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月 (2)
大,铮铮兒郎們暗自較勁,完全沒人注意到,侍衛裏有人掉了隊,策馬往其他方向奔騰而去。
武功被廢後,她的體質也差了很多,餓了去摘野果吃的時候,竟然從樹上跌了下來,狠狠撞在石頭上,疼得她頭昏眼花。她揉着自己的傷處,冷不防看見一雙靴子停在她的面前,再往上,她看見吳月暗含怒意的雙眸。
霜白咬着唇想說點什麽,卻詞窮了。
“跟我回去!”
她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現在必須去一個地方,離這裏不遠,你可要陪我去?”
吳月斜睨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過去牽馬。
摸約過了兩個時辰,他們出了樹林,視野所及處,可以看見開闊的天地,遠處的房屋和玉帶般的河流。他環顧四周,疑惑的皺起了眉來:“這地方沒什麽特別之處,你為何非來不可?”
他的目光凝結在一處,驀地朝河水的方向狂奔了起來。
她望過去,只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溺在水中,拼命撲騰着,浮浮沉沉。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她來這裏的目的。只是沒想到居然能碰個正着!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來很多東西都是命中注定,不能更改的。而在冥冥之中,發生改變的和能改變的唯自己一人!
她想刺殺成王,可成王的命不是她能左右的;她想救未來的太子妃,可太子妃還是香消玉殒;她希望自己死在那一晚,卻被上天送到了十年前——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表明,她沒有選擇,只有改變自己這一條路可走。
在她出神的這些時間裏,吳月已經把小女孩救上了岸,但他之後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得沖她招手:“過來看看!”
不過,在她記憶中,她是被成王所救,怎麽會是他?
霜白怔怔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小女孩,似乎想用目光把她戳出一個洞來!直到吳月再次叫她,她才反應過來,伸手托起小女孩,曲起膝蓋在她的腹部猛地一頂,小女孩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水來。
霜白沖旁邊有些目瞪口呆的吳月揚了揚下巴:“她醒來後會想吃點東西,你去摘點果子。”
他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她:“她跟你很像!”
“是啊,如果我再年小十歲,就跟她一模一樣。”
“總會有差別。”吳月輕輕笑了一聲,起身到樹林去找吃的。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中,她緩緩伸出手,放到小女孩的脖子上。這時,卻看見一隊人馬從遠處而來,大概是來尋失蹤的太子,為首的正是成王。霜白一驚,鬼使神差地躲到了樹後,徒留小女孩躺在那裏。
那隊人馬剛停在了小女孩前面,她就醒了過來。望着眼前的人們,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虛弱地問道:“是你們救了我嗎?”
成王挑了挑眉毛,念頭一轉,突地笑道:“是的,我救了你,所以你要記住我的恩情,将來報答我!”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成王吩咐人給了她一點吃的,帶着人匆匆離開了。
霜白看着這陰差陽錯的一幕,脫力地靠在樹幹後面,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佛曰因果,種下善因,後得善果。
她想起吳月說這話的模樣,唇邊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眸若晨星,美好的不可思議——可這話是騙人的!不然為何明明是吳月救了她,她卻在日後為成王做牛做馬,甚至……害死了他呢?
霜白緩緩走過去,走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下,對她笑了笑:“你是個好姑娘,但你以後會做一件錯事,傷害到你喜歡的人。”
小女孩的神情很茫然,還有些怯怯的,似乎搞不懂為什麽面前的女人會對她說出這些奇怪的話。
“這件事讓你悔恨終生,死不瞑目。”霜白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笑得很溫柔,眼中卻冷似灰:“所以為了防止你再害了他,我只能這麽做了!”
她手下猛地一轉扣住小女孩脖子,擰起她往河水中扔去。小女孩拼命掙紮了起來,胡亂撲騰着想要浮出水面。但只要每次一動,霜白就用手狠狠地把她按了下去……漸漸的,女孩的掙紮越來越小,最後消無聲息了。
霜白這才松開手,把那小小的屍身推向水底。她看着小女孩沉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水波流淌依舊,看不出任何異樣。
做完這些後,她覺得渾身都輕松了起來。她在草地上轉着圈,風揚起她的衣裳,她只感覺身體暖洋洋的,很舒服也很輕盈,似乎快要飛起來了。
她殺死了十年前的自己,那麽十年後她,也無法繼續活下去了吧?
吳月抱着野果從樹林裏跑回來,見只有她一個人了,環望了一下四周,疑惑道:“那個小姑娘呢?”
“她醒來後就走了,”霜白彎起唇角,扯出了一個微笑:“她讓我替她謝謝你。”
她是想把微笑留給他的,可笑着笑着,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而下。看到他,她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能容忍自己……最後一次放肆。
“哭什麽?”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擦去她的淚水,動作很輕柔,目光卻落得很遠,似是有些不自然。
霜白走近了一步,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體微僵,片刻後,才緩緩擡起手回抱了她。
“這個地方你已來過,現在能随我回去了吧?”
許久沒得到回答,他有些惱怒,忍不住冷哼道:“我從成王手中救下你,你這條命便是我的!你莫不是忘了?”見她越哭越厲害,他只好放軟了聲音:“他……他已經不在了,左右你也沒地方去,不如留在東宮……”
“我只想離開這裏。”她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冷冷推開了他,猶如看待一個陌生人:“你雖像他,卻不是他!”
面上冷淡漠然,心卻痛如刀絞。
她是一個偷,她偷到過無數寶貝,其中讓她愛到骨子裏去的,就是眼前的這個人。她曾經為這個寶貝竊喜過無數次,發誓要珍惜,發誓要傾盡所有,為他痛,為他癡……可是這個寶貝,永遠都不會屬于她。
身體越來越輕盈,她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快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不會去天上,也不會下地獄,而是徹徹底底的消失。
吳月斂起了情緒,良久,才眯起眼睛嘲諷一笑,轉身離開。走到樹林轉彎處的時候,卻見河流淺灘那裏,橫着一個小小的屍體,正是方才的小女孩……
——我還知道你十年後是什麽樣。
——他以後會謀權篡位,殺了你取而代之。
——如果我再年小十歲,就跟她一模一樣。
她說她會預言,她知道他會被立為太子,也知道未來太子妃會死……還有她講得那個故事以及她望向他的眼神……
他猶如意識到什麽似地,驀地掉頭拼命往回跑去。可那片兩人曾經伫立的土地上,一片空曠,早已沒有了她的蹤跡。
只有風過。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刊于2012.11A飛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