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孤太難了
北風朔冷, 雪漫歸程, 面前的路似乎沒有盡頭。
莫白策馬跑到攝政王面前:“啓禀王爺, 前路積雪已經疏通,只要一個時間內通過,就不會有問題, 最多三日,就能到京城了!”
解平蕪颌首, 手起鞭響, 身下坐騎就沖了出去:“繼續趕路!”
歸心似箭。他第一次明白,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 什麽感受。久久沒見到小東西, 心中思念早已泛濫成災,恨不得肋下生翅,能順着這北風, 一路飛至東宮。
兩枚箭頭什麽意思, 他太明白。小太子口是心非,想要什麽不願直接說出來, 埋怨他太霸道, 其實是嫌他不夠霸道, 為什麽還能懶洋洋無所事事不作為,為什麽不用利箭戳到敵人胸膛?
太子提醒的非常對, 是他疏忽了。治得了文臣,降得了後宮,太子睿智果敢, 胸有錦繡,朝野安定,是時候讓外頭知道知道太子威名,趙國威名了,他這個攝政王,正該為太子披荊斬棘,開疆拓土!兩個城算什麽,只要他認真謀劃,緩緩布局,讓對方亡國也不是不可能!
太子希望的,他都會做到,太子想要的,他都會送到他面前,他的存在,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天,親手搭建一個王座,劈出一條鋪着紅毯的路,抱着太子走過去。以前,他認為這是枷鎖,是困境,而今才明白,這是幸運,是老天垂憐。曦太子……是他的太子。
快些,再快,小東西在等着他,他要快一點!
東宮。
曦太子捧着手爐,歪頭看着窗外大雪,愁的嘆氣。
當然不是發愁解平蕪要回來,這狗早晚要回來,也不是什麽‘清君側’,你來我往這幾個回合,從害怕提防到突然領悟試探回去,再到現在的面無表情心如止水甚至想翻白眼,這時候要還信這話,他就是個真傻子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解平蕪好像真的對他好,特別縱容,一件對他不利的事都沒做過,還從不表功,他誤會了,故意氣他打他他都不在意的。你說這人怎麽能這個樣子,明明不壞,為什麽總是對他那麽兇,一點不聽話就要威脅恐吓,讓他連連誤會!
呃……也不是不壞,可能……其實解平蕪很壞,不然外頭那些殺神名聲哪來的?大臣們戰戰兢兢,不敢幹壞事怕被逮,夜裏尤其不敢提解平蕪名字,都不是假的,可能……解平蕪只是對他不壞?
心怦怦跳,跳的有點快,有點心悸的感覺。
糟糕!曦太子捂住胸口,難道是崽崽又要鬧了?可近來胎動,動的只是肚子,怎麽心也跳也跟着快了?
他現在思緒浮動,看到大雪就煩:“這雪到底什麽時候停啊!”
安公公眼觀鼻鼻觀心,太子殿下到底,還是記挂攝政王了啊。
朝堂氣氛就更加和諧了,大臣們個個火眼金睛,看的明明白白,什麽清君側造反,根本不存在的事!
西戎明顯有些不滿,大約是因為之前交易,為了迎回太子,攝政王曾和西戎國君立了賭約,具體內容是什麽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有這麽件事,今次拉回價值一城的財寶,該是這件事落定,總之都是攝政王一人功勞。東遼就不一樣了,可不只是一城的財寶那麽簡單,是結結實實的一座城,真刀真槍打下來的。
至于短短時間為什麽兩地開花,都在打仗,大家也看明白了,兩地一個西一個東,攝政王只有一個人,短短時間內不可能都去得了,明顯是下了心思設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西戎根本沒去,大概用的什麽損招,賭約兌現了,財寶要到了就行,東遼是真去了的,仗是真打了的,畢竟東遼人野心勃勃,細作不要錢的往京城送,小心思太多,是該收拾收拾。只是東遼早先和鴻胪寺打過招呼,說要派使團來,一直在準備,說是年前能到,現在看這樣子,怕是要推一推了……
往前看一看,短短一個多月,攝政王屢次出手,先是整治貪官,清肅文官風氣,再是殺了田嬷嬷,恐吓皇後,本身又把持着趙國兵權,沒有人敢動一個手指頭,相當于是平了整個朝野,誰都不敢再搞事,沒看兩個郡王麽,瑟瑟縮縮的樣子和鹌鹑有什麽兩樣?家裏太平了,又琢磨着揚國威,還想到就幹,風馳電掣的出去,随随便便就搞了兩府城,而今天下四野,誰人不識解姓戰旗,誰人不知趙國曦太子之名?
攝政王南征北戰,揚趙國悍風,豎太子威名,勤勉忠心兢兢業業,還毫無怨言,事實明擺着的,是個人都能看清,還打着清君側名號造反,怎麽可能?大約只是西戎東遼輸的不甘心,傳出大把流言,試圖動搖軍心,離間趙國君臣。攝政王不會反,要反早反了,太子能管得住他,指使動他,得有多厲害,心機得有多深?你們還想着欺負太子,還想有二心?不怕死嗎?
之前朝上有那麽一群人,靠向太子,時時表達忠心,奈何資歷有限,本身沒有太多功績,想要往上爬只靠忠心可不夠,就想着搞事。覺得前面那個言官可惜了,太過激進,彈劾攝政王的時機錯了,他們得慢一點,再慢一點……總之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先私下裏準備起來的好。
結果以前準備的多積極,現在安靜的都快,嘴閉的多嚴。你王爺還是你王爺,永遠不可能逾越的高山,不要覺得會有什麽合适的時機,這個時機永遠不會有,還是早早歇了心思的好。
事情發展到到這個地步,平郡王和福郡王無比平靜,連門都出的少了,好像……可以養老了呢。平郡王趙揚連跟宮裏的聯系都少了,偶爾曹皇後要召見侄女,他也以妻子養胎,身體不便的原因代為拒絕了。反正……現在是杠不過的,他們也是人,都怕死,先就這樣吧,以後有機會……再說。
可攝政王這麽猛,會給別人留機會麽?
……
入夜,大雪鋪滿東宮臺階的時候,突然傳來消息,攝政王用令牌敲開了城門,回來了!
案前批折子的曦太子瞬間坐直:“不,不是說後天才到嗎!”這大半夜的,怎麽突然就回來了?
安公公 :“許是歸心似箭,挂念京城……”裏的什麽人。
後面幾個字他沒敢說,畢竟他只是個太監,不好妄議主子。
曦太子立刻合上了折子。不能再批了,解平蕪本來就不喜他過度操勞,看到他大晚上加班加點幹這個肯定會不高興的!迅速把折子擺放好,曦太子爪子突然頓住。
解平蕪為什麽會不希望他操勞,有空就盯着,他又為什麽相信解平蕪一回來就會進宮看他?人家辛苦那麽久,回來好好洗個澡睡個覺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來東宮!
曦太子抿着唇,站了起來:“殿裏再上幾個炭盆,讓膳房備上鍋子,肉菜,攝政王一來就上,記住,不要酒——等等,先給孤更衣。”
理解不理解的,信不信的,反正就……這麽一回呗。
曦太子吩咐好一切,并沒有繼續批折子,而是穿的暖暖和和,把自己陷進軟乎乎的羅榻,擁着暖被,手裏随便拿了卷書,有一頁沒一頁的翻。離他不遠,就是燃的正旺的爐火,火上架着一只水壺,放了幹淨的水,慢悠悠的燒。
解平蕪到的時候,爐火正旺,水已經開了,沸騰水氣一下下頂着壺蓋,發出撲撲聲響,而他心心念念的小太子,手裏握着一本游記,看的津津有味,大約太暖和,太子唇色潤澤,臉也紅撲撲,看起來健康極了,惬意極了。
解平蕪新的一片柔軟。這個畫面很陌生,從來沒有經歷過,可也很熟悉,就像午夜夢回,早已肖想了千萬遍。溫暖燈火,雪夜熱茶,安靜的,可愛的,等待他歸來的人。
安公公輕手輕腳走過來,解平蕪解了披風遞給他,又拿過帕子,仔細的擦去發間落雪,在門口緩了很久,直到身上不再有冷冽寒氣,手腳甚至暖和過來的時候,才往前,朝着那個人走去。
即便如此,曦太子仍然聞到了雪的味道,冰冽透寒,涼涼淡淡,帶着不知哪裏的暗梅冷香。皇宮建築大氣巍峨,殿前院內沒什麽樹木,唯有那一小片禦花園郁郁蔥蔥,種着各種花木,這幾日恰有一株老梅開的正好,而從宮外進來,往東宮,穿過禦花園是最近的路。
他倏的擡頭,發現人已經很近很近,吓的往後靠了靠:“回,回來了?”
解平蕪貪婪的看着他的臉,聲音微啞:“殿下這次沒有關閉門羹,吾心甚喜。”
有些人不知怎麽長的,眉眼怎麽就能這麽好看,一颦一笑似乎長在他的心頭,怎麽都忘不了,舍不開。
曦太子一噎,這狗會不會說話!本來他還有些愧疚的,仔細檢讨過前段時間的确有點不對,反應太過,可這話說的,你是在等着閉門羹怎的?孤讓你進來還錯了是吧!
“還不是怕餓死你!”他一邊狠狠瞪攝政王,一邊叫安公公上鍋子,還不忘數落,“外面風大雪大,有什麽要事等不了,非得夜裏折騰?歇一歇暖一暖不好麽!”
他甚至有點懷疑這個人有自虐傾向,太舒服了接受不了,非得不舒服才行!
鍋子早就準備好了,安公公帶着人端上來,往火上一架,菜肉下去,很快冒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一碗熱湯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解平蕪也是真的餓了,連湯帶肉吃了一大碗,速度才慢了下來:“多謝太子關心。”
曦太子一個人吃兩個人補,近來胃口略大,晚飯是吃了的,到現在覺得差了點,也盛了一碗陪着吃,聞言哼哼兩聲:“孤不是關心你,是擔心你把自己餓死了,孤身邊沒了可以壓榨使喚的人。 ”
解平蕪就笑了。
說來也奇怪,他和太子盡管吵吵鬧鬧,氣氛總有不和諧,可哪怕分別這麽久,也沒有任何生疏感,很自然,很随意,有種外人難懂的默契……
大概他笑的太久,還不說話,好像有什麽深意,曦太子炸毛了:“你笑什麽!”
解平蕪:“吾之志,太子豈會不知?”
曦太子:“我怎麽會知道!”
誰知道你有什麽志向,想幹什麽!現在看起來都有點賴賬不想走的樣子,你的志向不是游遍大江山川,看山河壯麗嗎!
解平蕪:“保家衛國,開疆拓土,願為太子殿下——傾吾所有。 ”
曦太子就卡住了。突,突然說什麽騷話!好不要臉,總是說讓人面紅耳赤的話!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他開始給解平蕪夾菜,菜,肉,丸子,豆腐,堆了滿滿一碗,就不信這樣你還有空瞎說!
解平蕪看着碗裏滿滿的菜,好似這不是什麽吃的,而是對方說不出口的心意。他唇角揚的更高,笑意深入眼底:“太子想要什麽,都可以可以。”
說了你就能辦到嗎!你還是閉嘴叭!
曦太子為防對方開口,一邊盯着吃飯,幹脆自己口若懸河講了起來:“近來北地雪災嚴重,除了赈災,大家都還很擔心明年的糧食收成,大臣們為這個在朝上都快掐起來了,不過孤給鎮住了……平郡王底下勢力有點不老實,孤輕輕松松就壓住了,還有徐英,進來頭懸梁錐刺股努力學習了,結果缺覺厲害,吃飯的時候臉紮進了飯盆哈哈哈……”
只要孤不留空子,你就插不進嘴,說個屁的騷話!
曦太子說的興奮,還伸手摸了折子過來,指給解平蕪看,看他最近的進步,批示是不是越來越像回事,越來越老練:“……是不是有點像你了!”
說着說着,曦太子轉身,想換幾份折子,卻沒起來,回頭一看,他的衣角被壓住了——解平蕪趴在桌子上,壓着他衣角,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已經睡着了!
這麽快的嗎!
大概是太累了……解平蕪雖擦去了發間落雪,鬓角濕潤痕跡卻還是在的,一路奔襲辛苦,下巴上也有青黑胡茬,可他眉目間果敢堅毅未變,依然是長長劍眉,狹長入鬓,鼻高額闊,薄唇藏珠,俊美程度絲毫不減。
曦太子一直知道解平蕪長的好看,連手指都修長有度,讓人羨慕,可他從未見過解平蕪睡着的樣子,沒那麽疏冷,沒那麽有距離感,反而安靜溫良,像一只……沒脾氣的大狗,讓人手特別癢,想抱住狠狠揉一揉。
睡着了還不忘壓住他衣襟,是怕他走了?
曦太子心跳加速,從解平蕪的手,看到他的,他的臉,他的唇,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往事,這只手對自己做過的那些事。
雨夜山洞,肌膚相親,熱情激蕩,喘息難耐,那時的溫度,那時的感覺,他竟從來都沒忘,歷歷在目,歷久彌新,甚至還有些眷戀……
別,別,他不會對這狗有意思了吧!
曦太子看別處,用力搓着自己的臉,別紅,争氣點!可不能陷進去啊!不然以後怎麽辦!他要是看上了解平蕪,不想讓人走了,解平蕪也真被他歪纏住不走了,肚,肚子可就瞞不住了!人家不喜歡小孩子,可能也不喜歡男人,六親不認兇起來怎麽辦!要是成全崽崽,就得委屈自己,這種感情……就不能有,必須得斷,扼殺在萌芽!
可喜歡這種事,要是能自己控制,世間哪來那麽多悲歡離合?
嘤,孤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