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
【簡介】她是只無惡不作的妖,他卻是仙風道骨的白衣仙人。他一直相信她想做只好妖,卻忘了妖是最善變的,活該被她算計,淪為階下囚……
當天邊最後的一絲緋紅被黑暗吞沒,終年空寂的倉颉山上,傳來了一絲騷動,逐漸擴大。海芋站在山腳下,滿意的看着眼前的動亂,放出了最後的萬鬼陣。做完這些事情後,她回到了朝華殿,一步步走向裏面的白衣男子。
那人眉眼如畫,薄削的唇微動:“現在收手,我保你不死。”
海芋傾身抱住了他,把他帶到殿外那滿園的梨花樹下。感覺到他身體僵硬,她勾起唇角,無聲的露出得逞的笑意。如果此刻他能動,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把她扔到山谷底下去吧?可惜他現在只能受着,誰讓他輕信了她呢?活該被她算計,淪為階下囚。
“我不可能收手的。”海芋靠在他的肩頭,望着天邊。也只有在他動不了的時候,她才能如此肆無忌憚。“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她忽得勾住他的後頸,傾身吻過去。
看着緩緩接近的紅唇,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目光卻是一顫,:“我是你師父!”
(一)笑他嗔
——聽說作惡多端的人,死後都會下地獄的。
五十年前,海芋聽了這句話只會嗤之以鼻。那個時候,她正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媚上欺下,禍盡忠良,把整個四方城攪得烏煙瘴氣,并且樂此不疲。一提到她,人們免不得咬牙切齒,送上兩個字——妖女!
這兩個字海芋是當之無愧的,她的确是妖,還是只道行頗深的妖。一日她突發奇想,要效仿褒姒烽火戲諸侯,便惑得那四方城城主為她點燃了狼煙。誰知狼煙剛燃起,突如其來的一場瓢潑大雨,澆滅了熊熊大火。
群臣大呼這是蒼天有眼,終于看不下去,要滅她氣焰。海芋只是冷笑,對她來說,要殺光這些惹惱她的人,就如捏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只是在她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的時候,就遇到了後海。
她記得那是四月裏的一天,大雨淅淅瀝瀝地沖刷着青石板的街道,行人匆匆躲雨,小販忙着收攤。而那個人,撐着一把墨竹柄的油紙傘從雨中緩緩走來,一派寧靜淡然。
後海是個白衣仙人,偶然路過四方城,尋着妖氣而來。見着海芋,他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動手,而是問她:“你若願意改邪歸正,我留你一命。”
海芋沖他抛了一個媚眼:“不殺我啊,可是要我陪你雙修?”
他涼飕飕地看了她一眼,一劍劈了過去。
他非常的厲害,兩人沒過了多少招,就以她慘敗收場而告終。眼看他的劍就要落下,她擡起幽深的眼眸望着他:“凡人殺我雙親,取之心髒為了長生。他們做得,我就洩恨不得嗎?在你們的眼裏,妖一定是要除的,凡人一定是要護的,對嗎?”
只要能活下去,她向來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面對這種正氣凜然的人,乞憐示弱,無疑是最好的一種方法。
“也有好人壞人,好妖和壞妖之分。”
于是她順着杆子往上爬,期盼地望着他:“那我将來做只好妖,你放過我吧!”
在他意欲不明的目光下,她如芒刺在背,心中那點小心思想藏也藏不住。她以為他會拒絕,然而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劍尖一顫,緩緩收了回去。“我不殺你,你跟我回倉颉山。”
海芋怔住。倉颉山是一座可移動的活山,随時随地的變換位置,蹤跡難尋。那是修仙者的聚集地,凡人最向往,妖魔鬼怪最懼怕的地方。
那也是她多年來,想去卻始終尋不到的地方。
晴空萬裏。
到了倉颉山,她并沒有受到預想中的厭惡和排斥,相反的是,那些修仙弟子對她的到來很感興趣。後海對外宣稱她是他的弟子,她也才知道,後海是倉颉山上除了山主之外地位最高的人。先前她不由分說就和他動手,不是因為她不自量力——在他的身上幾乎感受不到靈力。而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因為太弱,而是太強,靈力內斂早已收放自如。
後來她問他,難道倉颉山都看出她是好妖了,所以才完全不排斥她嗎?他漫不經心的撥弄着燈芯,似乎在嘲諷她的厚顏無恥。半響,他才似笑非笑地回答了她:“非也,我給你加了個小法術。他們不知你是妖。”
“這麽說,我在這裏呆着,比山下還要安全咯?”她一笑,膩聲道:“你就不怕養虎為患嗎?”
“如果你為非作歹,我會将你手刃劍下。”
她嘴裏敷衍地應着,心裏想的卻是:她本是妖,難道還指望她向善嗎?要她不為非作歹,除非哪一天她也成這些呆頭呆腦的仙了!況且,她本身就是來這裏複仇的!
後海的住處在半山腰,名曰朝華。殿前種了滿園的梨花樹,只要風一吹,樹枝一顫,花瓣便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落下,美得不可思議。
海芋相當不喜歡這個地方,她固執的認為太美好太純潔無暇的地方,不适合她這樣邪惡的妖魔鬼怪。所以只要後海前腳剛出朝華殿,她後腳就會去把梨花樹毀得一片狼藉,然後滿懷期待得等待他回來,想瞧瞧他是如何精彩表情。
然而後海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闊袖一甩,又讓滿園梨花恢複如初。她不信這個邪,繼續糟蹋他的梨花樹,但一而再再而三都是這般結果收尾,她就覺得白費力氣,沒了趣。
後海喜歡坐在最大的那顆梨樹下,斟上一杯清酒,靜靜地看日出日落,一坐就是一整天。除此之外,唯一的消遣便是釀酒。海芋覺得他實在是個無趣的人,惹不惱也氣不到,平生讓她少了很多樂趣。但海芋不是個輕言放棄的妖,在幾次三番的試探他的底線後,終于被她成功了一次。但那次不是她刻意去惹惱他,完全是個意外。
原因無他,是對她有點意思的師兄約了她在後山見面。那師兄想親近她,而她想把他拉到自己這條船上,便半推半就地從了。
誰料兩個人剛抱到一起,便被後海撞破了好事。她覺得當時他的臉色比平時還要冷上幾分,眼鋒如刀似乎要将她千刀萬剮。她還沒來得及打個寒顫,便被他擰走,扔進了谷底的玄冰密室關了一個月。
剛出密室的那天,她還頗有精神,好奇地望着他:“我可沒聽說過修仙弟子要絕情愛,你管得也太寬了吧?還是說你喜歡——”還是說你喜歡我?
話還沒說完,又被他冷着臉扔了回去。這一次,她在裏面度過了整整一年,饒是她道行頗為高深,也被裏面的寒氣凍得差點崩潰掉。在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凍死在這個鳥不生蛋地方的時候,後海終于大發慈悲,把她放了出去。
她是爬出去的。而他居高臨下的站在她面前,白衣勝雪,不染半點煙塵。讓她覺得羞愧難當,再也生不出半點忤逆的心思了。
但那只是一時間的,等她恢複了元氣,就産生了把他拉下凡塵,堕入無間地獄的瘋狂想法……誰讓她是只毫無節操的妖呢?
(二)怨他冷
妖的心性如此,一時半會是改不了的。在海芋把師兄弟之間的關系攪得一塌糊塗的時候,徹底失去了自由。後海在朝華殿設下了結界,只要她想硬闖出去,就會受到力量反噬。海芋憤怒地試了一次,付出了血和淚的代價後,她識相的回房面壁思過,閉門不出了。以至于後海幾次回到朝華殿,她都沒跳出來搗亂。
對于這個結果,後海稍微滿意了些。但他不知道的是,海芋并非真的痛改前非,而是呆在屋子裏冥思苦想,要怎麽報複沾污那個高高在上不然煙塵的仙人。
海芋決定勾引他,讓他染上情欲,這個是她的拿手好戲!後海太過清冷淡漠,她相貌雖是絕色,但自從兩人相識以來,他對她從來都不假以辭色。以至于海芋一時半會沒有想到那上面去。
夜色如水,樹影斑駁。她趁着在溫泉池裏沐浴時,偷偷扔出一個妖鬼符,然後放聲尖叫。後海幾乎是瞬間,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翻手就滅了那個幻化出來的妖怪。海芋趁機飛身撲到他的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腰:“師父,還好你來了。”
少女白皙纖美的身體,池中濺起的水花,突如其來的擁抱,好像在一瞬間定格……
她攀着他的脖子,湊到他的耳邊呵氣。“良辰美景,不如我們雙修?”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驟然僵住,臉上也是青了又紅,紅了又黑。還沒來得及竊笑,就感覺自己突然被抛起來,重重落入了水中。等她從水中撲騰掙紮起來時,他已經消失在了眼前。海芋伏在白玉石的岸邊大笑不已,一牆之隔的地方驀地傳來他的聲音:“你還想去玄冰密室呆多久?”
海芋嗆到了,然後駕輕就熟,低聲下氣得認錯。後海顯然是不信的,海芋垂頭喪氣,心裏不知問候了他祖宗多少遍。她在溫泉池裏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出來,然後驀地想到——若是在平時,他一定會來擰着她直接扔到山谷下,但今天沒有。
海芋唇邊露出了一絲得逞的笑意,聲音軟軟的:“你要是想我凍死在那裏,不如現在就一掌劈死我。”
“出來。”後海的聲音還是那麽清冷無波。
她哼哼了一聲,不為之所動。聽到他的腳步微動,似乎真的要來擰她。
“你要進來嗎?我沒穿衣服!”
牆對面一陣沉默,許久之後,他才無可奈何道:“以後不可再如此!”
海芋突然發現他的可愛之處,比如現在。比如日後,每當兩人相遇,他總有些不自然避開她的目光。海芋總是千方百計地讓他回想起那晚的窘迫,嘴上冷嘲熱諷,看他的手足無措,心中卻忍不住微微塌陷。
——真是單純!也真是笨得要死!
冬天剛剛過去,春寒還是料峭。
偶爾回想起往日種種,恍然如夢。倉颉山這種安寧的日子,差點讓海芋忘記了自己應該做的事。直到五年一度的法術比試後,山主設宴慶賀的那天,才撕裂了這種平靜。
宴會那晚華燈初上,歌舞升平,竟是少有的熱鬧。海芋得到了特許參加晚宴,誰知剛到達山頂,就感到了一道陰冷的目光盯着她,她回頭望過去,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山主。她猶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的渡過了這場宴會,最後被山主留了下來。
“我還道後海終于收了個弟子,竟是只妖!”
“我發誓過要改邪歸正,師父才留我一命。”
“最好如此。左右你在後海手裏也掀不起風浪。否則……”山主喝了一口茶,“你那些族人怎麽死的,我就讓你怎麽死。”
海芋手腳一片冰涼,死死壓抑住心中翻滾洶湧的怒火。
三十年前,她的族人被那些所謂替天行道的仙人盡數屠殺,挖了心髒煉成增進修為的丹藥,屍骨無存。而帶頭的那個人,正是眼前的山主。她當時還小,在阿娘的掩護下逃得一命,發誓總有一天要血債血償。她花了二十年的時光來尋找倉颉山,卻始終尋不得,沒想到機緣巧合之下,卻被後海帶了進來。進來後,按着記憶尋找仇人,無果,沒想到他卻自動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海芋自知能力不足,唯有韬光養晦,謀定而動。
海芋變得安靜了,守規矩了,之後又主動要求要去谷底的玄冰密室修行,讓後海頗有些不習慣。海芋其實心裏很明白,玄冰密室如果利用得當的話,是個增強實力的好地方,只可惜當初她在裏面呆了那麽久,都白白荒廢了。
她原本打算在裏面多呆些時間的,卻在日複一日的冰寒中,愈加想念那個一身白衣的師傅。她不知道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感是怎麽回事,心裏隐隐有些擔憂和不安。
小時候,阿娘曾給她講過一個故事。卑微的小妖愛上了九重天上的仙人……這一句話後,阿娘就不說話了。她問然後呢,阿娘說然後小妖死了,還說這樣的故事都不會長,因為還未曾開始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她當時只是暗笑,她覺得她不會那麽倒黴,也不會那樣傻。
這樣按耐着躁動的心過了一些時日,終還是忍不住了。她偷偷跑了出去,想回到朝華殿看看他,卻發現他和一位美貌的仙子坐在梨花樹下品茗,談笑風生。海芋頓時氣得七竅生煙。
她心裏咽不下那口氣,當天晚上就去找了那個仙子的麻煩。她知道在山主眼皮子底下不能夠有大動作,只是小小的戲弄了那仙子一翻解恨。哪知就在第二天,傳來了仙子重傷身亡的消息。山主下令徹查,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她一人。
山主公開了海芋的真實身份,下令将海芋處死。
海芋被制住跪在冰冷的地上,只想冷笑。原來是個圈套!山主不惜犧牲無辜的仙子,也要置她于死地嗎?她的目光一一掃過衆人,那些人臉色有的複雜,有的漠不關心……唯獨沒有看見後海。她垂下眼眸,暗自捏了個決,決定背水一戰。死也要幾個墊背的!
就在山主親自執法,劈下了一個雷訣時,一個修長的身影驀地擋在她的身前,硬生生受了這個雷訣。
後海!
她看見他唇邊溢出鮮血,臉上卻依舊那麽雲淡風輕:“雷訣我代她受了,這件事我要求再查。如果再出事,由我負責。”
他帶着她,不顧衆人精彩萬分的表情,瞬間回到了朝華殿中。
“你真的相信我?”
“我覺得你不會那麽笨。”
“你在誇我聰明?”她眯起眼睛,忽的冷哼一聲,出言頂撞:“就算這次人不是我殺的,下次也一定是!”
他沒有苛責她,幽深的眸中似有光華婉轉流過:“別難過。”
“我難過什麽?”她別過頭,眼睛卻控制不住得酸了起來。
是的,她難過!她恨!被公開身份那一刻,所有人都變了。明明以前師兄們那麽喜歡她,如今一個個都露出厭惡不已的表情,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因為,她曾經偷偷的喜歡過……這樣的生活。
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壺酒,斟上一杯,推到她的面前。那是他最愛的天山雪花白。
她接過來一飲而盡,問道:“這麽說,和那仙子厮混一起的不是你?”
聽到她粗魯的言語,他皺了皺眉:“非也。”
“那你那段時間在哪裏?”
後海沉默了一會兒,回答:“……玄冰密室。”
“你跟蹤我?”她咬牙切齒。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淡淡的,輕輕的,讓她一下子看呆了去,忘記了質問的話。他很少笑,自相識以來,這似乎還是頭一遭。
她突然覺得,後海這個名字真的很适合他,渺茫的,寂寞的,還有淡淡的憂愁。
(三)恨他孑
山主的這個雷訣,是下了狠手要置海芋于死地的。就算是後海,也或多或少有些影響。海芋心中複雜,總覺得自己要做點什麽才好。那段時日中,她每天都會到廚房中鼓搗一番,剛開始做出的東西慘不忍睹,可漸漸的,倒也讓她鑽出了點門道。後海沒有拒絕她的好意,她送去的東西,他都吃掉了。
海芋欣喜,每天都是變着花樣做飯菜。以至于每天早晨醒來,她都在想,今天到底吃什麽好呢?
期間山主到訪一次,他見到海芋,依舊是滿眼的輕蔑和鄙夷。他道:“師弟若真要留下這個妖女,不如讓她和新弟子一道。她住在你這裏……始終影響不好。仙妖殊途啊!”
海芋瞪了山主一眼,想要開口反駁,心中念頭一轉便低下頭,屏住呼吸去聽他的回答,心跳如擂。
“山主多慮,她如果和新弟子一道,我不放心。”
後海是怕她惹是生非,而這話聽到海芋耳中,就是另一個意思了。她按耐住心中的喜悅,低眉斂目不露端詳。
他傷好後,海芋繼續在玄冰密室的修行。閑暇的時候,還對照着書中所講,學着釀酒。她從來是惹是生非的好材,釀酒上卻一竅不通,笨手笨腳。偶爾後海看不過眼,便會指點一二。
她學會了早起,然後趴在窗檐上。他看着日出,她就看着他的背影發呆。其實按照她的性子,應該是大大咧咧地在他身邊占得一席之地的,但她不敢去打擾。明知他不會因為這一點小事,就責備她,她還是不敢。
她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心動了,有了期望,所以不想他的臉上露出哪怕一丁點的不願意。
因為他是那樣的不染凡塵,白衣無暇,她不敢去亵渎這般如夢似幻的美好,那是罪。她也第一次,開始為自己卑微的妖怪身份,感到痛恨和不甘。
數月後,她已經能獨自釀好一壇天山雪花白了。把酒壇埋入地下的時候,她擡頭望見天空的燦爛千陽,覺得這樣的生活,美好得近乎不真實。
她突然想問一問他的心意。
海芋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大膽,但是在感情之事上,她卻成了懦夫。不知道多少次和他碰面,亦或是擦肩而過,她都沒有勇氣開口叫住他,問出心中的問題。
記得在他替她受傷的時候,她掏心掏肺地照顧他。他很欣慰地還誇她是只好妖,她當時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嗤笑出聲:“你就不怕我別有所圖嗎?”
他沒有在意,似笑非笑地問她所圖為何?她只是抿唇一笑,沒有回答,心中卻忐忑不已。
現在她開始後悔,那一次好機會她沒有說出口。
沒想到,她這一躊躇又過了足足兩月。直到他真正的收了一個女弟子,海芋有了危機感,才破釜沉舟一般叫住他。
見他側頭看來,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拐彎抹角的問道:“……仙人,可能娶妻?”
他點了頭:“可以。”她才剛喜上眉梢,又聽他說:“但我永遠不會。”
她吶吶道:“為什麽?”
“我心儀的人,早已身隕,我不願娶他人……”
後面他說了什麽,她忘記去聽了,臉上還是笑着,卻僵硬了,心中更是冰涼一片。只是記住了那一句“永遠不會”和“心儀的人”,卻忽視了後海身上那一點的異樣和黑氣。
那天晚上,海芋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了三十年前的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和大火,她聽見有人對她說:“你不恨嗎?你怎麽就願意在那山主腳底下如此茍且,而不去複仇呢?你忘了族親們是怎麽慘死的嗎?”
她想說不是,卻怎麽都張不開口。她承認,她是想過放棄,因為突然喜歡上了這樣安寧平靜的日子,和……後海在一起的日子。她想自私的給自己一個機會,如果後海接受了她,那麽她就放棄複仇。可是他說……永遠不會!
永遠不會!
這就像一個魔咒,不停地回響在她的耳邊,肆無忌憚嘲笑着她的懦弱天真。
那個聲音繼續道:“後海不可能接受你的,你只是只肮髒下賤的妖怪!你想想,他收你為徒,可曾真正教過你什麽?別太對他感恩戴德,沒準他也是為了拿你的心髒煉丹藥!那可是修仙者的聖藥!”
海芋捂住自己的耳朵,那聲音卻一字一句鑽入她的腦海。
“我是心魔,若想複仇,不如跟我做交易。”
許久許久後,她擡起淚眼婆娑的瞳眸,唇邊溢出一抹苦澀笑意。
海芋得到了力量後,沒有馬上動手,她貪婪得享受着和他在一起最後的時光。繼續陪他看日出日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凝望着,憧憬着。心魔對她的這番作為嗤之以鼻,對她百般挑釁譏諷。
認識到自己和後海不可能之後,她更加不越雷池一步,生疏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不已。
後海問她是不是有心事,她吊兒郎當地說道:“我想采陽補陰,卻沒找到好對象,自是心事重重的。莫非你想為我解憂?”
他表情有些不自然,薄唇微動:“……不許!”他走了幾步,又頓住腳步,“若不想去密室面壁思過,你就收了這心思!”
海芋在他身後大笑不已,笑着笑着,眼中酸澀了一片。她以為瞞過了後海,稍微放下心來。可在她打算動手覆滅倉颉山的那晚,還是被他先發制人了。
他靜靜地看着她:“我以為你是只好妖,分得清楚利害關系。”
“妖就是妖,哪有什麽好壞之分。我以為仙妖殊途,你是明白的。況且,殺我全族的不是凡人,而是山主,我報仇也是應該的。”
後海垂下眼睑,輕聲道:“我知道。”
他是知道前因後果的,才會不顧反對留了她一命。只因為他和她相似的經歷,他動了恻隐之心,希望她放下無謂的仇恨,做一只好妖。所以明知道她耍的小把戲,明知道她故意上倉颉山攪合,還是裝作不知情,把她帶上山。他相信,倉颉山的生活,會磨平她的恨意。
人間的皇帝曾滅盡他九族,後海因為被山主帶上山修行,逃過了一劫。那時他滿心恨意想要複仇,山主帶他在民間走了一遭,看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他意識到,那是個好皇帝,雖然不想承認。他不能為了了卻私仇,而棄萬民不顧。
海芋聽了後,只是嗤笑了一聲:“假慈悲。”
“你們那一族惡貫滿盈,不除就禍害一方……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麽。”
她沉默了許久,才假意同意他所說的話。
後海給她的身上設下了封印,把她關到了玄冰密室。還說如果她自己沖破了封印,修為會更高一層,到時候出了玄冰密室,回到朝華殿,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但後海不知道,她僅有的退路,已經被心魔封鎖得死死的了。
後海不愧是倉颉山的數一數二的厲害人物,下的封印更是深不可測。就算在心魔的幫助下,沖破封印還是花了十天半個月。為了不讓後海生疑,她沒有盡早出去,而是在玄冰密室繼續修行。春去秋來,她耐心得等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才慢悠悠的從谷底回到朝華殿中。
他正斜靠在窗邊的榻榻米上,飲着清酒,見她回來,唇邊不由帶起了些笑意。海芋把去年埋在樹下的酒壇挖了出來:“雖然只埋藏了一年,但我迫不及待得想嘗嘗。”
“一定很不錯。”他接過來斟上一杯,淺淺啜飲。
她看着他喝下那杯酒,忽然道:“師父。你還是那麽笨。”
他擡起眼眸,發現自己渾身僵硬,已經動不了了。
“真傻,”她嗤笑了一聲,“我說我會改邪歸正,你就真的信了。你不知道妖最善變嗎?”
他幽幽一嘆,那雙漂亮的眼眸中,湧現了許多無奈:“別做無謂的事情。”
海芋沖他一笑,決絕地轉身走出朝華殿:“可是這倉颉不滅,山主不死,我睡不安穩。”
(四)落花寂寞
有了心魔賜予的力量,她根本不用親自動手,只是放出了幾個萬鬼陣法,讓他們自相殘殺便回到了朝華殿中。
外面喧嚣嘈雜一片,殿內卻寂然無聲。風輕輕地吹着,梨花樹下那對絕色男女,美得彷如畫卷。只是那女子眉眼間,夾雜着散不開的戾氣,讓這幅畫,變得有些不和諧。
那個吻,終究還是沒落下去。
海芋側過頭,輕輕靠在他的身上,動作中,始終透着些小心翼翼。“如今我,終于能和你坐到一處了。”
她擡起眼,看到他挺拔鼻梁上,微微顫動的長睫,只覺得心都要為之顫動。她喃喃道:“小時候,阿娘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卑微的小妖愛上了九重天上的仙人……這一句話後,阿娘就不說話了。我問她然後呢,她說然後小妖死了,她還說這樣的故事都不會長,因為還未曾開始結局就注定了。我曾經不信,也不認為自己會犯傻……”
後海看着她,眼中一片錯愕。
海芋突然放開擁住他的手,緩緩走到了他身後的幾步遠的地方,靠着樹幹坐下。她靜靜地凝視着那個白衣仙人的背影,想揚起唇角笑一笑。還沒綻開,已經冷在了臉上。這個人愛天下,愛蒼生,卻獨獨不曾愛過她。
“你以前愛過的女人,是什麽樣子?”她突然問,聲音細若蚊吶。
後海還沒開口就怔住了,感覺到她的氣息越來越弱:“你怎麽了?”
“我和心魔做了交易。他借我力量複仇,我把命獻祭給他。師傅,我的族親雖然作惡多端,對我卻是極好的。所以就算明知道是錯的,我也會去做。”她一笑,“反正我是妖,死不足惜……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後海怔住:“我不曾有過。”
“那你說的……難道……”海芋也因為這句話怔住了,然後在瞬間,她想明白了一切。曾經陷害于她殺了仙子的人,并不是山主;曾經冷漠回答她“永遠不會”的那個人,也不是後海……都是心魔做給她看的假象。
為什麽?
因為族親被屠盡,所有人的怨念都附于在她這個幸存者的心裏。在倉颉山的平靜生活,快要磨平她心中的恨,甚至要将她變成一個所謂的好妖。但承載了全族人怨恨的心魔是不會允許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她朝着那條既定的道路走去,萬劫不複。
原來他不曾喜歡過別人……
她望着他,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
她想問“那你喜歡過我嗎”,幾度張唇,卻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有一句:“後海,你來陪我坐坐好不好?”
她怕在這最後的時光中,聽到的依然是拒絕。
她的願望如此卑微,就如她的身份一樣。只要他不曾喜歡過別人,她心裏就被一種滿足的情緒充滿,欣喜到無法自抑。
只是命已天定……
越接近黎明,就昭示着她的生命即将走到盡頭,化為飛灰,散在浩大的天地間。海芋因為自己的名字曾被人譏諷過,那人說海芋的花語是至死不渝,你這妖女也配得上這名字嗎?她想,也許正是上天知道她有多麽善變,所以才在她變心之前,讓她這般死去,成全了她的圓滿。
後海聽出了她的期盼和渴望,身體卻依然動彈不得,明知道她就在身後幾步的距離,卻連這個小小的願望都無法滿足她。甚至都不能轉過身去,看她最後一眼。最終他能給她的,還是一個冷漠的背影。
“海芋。”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這麽的認真,這麽的溫柔。然而身後的人無聲無息,連呼吸聲都幾乎湮滅了,他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海芋。”
他再次喚道,他感到眼角有些濕意,冰涼的液體從他的眼角蜿蜒而下,從下颚滴落。
——不知道是晨露還是雨水。
天邊,露出了第一絲曙光,殿外的嘈雜聲終歸于空寂。晨風拂過,梨花樹上飄落的花瓣被卷到半空,幾番飄飛,緩緩落到地上,水池中,還有他的肩上和發上。
無聲的,寂寞着。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刊于2012.6A飛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