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月(第二版) (1)
作者有話要說:
【簡介】換了敘述方式的第二個版本,修改了不少BUG,舍不得删,遂放了上來。
(一)
霜白是個偷,神偷,仗着絕世輕功,哪兒都敢去闖一闖。而如今,她正喜滋滋地盯着床上的寶貝,目不轉睛,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寶貝是個男人,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今晚真是驚喜不斷!
她去皇宮盜寶,沒想到中了埋伏,眼看情況越來越險惡,一個男人卻誤闖入了進來,被她擒住當了人質。侍衛有了忌諱,這才讓她逃脫了去。
霜白沉浸在男色之中,全然忘記去思考諸多可疑之處。她只是胡思亂想着,他長得這麽好看,又在皇宮之中……莫非是個男寵?
回過神來,發現他正驚詫地望着她,雙眸中隐隐有異色。
霜白卻以為他是在害怕,于是柔聲安慰:“那個……你不用害怕,我既然把你從皇宮裏解救了出來,就不會傷害你。你叫什麽?”
他怔了怔,良久才輕聲回答:“吳月。”
“以後你就跟着我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話說着是很容易的,可沒用着一天,霜白才知道她帶回來的是怎樣一活祖宗。喝茶,她奉上;穿衣,她幫忙;熱了,她還得去扇扇子……霜白覺得她這個神偷從來沒有這麽大材小用過,可回頭一見他微微笑了,又覺得做這些都是值得的,于是繼續鞍前馬後,忙這忙那。
記得有次她感嘆了句:“你這麽挑剔,脾氣這麽壞,怪不得會失寵。”
霎時,吳月的臉色變得很怪異。霜白怕他想起不堪的往事,只好閉嘴。
院中種滿了梨花樹,只要風一吹,樹枝一顫,花瓣便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落下,美得不可思議。
吳月喜歡坐在樹下望着她,淺淡的眸光穿越她的身影不知到達什麽地方。他沒有掩飾,一來二去她也就看出來了。霜白不是個喜歡把事藏到心底的人,加上好奇,就直接問了出來:“你那樣看着我,是因為我長得和你某個故人很像嗎?”
“是有幾分相似。”
“她人呢?”
他的睫毛顫了顫,輕輕嘆息了一聲:“暴病而亡。”
霜白張了張唇,又不知說什麽,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節哀。”
他雙眸幽深,潋滟猶若月光浮動,帶着淡淡的惆悵。霜白只覺得心裏驀地抽了一下,隐隐作痛。她說不來安慰人的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達。
午後,她帶着吳月出門采辦東西,沒過一個時辰,整個馬車都被填滿了。裏面大多數都是為吳月添置的衣物,發冠玉簪,還有酒具和茶具等。他見了覺得有些好笑,挑了眉道:“同樣一件衣服,有必要買幾個不同的顏色嗎?”
“你穿着很好看!”話末,她大言不慚地指了指自己,豪氣沖天:“別忘了我是個不缺錢的神偷。”
“那為何不置辦一些仆人?”
“我信不過別的人。”她的仇家衆多,還是小心為上吧!
“那你信得過我嗎?”
“如果你娶了我,就算是自己人!”望着他的眼,這句話驀地脫口而出,想收都收不住。她感覺自己的臉蛋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連忙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吳月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他說:“好啊,我娶你。”
頃刻間,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朝頭頂沖去,陣陣眩暈讓她無法思考。幸福來臨的太快,激奮感讓她的神經末梢都顫抖了起來,以至于當晚在床上滾來滾去,也無法合上眼睛睡覺。
然而在第二天清晨來臨的那一刻,她突然清醒了過來。
穿衣下床,赤着腳跑去他的房間,快要到的時候又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走到床前,卻見他已經支起了身子,臉上有着被打擾的不耐:“你怎麽了?”
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後,才開口說話。
“你說的那位和我相似的故人,是你的什麽人?”
“未婚妻子。”他倒也誠實。
“你喜歡她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她感覺心髒被狠狠撞了一下,蒼白着唇喃喃道:“那你答應說要娶我……”
吳月對她突如其來的悲傷似乎有些不解,疑惑道:“她已經死了,這和我要娶你有關系嗎?”
“你在透過我看別人,我不當替身。”說完這句話,霜白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
難過的同時,她突然想到一些不對勁的事情。
比如在她夜探皇宮的時候,戒備沒有以往森嚴;比如他誤闖進來,倒像是故意幫她脫身一般;再比如他從容淡定,舉手投足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度,根本不像是一個“失了皇恩的男寵”所能有的。
似乎所有的事,都不如她想象中那麽簡單。
(二)
兩日後,城裏辦了燈會,霜白駕着馬車帶吳月去湊個熱鬧。城內人聲鼎沸,四處都充滿了歡聲笑語。猜燈謎,放河燈,看耍戲法……這些對吳月來說都新奇不已,他很高興,整個晚上唇邊一直揚着淺淺的笑容……就像晨星耀眼,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樣的他讓霜白對自己的決定有了些躊躇,可當回到客棧廂房之中,她察覺到四周有埋伏的時候,又深切感慨自己的想法的正确性!
吳月根本就是一頭披着羊皮的狼!
他将她臉上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唇邊略略一勾,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下:“發什麽呆?”
她很認真的看着他:“我是在思考,思考一個萬全之策。”
“哦?”
“以便溜之大吉。”
“那你想到了嗎?”
“不告訴你。”她聳了聳肩,臉上看不出一點緊張,似乎很無所謂。
吳月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給自己倒杯茶水。霜白被奴役多時,條件反射之下就伸手拿了茶壺。擡眼看到他玩味的神色,動作僵住,茶壺扔也不是照做也不是,只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心中郁結得很。被他使喚來使喚去就算了,到頭來還要被算計!
他靠在太師椅上半眯起了眼睛,透着一股慵懶的優雅。
“我只是想邀請你回去做客。”
“我若要走,你留不住的。”
“怎麽辦呢?”他揉了揉額角,似是很苦惱地嘆息了一聲,“你一定要走的話,我只好把你的畫像公布天下了。”
那樣的話,她的仇家們都會找上門來,要她吐出多年來盜得的財寶,然後将她就地正法……她斂了斂神色,學着他的語氣低嘆了一聲:“怎麽辦呢?你一定要那麽做的話,我只好殺你滅口了。”
他并不作答,只是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擡手間,闊袖如流水傾瀉。她的目光正好落在袖口上的繁複紋樣上,俄頃,她挪開了眼睛,又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不由再次失神。
對着那張臉,她還真下不了手。
她最後問了一句話:“那天你故意讓我挾持,是因為我像你未婚妻嗎?”
“是!”
得到答案,霜白最後看了他一眼,破窗而出。窗外的侍衛一擁而上,和她纏鬥了起來了,刀劍相接的聲音在黑夜中交織成一片。事先埋伏在周圍的弓箭手準備就緒,箭尖齊刷刷指向包圍圈中的霜白。
誰知正在僵持中,吳月卻擡手讓侍衛們放她走。
他伫立在窗邊,眸色深沉,唇邊噙着的笑,不知在嘲弄什麽。
往後的十數天裏,霜白一直在想他最後的那個笑,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在嘲諷些什麽呢?覺得她在做無謂的掙紮,怎麽樣都逃不脫他的手掌心嗎?可他并沒有派兵追捕,也未曾把她的畫像公布天下。
她唯一想明白的就是他的身份了。
在和他分開的那天後,“微服私訪”的皇帝陛下擺駕回宮了。算算日子,和他消失的時間完全是吻合的。
也就是說,她在皇宮盜物的時候,他的出現根本不是湊巧,而是刻意為之。恐怕他放出消息說有奇珍異寶就是為了引她上鈎,他……需要她幫忙做什麽?
而後又任由她劫持走,在她家“微服私訪”了月餘,是因為她長得很像他的未婚妻子嗎?
心中有事,就算游山玩水,也輕松不起來。況且,她有些想吳月了。
這種不該有的情感,在遠離了之後,變得越發洶湧。
她知道自己對某些東西的執迷,比如偷盜的刺激,比如對美好事物的迷戀……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因為一個人變得這麽不可救藥。但她根本忍不住,只好原路返回到皇城之中,潛入皇宮。
為了見他一面,縱容自己自投羅網。
(三)
宮殿中燈火輝煌,映照出九重宮闕的繁華和寂寞。他站在書案邊,落筆蒼勁有力。垂眸間,模樣一如既往般靜好,仿佛恒古以來天地間所有的靈氣霧氣都凝結在了他身上。良久,她從屋檐上跳了下來,開口打破了寧靜——
“我一直在想那個問題,那日你在笑什麽?”
他見是她,稍微有些意外之後,又恢複了淡然從容。
“佛曰因果,種下善因,後得善果。我想知道,如果放走你算是一個善因的話,我會不會得到想要的善果。”他頓了頓,問道:“你為什麽去而複返?”
“自你別後,見山山是你,見水水是你,滿心滿目都是你。”她的心跳得很厲害,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只得揀起桌上的糕點吃了起來,借此掩飾自己的慌張。“我覺得我得了相思病,為了不至于無藥可治,只好前來飲鸩止渴。”
吳月緩緩勾起了一個笑,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只是這次你來,便走不掉了。”
“沒打算走。”她也笑了,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膀,又緩緩說道:“但不要讓我覺得,當你注視我的時候,是在緬懷過去。”
他挑眉點頭答應。
至此,兩人冰釋前嫌,霜白也在皇宮裏住了下來,當然,對外她的身份只是侍女。她目前的任務就是侍奉吳月,端茶倒水,鞍前馬後……這些事情她都做順手了,倒也無不适應。反正對她來講,只要每天能見到他,怎樣都是好的。
一年一度的祭天快來到來了,吳月忙碌了起來,呆在書房的時間比什麽都多。偶爾深夜了,還在會見大臣。霜白隐隐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果然,沒過幾日,吳月找到她,讓她幫忙偷一個至關重要的東西。
——成王私造兵器,企圖謀反的證據。
成王乃吳月的皇叔,也是先皇唯一的弟弟。此人野心昭昭,認為自己才是天命所歸,自吳月登基以來,明裏暗裏更是不知道下了多少絆子。偏偏他就像滑不溜秋的泥鳅,讓人逮不着錯處……而能不能拔出這個毒瘤,就看這次了。
霜白心情稍有些複雜,因為這個成王在十年前救過她一命。當然,對于他的救命之恩,她早就還過了——她曾用整整一年時間,為成王做牛做馬,幹了不少的壞事。後來期限到了,成王留她不住,還差點過河拆橋把她給抹殺了。
因此她對成王府的構造和守衛都很熟,混進去後,沒有急着亂翻東西而是化妝成了侍女,伺機而動。終于,在潛伏了幾日後,被她發現了端倪。她小心翼翼地躲過巡查侍衛,找到了藏匿之處,拿到了成王和某些勢力密謀的書信,甚至還順走了一個玉笛,滿載而歸地返回了皇宮。
吳月看了那些書信之後,怒不可遏,一掌差點拍裂了沉香木的案幾。
“簡直無法無天了!”
“無妨,我們有了可以将他一網打盡的證據,他也嚣張不了幾天了。”
聽了這話,他的臉色稍霁,氣息也漸漸平定了下來。
夜色如水,荷風清幽,燭光下的兩人相對無言。
她拿出順到的玉笛,獻寶一樣遞到他的面前。玉笛瑩白通透,冰涼浸人,一看就不是凡品。吳月眼睛一亮,接過來放在唇邊吹奏了起來。悠揚悅耳的聲音飄散,猶如山泉從耳邊流淌而過……一曲終了,霜白久久不能回神。
吳月收起了玉笛,在手上把玩了起來,然後側了頭問她:“謝謝。”話末,又問她:“你有想要的嗎?”
“陛下想要禮尚往來嗎?”她笑得促狹,望向他的雙眼中卻是少有的認真和熱烈。那目光就像是要穿越過他眸中最深最遠的地方,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她要的是他,從來只有他。
——她要的是當他注視她的時候,看到的只有她。
但是,她不能操之過急,應該給他更多的時間。
她還沒開口措辭,就聽他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說:“好。”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有那麽一剎那,她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以至于呆呆地站在那裏,不知道作何反應。胸腔中的心跳如雷,差點脫喉而出,她結結巴巴道:“……喂,我,我還沒提要求呢。”
“我知道。”
“那你可以确定,這個承諾是給我的嗎?”
他默默注視着她,眼底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如夜色下緩緩綻放的幽蘭。他離得那麽近,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她卻覺得他像是凝結在一幅畫中,美好得有些不真切。後來霜白無數次回想起這一刻,才驚覺世事如雲波詭谲。因為,明明就只差那一點點,卻驟然被拉成了天涯海角的距離。
不是時間,不是空間,而是命中注定。
(四)
她看見那優美如花瓣的唇輕掀,似乎是想說點什麽,然而剛剛一動,卻溢出血來。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霜白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着他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踉跄地撞到了身後的花架,脫力了一般地緩緩滑坐到了地上。她一面叫人,一面撲過去扶住他,雙手都是顫抖的。吳月靠在她身上,伸手捂住唇,又嘔出幾口血來。血染紅了他的下颚,手指,還有衣裳,一大片一大片的,看起來觸目驚心。
屋外傳來腳步聲,擡頭卻見成王和一位将軍匆匆進來。霜白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急忙擋在吳月的面前,一面扣住袖中的短劍,蓄勢待發。
成王一見這裏的情形,立馬擡手指着霜白,厲聲道:“抓住那刺客!”
侍衛們知道她是皇上的人,一時間猶疑着沒有上前,只是疑惑地望着不停咳血的九五之尊。吳月卻是狠狠盯着成王,雙眸出出鞘的劍,冷冽如冰,誰知剛張口又噴出了一大口血來,連說一句都艱難。
将軍是皇帝的心腹大臣,他不由分說護住了霜白:“姑娘是否是刺客,且等皇上恢複再說不遲!”
“難不成你懷疑本王?”成王臉色一沉,一甩袖子,微愠道:“你我皆是剛到!這宮殿中只有那女人,不是她還能是誰?”
這時,幾位禦醫火急火燎地趕來,為吳月診治。期間霜白一直防備着成王發難,唯恐他有什麽謀逆之舉,而成王卻面如常态,甚至沖她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霜白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幾位禦醫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标明皇上“身中劇毒”“回天乏術”之時,她才隐隐明白了一些。
“皇上怎麽會中毒?”
一位太監顫顫巍巍地伏在地上,回答道:“奴才只看見姑娘送了一只玉笛給皇上,後來……”
霜白的身體驀地一僵,臉色刷白。原本只是懷疑,可禦醫接下來的話,直接把她打入了十八次地獄——
“禀成王,這支玉笛是侵泡過特殊藥物的,只要有人吹響,就會脫落玉粉進入人的口中。”禦醫望向一旁白煙袅袅的香爐,一臉沉重地解釋說:“原本這種玉粉是無害的,可一旦遇到了迷疊香,就會産生劇毒。”
話說到這裏,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陛下偏愛的便是迷疊香。
“是你,笛子是成王府……”但說出來,沒人會相信她的!
原本吳月是贏定了,大好局面卻葬送在了這根玉笛上!只要他一死,還有誰能攔住成王?
是她親手害了吳月!
這個事實,讓她如遭抨擊,全身猶如被抽掉所有力氣般跌坐在地上,任由侍衛們沖上來以刀架在脖子上。她不敢去看吳月的眼睛,就怕還沒在裏面尋到自己的影子,已經被洶湧的恨意淹沒。
成王朝将軍一拱手:“皇上危在旦夕,還望将軍摒棄前嫌,顧全大局!”
他的意思很明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霜白,同他毫無關系。皇帝快不行了,剩下的幾個兄弟們都是不成器的,唯有他這個皇叔才能主持大局,避免朝野慌亂。
将軍沉默了許久,轉身朝着吳月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轉身離去。這行動已經做出了決定——他選擇了忠于皇室,忠于江山,而不是忠于某個皇帝。
将軍走後,成王無不得意地挑起了眉毛,湊到她跟前道:“就在昨天,我還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今天……啧啧,我知道你有順手牽羊的毛病,便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你真的帶走了玉笛,還送給了我可憐可悲的侄兒。哎,我的侄兒什麽都好,就是運氣差了一點。”
都是因為她的多此一舉!
都是因為她!
她伏在地上,渾身顫抖,仿佛就快到了奔潰的臨界點。
“如果你希望他不要痛苦太久,用這個。”成王施舍般地扔下一把匕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坐到龍椅上,翹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等她做出最後的決定。
她顫抖着撿起匕首,緩緩抽了出來,冰冷的刀刃上倒影出他的眼,黯淡虛弱,卻一如既往的美麗。他的眼很平靜,無波無瀾,望着她的時候連一絲怨恨都沒有,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霎時,她再也抑制不住,淚如泉湧。
(五)
霜白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在一處溪水邊,陽光溫淡,在林間灑下點點碎金,美好如夢境。
她不是死了嗎?
她記得在皇宮她就已經自刎而死了,可如今,她脖子上光滑如初,一點傷口都沒有。
霜白花了很多時間打探了解,才不得不承認一個匪夷所思的事實——她回到了十年前。這個時候,先皇還未駕崩,吳月還未被欽定為太子,成王還是位鞠躬盡瘁的好臣子……一切都還沒開始。
安定下來後,她偷偷去了皇宮一趟。
少年的吳月正躺在軟榻上看書,恣意悠閑。他的模樣還很青澀,卻隐隐透着日後的風華絕代,尤其是那雙清亮逼人的雙眼,似乎和十年之後的重合在了一起。
她蹲在房梁上凝視,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不過這一次,她不打算闖入他的生活了,知道他安然無恙,她就心滿意足。她需要做的是全力暗殺成王,幫他除掉最大的障礙。
成王府她很熟悉,即使某些格局和十年後有差別,也構不成障礙。她的輕功雖好,拳腳功夫卻很三流,硬拼只有送死的份。唯有等待機會,伺機而動。
終于有一天,被她等到了機會。
那日成王興致不錯,聽着絲竹,在花園涼亭中品茗煮茶。霜白早就扮作侍女,将他的茶葉裏加了點料,就等他喝下去,一命嗚呼。誰知就在那千鈞一發之時,吳月突然來了。
于是成王放下茶杯,又笑着給吳月斟了一杯。
“雨前龍井,好茶!”吳月贊道,舉杯就要喝。
霜白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兒,一見此,什麽都顧不得了,彈出暗器,将那茶杯打碎。但如此一來就暴露了自己,成王的反應也很快,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一聲令下,周圍的侍衛齊齊而動,跟她纏鬥了起來。
霜白身受重傷,好不容易才逃脫出了府,她打算修養一段時間,再作打算。但沒有想到,她根本沒來得及計劃下一次的行動,就被成王的人活捉了回去。而在淪為階下囚那刻,她才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特制的追蹤迷香。
鞭打,烙鐵,插針……什麽刑法都上了一遍,身體像被撕裂一般,疼得她幾欲昏闕。渾渾噩噩中,只成王說了句什麽“既然如此,就交給他審問”,緊接着被人捏着下颚灌了一些湯藥……睜眼的時候,已是數日之後。
她再次見到了少年的吳月,月白的衣擺微動,他走到她面前:“你為什麽要救我?”
她笑了笑,竟還有力氣調戲他:“你長得好看,這個理由可不可以?”
他臉色一沉,鳳眸冷厲,留下一句話,拂袖而去:“既然你什麽都不肯說,我會把你交給刑堂的人處理。”
霜白仰躺在床上,用手掌掩蓋住自己雙眼,淚卻從指縫裏流了出來。許久,她沒能等到來拖走她的侍衛,手卻被人用力扳了開。
吳月去而複返,扳着她的下颚,将她的狼狽盡收眼底。遲疑了一下,他問:“那天逃走前,你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現在你又哭什麽?”
他忘不了那樣的眼神——她眼中含淚,仿若痛到山河崩裂。
“你長得好看,我多看幾眼不行嗎?”她還是很沒正經,說着同樣的話,非常輕浮:“莫非你看上我了?”
吳月再次拂袖而去。
接下來一兩個月,霜白都沒有再見到他。
她的武功被廢,去哪兒都有人跟着,根本逃不了。而他,似乎也忘記要繼續審問她這件事。
她是被太子帶回來的,東宮中的人都把她當做太子的女人,盡心盡力地伺候着。如今見太子像是忘了她這麽一號人物,身邊的嬷嬷和宮女都急了起來,眼語言頗有些擔憂“姑娘你本來就比太子年長幾歲,要是不……就會……”
霜白只當沒聽見,只是心中難免失落。
武功盡失後,她唯一的消遣便是散步賞花,偶爾看着花開花謝,竟生出些惆悵凄涼的感覺來。又過了些日子,當今聖上替太子殿下選了一門好親事,擇日完婚。彼時,東宮開始籌備婚禮,一下子忙碌了起來。
一次途經禦花園,見他在亭中飲茶,身邊伴着一位十二三的少女,明眸皓齒,巧笑倩兮,眉眼間依稀有一兩分像她。這一點身邊的侍女也曾告訴過她,還安慰說“其實太子殿下喜歡的是姑娘你”,但她心裏明白,事實并非如此。
眼前的少女是他心尖上的人,以至于香消玉殒後,還讓他念念不忘。
只要一想到這個,她心中就仿佛被狠狠一撞,鈍痛漸漸麻痹了四肢百骸,叫她無法呼吸。她有些幸災樂禍的想,還是不要去提醒他了,就看着那少女死去好了!
但在思量了整整一宿後,她還是決定把知道的告訴他。
他聽了後,雖不信,還是吩咐人多做了一些防備。然而半月過去,宮外還是傳來未來太子妃“暴病而亡”的消息。當晚,他來找她喝了半宿的悶酒。
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又問了上次的問題:“你既然想刺殺的皇叔,多我一個也不多,你為什麽要救我?”
她笑着,半真半假地說:“我舍不得你死啊!”
他低聲笑了:“你喜歡我?”
“喜歡啊,這不明擺着嗎?”
她幹脆承認了,只是語氣非常輕佻,于是吳月的臉又黑了。
(六)
日夜交替,不過須臾。
翌日,當吳月從她屋中離開後,東宮中的風向又變了,不少人都前來讨好她,俨然把她當成了東宮的另一個主子。這種情況被吳月知曉了,他只是冷哼着對她道:“你年長我數歲,光是聽着,就覺得吃虧地很。”
“我哪裏不好?要不是舍身救你,我還在外面快活呢!”
話一出,他的臉卻更黑了,霜白見他拂袖離開,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觸了他的逆鱗。
她沒有多想,只是數着日子,計劃着怎樣逃出皇宮。沒想到春去秋來,皇家的西山狩獵,給了她一個機會。并且在時間上……那麽合适。
秋狩不允許女眷跟随,霜白厚着臉皮纏了吳月許久,什麽理由都用盡了,才讓他答應讓自己扮作侍衛跟着。皇家秋狩的場面浩大,铮铮兒郎們暗自較勁,完全沒人注意到,侍衛裏有人掉了隊,策馬往其他方向奔騰而去。
武功被廢後,她的體質也差了很多,餓了去摘野果吃的時候,竟然從樹上跌了下來,狠狠撞在石頭上,疼得她頭昏眼花。她揉着自己的傷處,冷不防看見一雙靴子停在她的面前,再往上,她看見吳月暗含怒意的雙眸。
“跟我回去!”
她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現在必須去一個地方,離這裏不遠,你要陪我去?”
吳月斜睨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過去牽馬。
約摸過了兩個時辰,他們出了樹林,視野所及處,可以看見開闊的天地,遠處的房屋和玉帶般的河流。他環顧四周,疑惑的皺起了眉來:“這地方沒什麽特別之處,你為何非來不可?”
他的目光凝結在一處,驀地朝河水的方向狂奔了起來。
她望過去,只見一個□□歲的小女孩溺在水中,拼命撲騰着,浮浮沉沉。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她來這裏的目的。只是沒想到居然能碰個正着!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來很多東西都是命中注定,不能更改的。而在冥冥之中,發生改變的和能改變的唯自己一人!
她想刺殺成王,可成王的命不是她能左右的;她想救未來的太子妃,可太子妃還是香消玉殒;她希望自己死在那一晚,卻被上天送到了十年前——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表明,她沒有選擇,只有改變自己這一條路可走。
在她出神的這些時間裏,吳月已經把小女孩救上了岸,但他之後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得沖她招手:“過來看看!”
不過,在她記憶中,她是被成王所救,怎麽會是他?
霜白盯着地上昏迷的小女孩,似乎想用目光把她戳出一個洞來!直到吳月再次叫她,她才反應過來,伸手托起小女孩,曲起膝蓋在她的腹部猛地一頂,小女孩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水來。
霜白沖旁邊有些目瞪口呆的吳月揚了揚下巴:“她醒來後會想吃點東西,你去摘點果子。”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中,她緩緩伸出手,放到小女孩的脖子上。這時,卻看見一隊人馬從遠處而來,大概是來尋失蹤的太子,為首的正是成王。霜白一驚,鬼使神差地躲到了樹後,徒留小女孩躺在那裏。
那隊人馬剛停在了小女孩前面,她就醒了過來。望着眼前的人們,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虛弱地問道:“是你們救了我嗎?”
成王挑了挑眉毛,念頭一轉,突地笑道:“是的,我救了你,所以你要記住我的恩情,将來報答我!”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成王吩咐人給了她一點吃的,帶着人匆匆離開了。
霜白看着這陰差陽錯的一幕,脫力地靠在樹幹後面,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佛曰因果,種下善因,後得善果。
她想起吳月說這話的模樣,唇邊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眸若晨星,美好得不可思議——可這話是騙人的!不然為何明明是吳月救了她,她卻在日後為成王做牛做馬,甚至……害死了他呢?
霜白緩緩走過去,走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下,對她說:“你是個好姑娘,但你以後會做一件錯事,傷害到你喜歡的人。”
小女孩的神情很茫然,還有些怯怯的,似乎搞不懂為什麽面前的女人會對她說出這些奇怪的話。
“這件事讓你悔恨終生,死不瞑目。”霜白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笑得很溫柔,眼中卻冷似灰:“所以為了防止你再害了他,我只能這麽做了!”
她手下猛地一轉扣住小女孩脖子,擰起她往河水中扔去。小女孩拼命掙紮了起來,胡亂撲騰着想要浮出水面。但只要每次一動,霜白就用手狠狠地把她按了下去……漸漸的,女孩的掙紮越來越小,最後消無聲息了。霜白松開手,把那小小的屍身推向水底。她看着小女孩沉下去,消失地無影無蹤,水波流淌依舊,看不出任何異樣。
做完這些後,她覺得渾身都輕松了起來。她在草地上轉着圈,感覺身體暖洋洋的,很舒服也很輕盈,似乎快要飛起來了。
她殺死了十年前的自己,那麽十年後她,也無法繼續活下去了吧?
吳月抱着野果從樹林裏跑回來,見只有她一個人了,環望了一下四周,疑惑道:“那個小姑娘呢?”
“她醒來後就走了。”
她是想把微笑留給他的,可笑着笑着,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而下。看到他,她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能容忍自己……最後一次放肆。
“哭什麽?”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擦去她的淚水,動作很輕柔,目光卻落得很遠,似是有些不自然。“你總是這麽奇奇怪怪的!”
霜白走近了一步,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體驟僵,片刻後,才緩緩擡起手回抱了她。
“這個地方你已來過,跟我回去吧。”
許久沒得到回答,他有些惱怒,忍不住冷哼道:“我從成王手中救下你,你這條命便是我的!你莫不是忘了?”見她越哭越厲害,他不自然地安慰道:“喂,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