墨國蠻夷的壓迫嗎?”
她話音才将将落下,太子就暴怒而起,揚手給了她響亮的一耳光。“混賬,我是你太子哥!你居然幫那逆賊!別忘了父皇母後死于誰手!”
琉因的頭被打偏了過去,她捂住被掌掴的臉,俄頃後,才擡手抹去唇邊血絲,聲音中不帶一絲感情:“他是前朝遺孤!血債早就兩清了。況且,江山即便被你奪回來,你最後也會失去的!”
太子冷冷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我意已決。皇妹,于公于私,你也該為我的錦繡江山出一分綿薄之力。”
次日的清晨,婢女為琉因梳妝打扮,胭脂淡染,金釵步搖,披上了一身如火似血的紅嫁衣。琉因靜靜地看着鏡中,曾幾何時,她有過這般相同的光景,只是有頭無尾并且……不得善終。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預感翻滾着,但說不清緣何而來。
太子的計劃并沒有得逞,所潛去墨國營地送信的人,連主子面都沒見着,就被轟了出來。原因很簡單,攝政王千行在他去之前,和墨國達成了協議。不日後,墨國就退兵了。
琉因坐在大堂之中,無悲無喜。見太子一臉怒氣沖沖而來,只是為他斟上了一杯火辣辣的酒。她斟上一杯,他便喝上一杯,最後幹脆拿着酒壺倒灌了起來,從未有過的豪氣沖天。
火,不知是什麽時候起的,照得這漆黑的夜分外亮堂。
外面火光沖天,屋內卻寧靜一片。
太子看着她,忽的一笑,這笑裏滿是悲戚和不甘。
“你說的對,我不應該有那樣的想法,墨國是靠不住的啊……我輸得好徹底!好不甘心!”
琉因沒有回話,太子又問她:“你怕嗎?天潢貴胄,落到如斯地步。”太子的眼中閃過一些狠意,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皇室血脈不容亂賊玷污!我不能留你性命與亂賊茍且。”
屋內熱得很,漸漸起了黑黑的濃煙,嗆得琉因睜不開眼睛,淚水簌簌而下。饒是如此,她心裏卻平靜得可怕,似乎在這大火中灰飛煙滅,了此殘生,才是她的夙願。
火燒火烤,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了,看不清也聽不清外面的狀況。太子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翻身摟在懷中。她剛扯唇一笑,想說“我不會逃跑”,屋頂的橫梁已經落了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太子的背脊之上。
太子趴在案幾上噴出一口血,背上的衣裳被火引燃。
火光中,她看見他眼中隐隐有淚光閃過。劇烈咳嗽中,斷斷續續擠出了一句話:“小妹,逃吧……太子哥不該……拉你陪葬……”
琉因伸了手去摟住他的臂膀,半響才哽咽出聲:“……太子哥。”
他笑了笑,心滿意足,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了她。
琉因落到了一個人濕淋淋的懷中,立刻被打橫抱起,轉身往屋外沖去。
(七)咫尺天涯
這場動亂之後,攝政王的地位更是牢不可破。百官聯名上書,請求攝政王稱帝,攝政王表示無德無能,不能擔當大任。百官再三上書,攝政王推出太子妃遺腹子,是為新帝。琉因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剪窗花,只是手中的動作頓了一頓,就再無其他反應了。他居然……沒有稱帝。
傍晚的時候,一個婢女捧着錦盒來到琉因的面前。打開盒子,是滿滿的鴿血紅寶石,晶瑩剔透,如同有光華流過。
她眼前忽的閃過一個片段——女子言笑晏晏的對身邊沉默的侍衛道:“聽說最好的寶石就是鴿血紅,可惜非常難得。他日你若送我一盒子,我便嫁你,可好?”
琉因從宮女的手中接過了那盒鴿血紅寶石。白皙纖長的手指在上面緩緩摩挲,唇邊竟浮出了一些淡淡的笑意。良久,臉色的笑意轉冷,仿若結了一層寒冰。纖細的手腕猛地一轉,狠狠地把這盒寶石往地上一摔。寶石散落了一地,七零八落,如同破碎的夢境。
宮女急忙跪了下來:“王妃!”
琉因驀地睜開半眯的雙眼,出鞘冷劍般,直直射向宮女:“滾出去!”
千行在這個時候走進了殿中,見她一臉怒氣,便揮手讓婢女退下,只是對她笑道:“不喜歡扔了就是,何必發火。”
琉因直接把他無視了過去,靠在軟榻上阖上眼睛閉目養神。許久後,她問道:“太子哥……死了?”
“大火中,難以逃出升天。”
“可是我逃出來了。”她一笑,唇邊掠過辛酸和苦澀。
“因為我不準。”千行突地冷笑了起來:“我不會讓你有一丁點機會的。死?我若不準,你想都不要想!”
“生無可戀,死亦何妨?”
然後是無邊的靜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她以為他早就拂袖而去的時候,他再次開口了:“我不奪你家的江山。但我從不肯虧了自己,就把你自己賠給我吧。”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讓步了!
千行笑了笑,聲音溫柔得似乎能滴出水來:“你若敢死,我立刻讓江山改姓!痛苦也好,不甘也好,這一生一世你都得陪着我,白頭偕老!”
“可以。我要‘今生忘’。”
今生忘是一種宮中秘藥,喝下它的人,可以忘卻前塵往事。
千行當然願意,只要她沒了記憶,就能和他重新開始了。可當他看着她端起今生忘,湊到唇邊的時候,他卻突然反悔,揮手打碎了那瓶秘藥。
她驚地睜大了眼睛。
他垂下手,闊袖如水傾瀉,遮擋手腕微微的顫動:“你還是記住我吧。”
他不想獨自活在回憶中,和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朝夕共處。
“此生已入地獄,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還是陪着我吧。”
她不語,燭光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面對他這般的狂妄霸道,她本想冷笑,她本想怒斥,她本想竭力嘲諷他,幾度張唇,卻……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許久後,她胸中翻滾的情緒漸漸平複,淡淡道:“我知道了。”
千行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千行……”細若蚊吶的聲音在喚他。
他大概沒有聽見,繼續一步步地往外走。
而她終于擡起了頭,望向他的背影。頃刻間,淚流滿面。
她不知,她這樣寂靜無聲流淚的模樣,還是印入了他眼角的餘光中。
千行出了殿,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了窗戶旁邊,戳破了一點窗紙,透過那一點點縫隙凝望着她,眸深似海。
他都知道的,她對他的恨是真的,愛也是真的。愛恨兩難全的事情,她選擇遺忘也沒有什麽不對的。可是他不準,縱使知道她的恨和痛,他也不準。他若不準,神也無能,鬼也無能!機關算盡也要逼遂了他的願!
他知道她不可能原諒她的,殺親之仇,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感受。
一如當年,她的父皇也如他當日攻破朝華殿一般,殺死了他的雙親,屠盡了他的兄弟姐妹……
血債本該血償,奈何遇見了她?
他本不相信天意,他本不相信命運,卻只能在一波又一波的酸辛無奈中,低了頭,認了命。
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
然而……
然而……
然而這一生,他們都會在一起,他還有什麽其他可奢求的呢?
千行轉過身去,一步步離開這裏,漸行漸遠。
夜風吹過,他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那片墨藍的天空,以及底下輝煌的燈火,逐漸隐沒在遠處的桃花林——那是他們初識的地方。
又是一年春天,桃花開了呢……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刊于2013.08唯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