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地為牢 (1)
【簡介】她永遠記得,那日兵臨城下,他手持滅日弓,以一敵千。一身玄衣在風中翻飛,似乎斂盡了天地間的黑暗,她卻癡癡地入了魇——他是世間的魔,卻是她的神。
從魔域的入界口到達魔宮的這段距離,會經過一個熱鬧的集市,叫賣的商販,絡繹不絕的行人都和人間一般無二。當然,這些都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深藏不露的魔族百姓。而此時,原本喧鬧的集市漸漸消了聲,衆人的目光一致落在路中央那個白衣女子身上,紛紛按着自己的武器,嚴陣以待,随時準備出手。
那女子對路人的敵意仿佛毫無覺察似地,只是緊緊抱着懷中的弓箭,一步步朝魔宮走去,不疾不徐。
這時,有個孩子攔住了她的去路,眨着一雙忽閃的大眼睛,問她:“姐姐,你的弓真好看,可以賣給我?”
她搖頭,唇角微微向上揚起:“不賣的。”
話音剛落,便聽到有人抑制不住的狂笑聲,似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笑話一般。随後從人群中走出了一個青衣男人,他從頭到尾把她掃了一遍,目露鄙夷地指着她:“你連尊主的命都賣,他的弓又有何不可?”
正是豔陽高照的毒日頭,連風都是燙人的,她卻無端地有些發冷。張了張唇,卻沒有說出反駁的話,只是道:“我不想生事端,你們且讓開,我要見他。”
“我知道攔不住你,我只想問一句,你還有什麽臉面再進魔域!?”他冷嗤了一聲,一字一頓:“前尊主夫人!”
她沒有回答,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回神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魔宮城牆之下。
衆人覺得被戲耍了,掏出自己的法寶就招呼了上去,豈料她輕輕一拂袖,一股強烈的氣流如狂風驟雨席卷而來,衆人頓時被沖得七零八落。唯有方才的青衣男人,還站在咬牙站在,唇邊已溢出了一些血絲。
一番交手,高下立見。
青衣男人不再做多阻攔,只是冷笑了一聲,做出了一個手勢——
“請!”
(一)魔頭
冷霄的記憶自魔域開始,往前便是一片空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将要前往何方,甚至連自己叫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跟着前面那個人,那個她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即使在前一刻,他在她面前殺死了幾個仙氣飄飄的神仙。
魔頭……
那幾個死掉的神仙是這樣稱呼他的,他似乎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但她一點都不害怕,只是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後,直到他不耐煩地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睨着她:“你要是再跟着我的話,我連你一起殺!”
她只是仰頭望着他,呆呆地問:“那方才為什麽不殺?”
他笑了笑,唇邊勾起了一個譏諷的弧度,緩緩道:“一個被抽去神識的廢物,我還不屑殺。”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剛想開口說點什麽,眼前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蹤影了。
她望着諾大的森林,恍然無措,只得漫無目的的亂走。
一路上,經過了熱鬧的集市,酒樓還有庭院。雖然對這個陌生的地方感到好奇,她卻沒有停下腳步。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指引着她,讓她不眠不休地朝着宿命的方向前進……
誤打誤撞來到了魔宮外,那裏正在征集雜役和婢女,管事正因為差人急得團團轉,冷不防見她呆站在那裏,大喜之下把她拉了進去充數。
冷霄正愁不知去哪兒,有個落腳處到也不錯,便毫無怨言地跟了去……
就這樣,她成為了魔宮中的一名婢女。
魔宮并不像世間的人想象中那樣黑氣缭繞、陰森恐怖,相反的這裏很美,色彩妍麗,四處都洋溢着蓬勃的生機,與神界的虛無缥缈不同,更像是真實存在的。
冷霄想到這裏的時候愣了愣,奇怪了,她怎麽會知道這裏和神界不同呢?她又沒去過!
婢女們平日裏最喜歡讨論的便是魔尊夜之淵,說他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力挫群雄滅了那等虛僞神仙的威風等等,連帶着冷霄都對他有些神往了。打聽到夜之淵即将閉關結束,在姐妹們的撺掇下,一群婢女來到臨寒殿外守着,就為了看那傳說中的魔尊一眼。
但好幾天都過去了,卻沒有見到人影,漸漸的,婢女們便不再來殿外守候了。
唯有冷霄,在完成自己該做的事後便坐在臺階上,盯着臨寒殿的大門發起呆來。日日如此,從無間斷。以至于魔宮中開始傳言,那個新來的婢女喲,為了尊主茶不思飯不想,都快瘋掉了!
魔域的女人,向來潇灑肆意,信奉及時行樂。像她這樣“苦苦愛戀”的,委實沒有幾個,以至于大家看冷霄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樣。有個婢女甚至跑來找她談心,意思是像你這樣沒有修為的廢柴,壽命又短,別那麽想不開。
冷霄聽了後,哭笑不得。其實根本沒那回事!她沒有記憶,腦中空白一片,總覺得要找點事情給自己做才行。好不容易有了個目标,她便固執得認為一定要達到。
她剛想開口,跟這個熱心的婢女解釋清楚,卻驟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臨寒殿的大門開了!
玄衣黑發的男子大步走了出來,四周頓時噤若寒蟬。
有的人就是這樣,盡管他沉默着,未曾說過一句話,甚至連一個表情都沒有,卻永遠占領着別人全部的視線。讓人知道,他就是這裏的王者!只要他想,就能摧毀一切!
他見到呆坐在階梯上的人,半眯起了眼睛,薄削的唇勾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是你。”頓了頓,“你居然跟到了這裏。”
他的眼睛很美,就如同倒映在海中的浩瀚夜空,幽黑深邃,寂靜無邊,望不到盡頭。
“我……”
她心跳加速,仿佛就要從喉嚨裏沖出去了!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原來跟在他身後不肯離開,原來在門外枯等的數月,都只是為了被這雙眼睛再注視一次。
她正心搖神馳,卻聽他問:“你叫什麽?”
“冷、冷霄。”她在樹林中醒來的時候,身上僅有一枚玉佩,刻字“冷霄”,她覺得順耳,便以此作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忽地挑了挑眉:“也罷,既然有人主動送上門,本尊就笑納了。”
那時她什麽都不懂,也不懂他說這句話的意思,但在她終于明白的那一天,一切都朝着無法挽救的局面發展而去。
(二)婢女
那天之後,冷霄就成為了魔尊夜之淵的專屬婢女,所有人都羨慕她的好運,她也兀自傻樂了好些天,覺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她開心地為他忙前忙後,樂此不疲,自己給自己找了許多事做,比如釀酒和做菜。
因為自從跟在他的身邊服侍後,實在是太清閑了!她只需要陪他到處閑逛,在他坐下來歇息的時候,送上一壺天山雪花白,便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
冷霄是個膽小鬼,面對面的時候,她總是不敢擡頭。只有走在他身後的時候,才敢讓目光放肆一些,凝視着他挺拔修長的背影,怎麽看都看不夠。
她一個人偷偷快樂着,享受着這樣甜蜜的時光。對她來說,只要能陪伴着他,能看着他,怎樣都是好的。
時光飛逝,轉眼又到了凜冽肅殺的冬天。
某日,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了整座魔宮,天地間一片靜谧,素白。
夜之淵難得有了興致,坐在回廊上賞雪。冷霄見他高興,便去準備了一些小菜和酒來,誰知剛端着菜回來,他卻又不見了。
他經常如此,她也見怪不怪了。剛要離開,卻聽見廂房裏傳來了些聲響,她以為他在裏面便走了過去,當她看到裏面場景時,霎時僵在了原地。
夜之淵正半眯着眼,享受似地斜靠在軟榻上。一個衣衫淩亂的美人,正伸着玉臂勾着他的頸脖,湊上去吻他的側臉……冷霄曾聽說過一些關于眼前美人的事,她叫雪姬,是唯一一個和夜之淵有親密關系的女人。當初聽說的時候,并沒有多大感覺,沒想到當親眼見到的時候,卻失去了該有的理智。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場景,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炸開了,全身的血液都朝頭頂湧去,似乎随時會爆發噴薄而出!
砰——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狠狠把手中的托盤摔到了地上,酒菜灑在地上,一片狼藉。
被這麽一打斷,夜之淵沒了興致,冷淡地起了身。雪姬眼中閃過了一些不悅,卻也很快恢複了鎮定,朝冷霄一笑:“你重新去準備一些吧。”她方才一直背對着門,大概沒看見冷霄是故意打翻托盤,但夜之淵有沒有看見就不得而知了。
冷霄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再回來的時候,雪姬已經不再這裏了。
他獨自坐在窗邊,望着窗外的冰天雪地。此時冷霄的膽子早沒了,就怕他想起方才的事而怪罪于她。小心翼翼地把酒菜放在桌上,就準備退到一邊去了,不想卻被他叫住:“坐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愣在原地沒動。
夜之淵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動作優雅而從容,良久,他戲谑道:“有膽子砸東西,沒膽子陪我喝酒?”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斜睨了她一眼,唇邊揚起,似笑非笑。
他沒有同她争辯那個問題,只是又道:“坐!”
這次,冷霄連忙坐了下來,動作間頗有些手忙腳亂。
坐下後見他近在咫尺,滿臉通紅,緊張地手跟腳都不知往那裏放,只好悶着頭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惹得他輕笑出聲:“沒想到你是個酒鬼。”
話音剛落,就見她砰的倒在了榻上,似乎已經沉沉睡了過去。
那日後,夜之淵又閉關去了。他不在的時候,時間似乎變慢了許多,讓徹底淪為大閑人的冷霄,度日如年。無所事事之下,她學會了自娛自樂——搬上桌椅到臨寒殿的門外,喝喝酒,睡睡午覺。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在殿中閉關的緣故,雖是嚴寒,這裏卻暖如春日。
有次有個熟識的婢女來找她,見她僅着薄衫,很是驚嘆。冷霄寂寞許久,熱情得邀請她上來坐坐,一邊解釋說:“或許因為尊主怕冷,在臨寒殿設了結界,我這回廊也沾了點光!”
婢女打了一個大噴嚏,揉了揉鼻子,用一種不可理喻的眼神望着她:“你是愛慕尊主走火入魔了吧?根本沒什麽不同啊!還是這麽地……阿嚏……冷!”
冷霄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臂膀,暖呼呼的,還有點燙呢!真的一點都不冷啊!
婢女很快就離開了,冷霄看了會兒圖本,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冷霄是半夜裏被凍醒的,醒來渾身都僵了,往日的暖意不知怎麽的突然消失,徒留凜冽的北風像刀子一般刮在臉上和身上。而往日燈火通明的臨寒殿裏,一片漆黑。
冷霄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顧不得其他,急忙推門而入。
只見他臉色蒼白地盤腿坐在一旁,眉頭微蹙,薄削的唇緊抿着,似在忍受什麽,汗濕的頭發粘在額頭和側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些脆弱。冷霄心想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剛想出去找人,就聽他聲音沙啞地說了三個字:“我沒事。”
雖然他這麽說了,冷霄卻沒敢走。
她忍着寒冷坐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一眨眼睛,他就吐血生亡了似地。整整五天,她都沒有合眼,直到感覺周身又暖了起來,她才放心地暈了過去。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才想起,他與神界戰神匹敵的魔尊,又怎需她的看顧呢?
模模糊糊中,她感覺一雙手将她抱了起來,似有人在耳邊輕聲嘆息——
“傻子。”
(三)禍起
她花了大半個月才把身體養回來,然後發現,魔宮中的衆人看待她的眼神不一樣了。她只是在臨寒殿中走了一圈,就覺得不自在極了,找了交好的婢女詢問,她卻朝冷霄擠擠眼睛——
“那天尊主抱着你……”
“因為你的特殊體質,不能用法力療傷,還從人界劫來了個大夫。”
“那幾天,尊主都在你房間裏沒出來……”
“雪姬的眼睛都氣紅了!”
聽了這些,冷霄整個人都暈乎乎的,連走路都像在飄。誰知一個不留神,差點撞到人,擡眼一看,正是雪姬!
冷霄急忙行了一個禮,雪姬擺了擺手,淡淡道:“正好,幫我送一個東西給尊主。”說罷,從袖中取出了一個木匣子來。
她正要伸手去接,冷不防聽見他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來:“別接,速回臨寒殿。”
冷霄根本沒有多想,譬如雪姬是不是要害她什麽的,她只知道,他怎麽要求,她就怎麽做!于是她乖乖地頓住動作,對雪姬歉意地笑了笑,轉身撒丫子跑了。
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臨寒殿,見夜之淵正站在書案前筆走龍蛇,不知在寫些什麽。她看着他刀削般的側臉,心中蠢蠢欲動,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才好。
她有些膽怯,但雪姬那件事讓她明白,他不僅是被仰望的存在,其實也可以……被擁有。
她突然産生了極其強烈的沖動,于是英勇萬分地伸出手臂,誰知她正要有所動作的時候,他擡起眼睑,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她的動作便僵在了半空。
被抓個正着!冷霄的臉頰尴尬地漲了個通紅。
在他的目光下,冷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消失殚盡了。她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吱唔道:“我聽說……所以我……”聲音越來越小,細若蚊吶。她如此結巴,也不知他聽懂了沒有。
“你可知,他人的東西不可亂接?!”
他突然說了這麽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讓她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他說什麽是哪回事。
“你可知,匣子裏的東西,會讓你經脈爆裂而亡?”
她想起方才的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只差一點,若不是他及時制止她的話,世上已無冷霄這個人了!她後怕得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怕痛,也怕死。”
金色的陽光從雕花的窗中照射進來,沐浴過他的身體,流淌過他的眉梢眼角,讓他看起來像一抹虛幻的剪影……那麽的不真實。
“你喜歡我?”良久的沉默後,他突然開口,似乎很随意地問道:“但是為什麽呢?”
因為……
因為那絕代的風華,從容淡定的優雅,還有那雙幽黑深邃的眼……嗎?
她又結巴了:“……因為,因為你長得好看!”
夜之淵放下手中的狼毫,在冷霄以為他至少會說點什麽的時候,他面無表情地朝門口走了幾步,然後瞬移消失了,看都沒看她一眼。
冷霄茫然不解地站在原地呆了好久,失落地回到自個兒的房間中睡覺。
沒想到這一睡,她的一切驟然天翻地覆。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似乎有一生那麽長。夢醒後,渾身冷汗,筋疲力竭。她在床上坐了會兒,然後如往日一般前往臨寒殿,卻覺得路程格外漫長,格外令她疲憊。
“喂……”有人小心翼翼地喚她。
她轉過臉去,眼前是那個熟識的婢女。
“怎麽沒見過你?”婢女似乎覺得她眼熟,細細打量了她一下,然後驟然睜大了眼睛:“你……你是冷霄!你怎麽變成這樣?”
冷霄心底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忙不疊地推開婢女,跑到附近的湖邊……倒影中的人,滿頭白發,形容枯槁,就像五六十歲的老人!
她不可置信地擡起自己的雙手,看着滿手的皺紋,就如幹枯的樹皮,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終于失聲尖叫了出來!
凄厲的尖叫聲響徹臨寒殿,她覺得渾身脫力,站不住腳步。
修長的手臂接住她往後倒去的身體,夜之淵低頭看着她,皺起了眉來。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雪姬獨有的幻術,唯施法者才能解開。幻術在夢境中加速人的生長速度,讓人快速變老……他注意到了匣子,沒想到她還有第二招。
“不要看!”
冷霄伸出手,第一次勇敢地觸碰到了他,卻是為了遮擋住他的雙眼,不讓他再看自己。
(四)不棄
冷霄變老已經有好幾天了,她把自己關在屋內,誰也不見。而夜之淵自那天後,也沒有再來過了。她知道他是嫌自己難看了,但她一點也不怪他,畢竟她如今的模樣,連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沒有了她,外面的生活依然在繼續着。屋外時常吵吵鬧鬧的,她從窗戶縫隙往外看,發現很多人扛着東西來來往往,似乎在布置什麽……但那些都與她無關了。只是每當想起他,想起那些微不足道的點滴,唇邊總會帶着笑。
某日,她迷迷糊糊地看見夜之淵伫立在床前,驟然驚醒,忙不疊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臉。
他彎腰在床邊坐了下來,過了許久才開口,輕嘲道:“習慣了被仰望,被當做生命中唯一的信仰,被圍着團團轉……一想到即将失去,我居然有些舍不得。”
頓了頓,他輕聲問道:“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我可以滿足你。”
冷霄渾身一震,她等這句話許久,終于等到了,卻……不敢說出自己的期望,只能搖頭。身上忽的一涼,似是被子被拉開了,她一驚,急忙翻身趴下,把臉埋到枕頭裏去,當起了縮頭烏龜。
“你起來,我有東西給你。”
她依然不動。
這次他不等她回答,就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往外走去。
臨寒殿中一片火紅,紅綢,紅燈籠,還有紅地毯,周圍站了許許多多的賓客……傻子都明白這是做什麽!冷霄睜大了眼睛,再也顧不得遮掩自己,向他望去,聲音顫抖:“你……你來帶我參加你的婚宴?”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上臺階,在最高的主位上落下座,斜眼向她睨去:“凡人壽命太短,只有十載你也得陪我。”
“即使我現在這副模樣,你也要……娶我?”
薄削的唇輕輕往上勾起,他的眸中似有光華流過,漸漸浮現出一些笑意,聲音緩慢而堅定:“娶!”
頃刻間,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朝頭頂沖去,陣陣眩暈讓她無法思考,猶若身處夢中。她凝望着他,唇邊帶着笑,淚水卻承載不住重量似地落了下來……如果夢是真的,她情願為這一刻而死去!
但也是在那時,她明白了有個詞叫做命中注定,有個局面叫做肝腸寸斷,幸福到此為止。
因為在她的幸福即将到達頂端的時候,胸前的玉佩驟然碎裂,化作青煙鑽入她的皮膚中。一瞬間,被抽去的神識,瘋狂地湧入她的身體裏面,喚醒她沉睡的靈魂。
在同時,魔宮外巨響接二連三地炸開,随即有侍衛前來禀告:神界來犯!
夜之淵眼神一凜,修長的手在虛空一握,象征着魔尊的滅日弓出現在了手中,他卻轉身把滅日弓遞給了淚流滿面的冷霄。
“哭什麽?難道你對神界那群廢物還有所期待?”他嗤笑了一聲,似乎在笑她膽小,聲音卻放得很輕很輕:“弓上有我的部分法力,可保你無憂。”
她只是哽咽,只是哭,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滾滾而下,止都止不住。
他皺着眉看了她好一會兒。良久,伸手抱了抱她,無奈地嘆了一聲:“乖。”
卟——
那是刀劍插入肉體所發出的聲音。
衆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一時間都忘記了動作,大殿中仿若靜止。
他怔住,低頭看着自己的血流不止的腹部,那裏插着一把靈劍,另一端……握在她的手中。半響,他擡手抹去唇邊的血跡,緩緩笑了:“好得很!你的驚喜本尊收下了。”
她抽出靈劍,足尖一點,身體輕飄飄地退到了幾米之外,站在夜之淵的對面。她的模樣不再蒼老,已經恢複如初,甚至比以前還要美上幾分。
衣袂翻飛,白衣如仙……
這才是九天之上的上神冷霄!
(五)怒意
如今已經過去百年,對她來說,卻恍如昨日。
還記得那天,就在神界滿以為能覆滅魔域之時,夜之淵耗盡半身修為,開啓了魔域封印,将魔域轉移到了隐秘的地方,也因此,整個魔域陷入百年的休眠。神界衆将班師回朝,但原本的大功臣冷霄,卻失去了蹤影。殊不知她帶着他的滅日弓,開始了一場漫長的跋涉和尋覓……直至今日。
臨寒殿。
望着那鐵畫銀鈎的三個字,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就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一支光箭直直向她射來,那雷霆萬鈞之勢,似乎要将她斃于箭下。她卻不躲不閃地站在原地,毫無阻擋,硬生生受下了那一箭。箭從她的身體中穿過後,氣勢不減,帶着她的身體飛速往後退,狠狠釘在了牆壁之上。
血從她的胸腔和口中洶湧而出,霎時便染紅了一身白衣,她眉間神色卻淡淡的,隐約還有些釋然。擡起手,把光箭拔了出來,丢擲在了地上,腳步趔趄着向前走去。
“我來還你東西。”
殿內沒有點燈,他坐在太師椅上,一身玄衣,似乎要跟重重的黑暗融為一體。明明他是坐着的,而她是站着,她卻依然生出一種被俯視的錯覺。
她把滅日弓取下來,放到一旁的書案上,又從袖中掏出一個雪白瓷瓶:“這是我從太上老君那裏偷的靈藥,服用後,可恢複你的修為。”
剛回身,以光聚集而成的弓冷冷地抵在她的頸脖間,他不知何時站到了她的身後,深邃的眼眸中風谲雲詭,他嗤笑了一聲:“你這是做什麽?贖罪嗎?”
冷霄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還你的情,我随你處置。”
這句話惹得他大笑起來:“你想贖罪我便給你機會,這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情?你想死,本尊卻不屑殺!”他拿起桌上的弓和瓷瓶,瞧了瞧,啧啧道:“不會有毒吧?”話音剛落,一把扔出了窗外。
白影閃過,她已跟着撲了出去。
臨寒殿是坐落于懸崖之上,下面有一個千年的寒潭,冰凍萬尺,終年不化。夜之淵靠在窗邊,看着那抹白影落入水中,濺出一大片水花,冷嗤了一聲。
他很快就回過身去,想到書案旁邊坐坐,卻見地上一條濕漉漉的血跡,拖得很長。
夜之淵皺起眉,喚來婢女,讓她清理宮殿。
……
冷霄本就受了傷,跳入千年寒潭尋東西,更是傷上加傷。當她終于尋到瓷瓶和滅日弓後,整個人都快虛脫昏死了過去。上了岸,卻見周圍站着幾個魔族将領,手持兵器等着她,心落到了谷底。
“原以為神仙們都喜歡冠冕堂皇的說公平,百年前上神你的做法,讓我對神界有了新的認識。”
“你雖重傷,也別怨我們對你不公了。”
說罷,長戟便招呼了過來。
冷霄眼前陣陣發黑,拼着最後一口氣同他們過了幾招,便再也支撐不住地昏倒在地上。那血色長戟迅猛斬下,眼看就要讓她身首異處,卻被驟然彈出的結界給逼退了回去。那幾個魔将面面相觑,有個人道:“滅日弓怎麽還在她這?方才……尊主沒有把弓奪回去嗎?”
都沉默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幾個魔将已經不再了。
她望了望四周,疑惑地皺起眉來,但顧不得多想,吃力地坐起身來,為自己療傷。
時光如白馬過隙,當她的傷勢完全恢複後,已不知過去了多少時日。她背起那把大得有些誇張的滅日弓,再次回到了魔宮之中,來到曾經的房間。裏面的依舊是原來的模樣,甚至連桌椅擺放的位置,都沒有移動過。
她打開衣櫃,取出一件薄衫,把身上髒污染血的衣裳給換了下來。轉身時,卻見他抱臂靠在門框上,墨染的雙眸清冷無波,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她有些尴尬:“你怎麽來了?”
夜之淵斜眼睨過來,冷笑:“這是魔宮,本尊的地方,上神你不覺得搞錯主次了嗎?”他叫她上神,無盡的嘲諷。
他目光所及之處,瞬間竄起了熊熊烈火,将這間屋子包圍了起來。他拉着她從火海中躍出,低沉的聲音近在咫尺:“肮髒的地方,本不該留!”
看着那住了數載的地方化為飛灰,心中狠狠揪起,痛徹心扉,眼睛也酸得很。
但她不能流淚,只能冷漠以對。
“你走吧,上神。”他漫不經心地說:“你本就不欠我什麽,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卧底。試想一個被抽去神識的神,比凡人還脆弱,怎麽會無端闖入魔域?我不信有那麽巧的事。”
冷霄眸光一顫:“那你……”
“我只是不信你在我眼皮子下能做什麽。況且你表現得那麽完美,差點我就信以為真了。”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自嘲道:“你那麽喜歡我,曾經我以為你對我的喜歡,一輩子都用不完……”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漠的面具漸漸碎裂,淚水終于濕了眼眶,啪嗒啪嗒往下落。
“你可以逼退魔族子民,也可以重傷後還負隅頑抗……你覺得愧對本尊,願意死在本尊的手下,但你絲毫不覺得愧對魔域。”他冷冷道:“你看不起魔族,對不對?”
她咬牙,回答了一個字:“是!”
她是從小在神界長大,耳濡目染數百年,魔族低劣——這本就是身為一個神族根深蒂固的觀念!
“本尊不需要廉價的愧疚,滾出魔域,不要再出現。”
放下這句話後,夜之淵玄黑的闊袖一甩,轉身離去,徒留她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一個滿身是血的侍從踉跄跑來,撲到在了地上,嘶啞着聲音大喊道:“尊主,不能讓她走!神界大軍來了!是她引來的!”
冷霄一僵,只覺得渾身發冷,連血液也被冰封了起來,停止流動。
“這才是你回來的原因?”他緩緩轉身,那雙幽黑的瞳眸,波濤洶湧,似乎要被更深的顏色吞噬淹沒,徹底失去了溫度。“好得很,本尊終于有那麽一些想将你血濺刀下了。”
冷霄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将話咽了回去。
她身影驀地一閃,再眨眼,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前。她壓制着他,狠狠地把他推到牆壁之上壓制住。百年前,他耗了半身修為開啓封印,又在滅日弓中封存部分法力,而她是戰神座下數一數二的戰将……如今的他,連她亦不如。
冷霄用腿壓制住他的腿,一只手将他的雙臂扣在頭頂,這種姿勢讓他火冒三丈,眼鋒如刀向她剜去。她卻絲毫不在意,單手掏出瓷瓶,用牙齒咬掉瓶塞後盡數倒入自己口中,然後捏着他的下巴,覆唇而上。
他怒視,雙眼似乎快要噴出火來!
良久,她放開他……而他在她放開的瞬間,提起滅日弓,消失在了臨寒殿,似是懶得同她再多做糾纏。
(六)不舍
魔域外,神魔之間的交戰正如火如荼,大有将天地崩裂之勢。
夜之淵手持滅日弓,以一敵千,一身玄衣在風中翻飛,似乎斂盡了天地間的黑暗。她站在底下仰望着他,如同百年前無數個日夜一樣,癡癡入了魇——
他是世間的魔,卻是她的神。
那年天帝将她選中,作為卧底送進了魔域。為了避免被夜之淵識破,将她的神識抽出,封印在了一塊玉佩當中,記憶全失。在之前,曾有人擔憂:“若是她在魔族呆久了,被魔族同化,指不定會心軟,耽誤了神界的大事……”
冷霄只是冷哼了一聲,一字一頓道:“既然如此,我願請天帝為我施一個小法術,條件便為——當我內心産生動搖之時,暫時奪取我的心神,控制我的一切行動!”
她曾以為,她永遠都不會産生動搖,她将永遠忠于神界,視魔族為卑劣之物……卻在不知不覺中,潛移默化了,将他放進了心底,偷偷迷戀了。
他讓她走,可是她能去哪兒呢?回神界嗎?
神界絕情絕愛,而她已入了魔,又怎能在那裏找到一席之地呢?
而就算她将真相說出來,他亦不會相信的吧?傷害早已造成,她無法再選擇一次,說出來又有何用?她的驕傲不會允許她乞憐!
她望着天空,看着神魔兩族兵器交接,有的勝,有的敗……不斷有人從天空墜落,歸于塵土,亦或者在空中就化成了飛灰。她突然想通了,這世界有愛便會有恨,有歡喜便會有悲痛,有神仙便會有魔鬼。
萬物相生相克,根本沒什麽是可徹底消減的存在。
眼看魔族已有了敗退的跡象,夜之淵修為還未徹底恢複,終究不敵戰神,節節敗退。冷霄看着這幕,突然飛身而起,插足于兩人之間。戰神見是她,愣了一愣,她趁着這空隙,傾盡畢生修為狠狠向他撞了過去,打算要他同歸于盡。
“我還你一條命!從此兩不相欠!”
砰——
刺眼的光芒炸開,毀天滅地的巨聲響徹雲霄,而在光芒之後,兩個人影從空中急速墜落。
冷霄在墜落中緩緩閉上了眼睛,風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