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離家
“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跟你的舍友鬧矛盾,我親眼……”容盛擡頭看到姜汶園雙目放空持筆凝思,“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不說了。”
姜汶園眨了一下眼睛,“我在聽着。”
容盛說他親眼看到過因為宿舍矛盾三個人把一個人打得滿口牙都是血的場景。
“我們宿舍加起來就三個人。”
容盛讓他別打岔,跟他說了在宿舍裏要與別人和平相處,又說他們宿舍有個人住不習慣,可能很快要搬回家了,讓他可以住進去。
“我看看。”姜汶園沉思了一會兒,又說,“等他走了你告訴我。”
容盛想不通他還有什麽要考慮的,說他們宿舍環境很差,他去過一趟就受不了,不知道他怎麽能住得慣。
在學校的號召之下,初三的學生入學時都辦了寄宿,就連容盛也不例外。
開學前那天下午,姜汶園充耳不聞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從房間搬到一樓客廳裏。最後他提着巨大的行李箱下樓時看到水桶被掀倒在地上,水杯牙刷毛巾都被打碎踩髒,一片狼藉。
陳練雲坐在沙發上,就像通關游戲的最後一關裏那個殺傷力最強的兇猛巨怪,面目猙獰地等待着闖關者的到來。
姜汶園沒有多少厭惡恐懼,湧上心頭的盡是疲憊和煩倦,讓他一個字也不想說出口。
姜汶園松開抓着拉杆的手,冷靜地看着牆面上的時鐘的時針指向數字三,走到陳練雲身邊喊了一聲,“媽。”
這一聲喊出口,姜汶園驚覺的自己聲音竟那麽陌生——整整一個寒假,他在家裏好久沒說話了。
“你想好了嗎。”陳練雲表情呆滞,她擡起頭來時姜汶園才看到她臉上挂着的兩個浮腫的青黑色眼袋和幹涸的淚痕。
屋外的空氣仿佛從未如此地清爽迷人,天空上鋪滿了鱗片狀的彩雲,下午四點,鳥鳴聲從繁密綠葉中傳出來,四處一片安詳。他不願意驚動這個美好的下午裏的一切,動作極輕地拉開鏽跡斑斑的鐵橫杠。
經久的風吹雨淋下那扇雕花鐵門有少許漆皮掉落,他輕快地踏出了院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像是終于逃離了漫無天日的□□生涯的囚徒,連身體也那麽輕盈,如果不是身後的行李箱在拖住他他就要飄到天上去。
他買好東西去到宿舍天已經全黑了,宿舍到了兩個人,東西也都擺放好了,除了他的床以外還有一個空床位。
王嘉宏推了推他的小眼鏡說他們班大多數男生都在五棟,他們幾個倒大黴了被分到這裏。
這裏和教室隔得遠,走一趟要十多分鐘,而且宿舍背後有一條紛鬧的巷子,晚上鬧得人難以入眠。
姜汶園對這些沒什麽太大感覺,剛想問最那個同學怎麽還沒來,就聽王嘉宏酸溜溜地說他們宿舍剛剛有一個就調走了。
姜汶園剛把床單從包裝袋裏拆出來,問是誰。
“你在樓下沒看名單嗎?”
那個名字被用黑筆劃掉了,他就沒怎麽注意。
“容盛啊。”王嘉宏問他要不要幫忙,姜汶園下意識就拒絕了。“他中午來了一趟,不肯住進這裏,他爸媽就幫他換了過去。”
姜汶園耐心地把床鋪好,把洗漱用具拿到陽臺上擺放。
陽臺被一個貼心的家長清洗了一遍,姜汶園趴在欄杆上,看着樓下小吃店亮起來的溫馨小燈。
他卡裏的錢花不了多久,省着用也許可以勉強過這一年。可這一年之後怎麽辦呢?
他不知道,他連現在該怎麽辦都不知道,他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了。
“我現在到底他媽在幹什麽?”
他背離了母親,也自然地失去了一切,經濟來源,親人,家庭——即使是很糟糕的。
姜汶園終于承認了,他心裏其實有點慌。慌亂之餘還有憤恨不平。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沒有容盛的誘導,他們母子的矛盾也許不會像今日一樣爆發——陳練雲雖然控制欲很強,不樂意他出門和交友,可也不像容盛想的那麽經常打他。
那麽多年來他也摸索出了一套不刺激她的生存法則,兩個人還算能相安無事地活在同一個宅子下。可現在,他親手毀掉了這一切,把自己推到這個進退兩難的處境。
姜汶園很快他就發現容盛來上晚修的頻率越來越低,姜汶園一問才知道他是回家了。
怪不得住校還老遲到……“住得不習慣?”
容盛重重地點了幾下頭,“開始我還不覺得……”
直到有一天孫情說他瘦了,容盛就越發覺得食堂菜令人難以下咽,宿舍床狹窄得像一個火柴盒,每時每刻被趕鴨子上架一樣的生活作息讓人難以忍受。
他隔三差五得去班主任拿假條,班主任屢次勸他別住校煩人,最後直接給了容盛十多張用來回家留宿的假條。
不過容啓華幾次在飯桌上看到他之後就勃然大怒,兩父子吵了幾架以後容盛也收斂多了,每次都提前打電話問孫情,得知他爸不在家才回去。
姜汶園問為什麽不繼續走讀。
“我爸會罵死我。”容啓華最讨厭容盛這種想一套是一套的性格,每次看到就上火。
國慶長假學校工作人員全部放假,學生不能留校,容盛說把姜汶園帶到他家裏去打地鋪。
當天下午,任子迎自然地蹭上了容盛家的車,說他爸媽去他大伯家裏吃飯,給他将要出國的堂哥任子楷送行,他不願意見到他那膈應人的表哥。
兩個人屁股剛坐穩,任子迎就開腔了:“他出國以後一時半會就回不來了,媽的高興死我。”
“你怎麽不去送送他?”容盛逗他,他知道任子楷小時候沒少欺負任子迎,他還老和任子迎一起對付他,不過長大以後大家就不經常相見了。
“別說了惡心。”任子迎吞了蒼蠅一般的表情說。任子迎這個堂兄也許是真的腦子少根筋,他曾經在任子迎家裏住過一段時間,腦殘程度連向來心大的任子迎都惹怒了,從此見了他都想繞道,“最好有多遠走多遠。”
任子迎說俄羅斯不知道什麽美院的面試官也許是沒有長腦子,或者說給他家一麻袋鈔票買通了整個流程,不然怎麽會收腦殘患者。
“希望他可以永遠呆在俄羅斯,千萬不要想不開回國了。你知道嗎?他高考就考了百來分,這個總分……總分得有好幾百吧,反正他是差得可以。就我大伯和大伯母,把他當寶貝,我呸。”任子迎憤憤地說,“連我都不如。”
“我同意。”容盛說。
這下連司機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任子迎看着姜汶園的書包脹鼓鼓的,轉移話題道:“你在這幾天都住他家裏?”
容盛半真半假地說他跟家裏鬧翻了,無家可歸,自己不得不收留他了。
“厲害,遲早有一天我也要幹一回這種事。”任子迎忍不住八卦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跟我媽吵架,不能回家了。”
“少年有骨氣。”任子迎豎起大拇指,“換我還真不敢。”他又問因為什麽事情跟他媽吵架,是不是女朋友暴露了。
姜汶園搖搖頭,容盛朝他道:“哪來那麽多廢話,人家跟你很熟嗎?”
“喲,真寶貝。”任子迎撇嘴,盯着他們倆念叨了一句,就趟回椅子裏了。
碰巧那天晚上容盛全家人都在,任子迎估計是跟他們家不能更熟了,一頓飯下來插科打诨,俨然跟他們全家相處得十分融洽,顯得姜汶園十分木讷和手足無措。
容啓華倒是覺得這孩子性情老實持重,全沒有容盛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身上那種輕浮善變、好逸惡勞的氣息,看着特別順眼,對他和顏悅色的。
容盛見他爸滿意,就沒忍住把姜汶園多年的成績拿出來炫耀了一番。
這個場景看得任子迎目瞪口呆的,容盛這個人嫉妒心強,最不喜歡別人比他好——不是說他見不得人家成績比他好,主要是他見不得他爸覺得別人比他好,誰都不行,就連親妹也要吃醋的。
可是聽他炫耀姜汶園這口氣,仿佛是給爹介紹自己女朋友似的,用的是“瞧我誰誰多厲害”的口氣。
他們在容盛的房間裏玩得挺晚,姜汶園眼巴巴地等着容盛給他打地鋪時他就給任子迎順手牽了出去。
“打地鋪?”任子迎笑道,“他逗你的……這幾個房間都可以睡。”
姜汶園提着書包往容盛正對門的那一個房間走,任子迎喊他,“別,那個是容景……他妹的房間。”
姜汶園退回來,指着旁邊的另一個問行不行。
“這個……”任子迎轉口,“嗯,這個可以,你睡吧。”
姜汶園滿腹狐疑地走進去,他坐在床上甩掉拖鞋就躺下了,他一時不想洗澡,也懶得動。
他躺了沒多久就聽到門外的敲門聲,是任子迎。
“Sorry,打擾你一會。”任子迎說,他趿拉着拖鞋走進來,打開衣櫃把裏面的幾件挂着的衣服連衣架一塊抱走了,又騰出一只手來撈走了桌子上的一個杯子。
“可以了,晚安。”他把門拍上之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