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對不起
窗外日光漸暖, 曦太子心情緩緩,平複了很多。雖仍然不大想見解平蕪, 也知道事情不能永遠放着不管, 早晚得說——他來說。
就解狗那樣子, 能指望他想起來?不可能, 想不起來的。之前豪言倒是敢放, 什麽‘本王早晚能想起來,現在不交代清楚,等本王想起來你就死定了’,吓唬誰呢?有本事你讓孤‘死定了’啊!
可是不能現在說。一是這種事實在太羞恥, 他還要自己開口, 相當于把當時細節一一重新回顧, 他需要心理建設,二是他現在一看到解平蕪就不爽,很難靜下來談心,萬一控制不住話趕話又暴躁吵架怎麽辦?他的目的是溝通,不是讓問題變得更嚴重, 還是等一等, 等自己情緒再穩定些……
反正離生還有些日子,生了……也沒事, 解平蕪還真能殺了他和崽怎的?
接下來的日子, 曦太子心大的很,什麽折子朝政,都不理了, 随便解平蕪折騰,甚至把身邊大事小情都甩過去,讓他管,愛管管,不管拉倒。
不是喪失鬥志,上進心缺失,也沒想非要虐待誰,他只是隐隐感覺到自己身體有點不對勁,起碼現在此刻,身體最重要,崽崽最重要,其他的都可以暫時擱置。
“呼……”
曦太子時時提醒自己平靜,不要着急,不要生氣,深呼吸……
肚子突然動了一下,是崽崽在踢他。
“你也喜歡他是不是?幾天沒見,是不是想他了?”曦太子輕輕摸着肚子,想笑,卻笑不出來。
肚子又鼓了一下,力道不大,比起鬧騰,更像安慰。
曦太子眼神柔緩:“放心,我會沒事的……你也不會有事。”
徹底放松自己,曦太子慢慢吃飯有了胃口,晚上覺也能睡得好了。
這夜他剛睡着,解平蕪就來了。
曦太子沒理他,他卻從未遠離,一直在側,多日下來,對太子作息已經掌握的很清楚,知道他什麽時候吃飯,飯量多大,喜歡吃什麽,知道他什麽時候睡覺,什麽時候覺輕,什麽時候睡的沉……
修長手指滑過床上人的臉,軟軟的,乖乖的,小東西和醒時不一樣,又和醒時一樣,怎麽就能有這麽一個人,眉眼全長在他心尖尖上,一颦一笑都讓他心馳神往,怎麽都愛不夠。
解平蕪微微俯身,在曦太子唇邊落下一吻:“你什麽時候才能原諒我?”
他動作十分輕柔,大手無盡克制,生怕吓醒床上人,連聲音都很暗啞:“你罰我好不好?咬我踢我,打我都可以,覺得費力氣,也可以讓安公公打我板子,只是別再這樣了……”
小東西折磨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曦太子今天睡得有點不安穩,一直在做夢,夢裏總感覺雙手被綁着不動能,只能用腳跑,他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就是遇不到一個人,幫他解開手上的繩子。
解平蕪感覺到他的不安,輕輕松開他的手,隔着被子抱住他,輕拍他後背:“不怕……我在。”
擔心勒到對方,解平蕪不敢抱得太緊,姿勢維持的很辛苦,可他不敢退,小東西這幾天睡得不好,他舍不得他難受。
曦太子漸漸安靜下來。夢裏雙手突然得到了解放,他很開心,可高興了沒兩下,身體好像又不舒服了,很沉重,有種被束縛感,走都走不動。
他又開始不安起來。
這次不管解平蕪怎麽安撫都不管用了,曦太子眼皮顫動,看起來要醒。
解平蕪并不想走,和小太子相處的每一刻都很珍貴,可想到小太子看到他時會有的反應……沒辦法,只得狠了狠心,翻身躍步,順着窗子跳了出去。
小太子咬他拍他,鬧脾氣喊他滾都沒關系,可小太子那麽吐,是會傷身子的。
曦太子醒來,看到一室月光。
窗子開的有點大,房間裏卻一點都不冷,枕頭是暖的,被子是暖的……他蓋着被子,被子裏面溫暖很正常,可外面為什麽會這麽暖和?
他手伸出來摸了摸被面,确定自己感覺沒錯,眼睛四處看了看,發現被角好像有一縷紫色絲縧——
是謝平蕪。
慣用這種顏色荷包束穗的,除了那狗還有誰?
左手捂上胸口,胃口突然有些不适,好在沒有看到人,緩了緩,深呼吸幾次,情緒就平順了。可因這點不爽,他到後半夜都睡不着……都是解狗的錯!
他更不想見到解平蕪了。
這次不但不想見,還不願意接受解平蕪的任何好意。不知為什麽,他就是能精準分辨身邊的照顧哪來來自安公公,哪些來自解平蕪,安公公伺候,他樂的享受,至于解平蕪的照顧……還是算了。
“孤不要這個果子汁,要白水。”
“孤不要吃這道菜,肉也不要。”
“孤不看這個話本,沒看完也不看,把架子上第二排第六本拿來。”
“孤不要……”
殿內所有人都驚了,精準閃避來自攝政王的安排,太子殿下是怎麽做到的!
解平蕪……解平蕪自閉的,已經朝禁衛軍下手了,天天和他們對練。
安公公感覺東宮氣氛有些緊繃:“從未見過王爺這個樣子……”感覺更多的不是兇猛,而是喪氣,不戰而屈人之兵,他家太子這麽厲害的麽?
莫白被練的嘴角青了一塊,比攝政王還喪:“誰說不是呢?”
他跟了王爺這麽多年,不也沒見過?情傷,真是個磨人的玩意兒。
然而攝政王是打不敗的,不喜歡這種,就嘗試另一種,總有你特別喜歡,拒絕不了的東西!他的動作更加隐晦,更加殷勤……
本來照此下去,此消彼長,曦太子心氣慢慢消解,氣氛總能好起來,然而夜路走多了,就是會碰到鬼,這天晚上,解平蕪趁着太子睡着,再一次賴在床前偷偷親一口摸一下,一解相思時,曦太子突然醒了。沒做噩夢,眼皮沒有顫動,沒有任何征兆,猝不及防的就醒了,醒來就看到了解平蕪放大的臉,以及正在偷親他唇角的小動作。
一切發生的太快,解平蕪根本沒有來得及跑,兩人面面相觑,氣氛凝滞,安靜的吓人。
“嘔——”曦太子馬上要吐。
解平蕪騰一下退後數步:“別別,我滾,我馬上滾,立刻滾!”
他瞬間順着窗子蹿出去,還不忘叫安公公進來,照顧小太子。
曦太子還是吐了,根本控制不住,嘴裏酸苦,眼淚控制不住的流下來。他恨自己不争氣,為什麽嘛,明天已經很努力,能控制住一點了,怎麽又……
解平蕪雖然跳出了窗子,卻沒敢走遠,看到小太子難受成這樣,心裏一抽一抽的疼:“你……不哭好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控制不住,你想怎麽罰都行,只是別怄氣,身體要緊……”
事後認錯有什麽用!你若真關心孤的身體,今夜就不該偷偷進來!
曦太子吐的更厲害了。
解平蕪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明明劉太醫提醒過,他不該大意的,可現在把人招惹成這個樣子,怎麽辦才好?不知道怎麽哄,沒法哄,也不敢再說話引的曦太子更難受,他幹脆一提袍角,跪到了階前。
他是沒說話,別人卻不會看不到,安公公立刻向曦太子禀報:“攝政王……王爺跪在外頭了!”
也是奇怪,解平蕪這一跪,曦太子的吐就止了,就着安公公遞來的水杯漱了口,緩緩呼吸:“讓他跪。”
他現在又累又難受,話也不想說,那狗跪就跪,按禮制,他是太子,還經不起區區攝政王一跪怎的?再說他也沒要求,是這狗自找的!
安公公看了看天色:“外面很冷。”
雖說進了春日,天氣卻有些反複,前兩日陽光溫暖,今日起了風,入夜更是料峭,到現在寒氣有些侵骨,不知會不會有雪。
曦太子哼哼了一聲:“凍不死他。”
安公公想着,外頭大事還要靠攝政王呢,小心翼翼的請示了一句:“老奴能不能……給攝政王送個軟墊?”好歹跪的舒服點。
曦太子捧着茶,別開了臉:“關孤什麽事。”
這意思就是準了。安公公趕緊過去送墊子,言語暗示,這是太子給的。
解平蕪心下一暖,更不要了:“本王該罰,不可違例。”
他不要,曦太子也沒什麽表情,不要拉倒,跪死你也不會有人心疼的!
沒多久,外面果然飄起了小雪,安公公過來禀報:“外頭下雪了……攝政王還跪着呢。”
曦太子:“又不是孤讓他跪的!睡覺!”
他轉身就上了床。本以為睡不着的,不知是太累了,還是雪聲不夠大,很快就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緩。
解平蕪心裏反倒放了心,這一跪,直接跪到了天亮,曦太子醒來,精神還不錯……效果還行,攝政王很滿意。常年練武,多年帶兵打仗,身體很扛造的攝政王只休息了一會兒,出去打趟拳放松了放松,就去上朝了。
朝上大臣們下巴差點掉下來。太多感想不知道怎麽抒發,縱然才華橫溢,拍馬屁小作文随口就能上千字,此時也有些詞窮,最後只有一句,竟然能罰攝政王跪,東宮威武!
唯有莫白挂着兩個黑眼圈,深深遺憾自家王爺不懂套路,這個苦肉計用的非常好,就是差一暈,他在王爺自罰跪期間,一直在暗裏搖旗吶喊,各種暗示,王爺您快點暈一下,現在就暈,快點暈,王爺就是不理!你這不暈,太子不夠心疼,以後就還得努力啊!
解平蕪自己倒沒有什麽不甘心,他不能保護小太子遠離難受,也不能感同身受這份難受,至少讓自己陪一陪,哪怕這種難受并不一樣。
至少安公公今晨在小太子面前提起‘攝政王’三個字時,太子并沒有吐不是?
他都聽見了。
沒有任何人要求,解平蕪繼續在東宮階前罰跪,連跪了三天。曦太子沒什麽反應,只要死不了,孤就不心疼。可又一次意外,二人在偏殿撞了個對臉時,曦太子并沒有吐。可相處太久還是不行,曦太子還是會幹嘔,會罵他。
宮裏慢慢有小話出來,說曦太子狠心,解平蕪卻松了口氣,小太子對他發脾氣很好,只要願意發脾氣,就還有機會!很久很久,小太子都沒有和他正面發脾氣了,他很想念,是咬是打都行,只是別像現在這樣,不見他,見不了他……
又一次深夜,解平蕪來到曦太子床前,小東西一如既往,睡得乖巧又純真。
其實近來他也經常做夢,夢中內容有時記得,有時不清楚,他一邊覺得夢境過于暧昧可笑,一邊又覺得現實不應該是這樣,他對小太子不該僅僅如此,小太子也不該這麽讨厭他……
他輕輕抱住小太子,在他眉心印下一個吻,許是今日政務實在有點多,精神過于疲憊,他沒來得及走,就這麽睡着了。
月光清潤,順着窗子落進來,仿佛一片水光,靜靜的柔柔的,像是湖面,像是水窪,那一夜的水光……
解平蕪猛的驚醒,不,這不是夢,這是事實,那一次懸崖之下,雨夜山洞,他和小太子真的發生過那些事!
醉酒……他怎麽就醉了呢!
解平蕪騰的躍起,飛出窗外,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回想那夜經過。他并沒有說謊,他酒量極小,醉後也會忘事,可這些事并非永遠忘記,是有一定幾率會想起來的!
原來他……早就和小太子肌膚相親過。那夜缱绻瘋狂,傾注了他所有想往,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夜晚,他怎麽可能忘了呢! 怎麽可以!
原來這麽多次,午夜夢回的激蕩都不是夢,那都是記憶,是銘刻在骨子裏,怎麽也不想忘記的甜蜜回憶,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美好。
不存在什麽女幹夫,他就是那個女幹夫,小東西肚子裏的孩子……根本就是他的!他欺負了小太子,自己還不認,不但不認,還不許小太子養孩子,還兇了小太子……
“啪!”
解平蕪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他算什麽男人!
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風,情緒仍然沒有辦法消解,解平蕪返回寝殿,小心翼翼的,半跪在床前腳榻。
曦太子似乎有些不舒服,皺眉翻了個身,肚子還輕輕動了一下。
解平蕪顫抖着手,輕輕的摸向小太子肚皮,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暗啞的不像話:“你……乖一點,爹爹很辛苦,不要折騰他。”
肚子又動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滿。
解平蕪嘴唇咬出血:“沒有不要你……是不知道你來了……父親很喜歡你,也很喜歡你爹爹,以後一定不會再犯錯,你原諒父親好不好?”
肚子沒有再動,太子卻仍然皺着眉,不怎麽舒服。
解平蕪握住小太子的手,放到唇邊輕輕親吻。
這麽長時間,這麽的辛苦,小太子是怎麽熬過來,控制着不往外說,沒下令殺了他的呢?小東西到底承擔了多大的壓力?
“對不起……”
攝政王顫抖着,輕輕吻着太子的手,眼睛紅的不像話:“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存稿箱忘記時間了_(:зゝ∠)_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