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争執
大夏天裏天氣炎熱,鍋裏的滾水翻騰着肉片丸子和蔬菜,很快大家就鬧做一團,吃飽喝足以後大家又鬧哄着讓容盛去刷碗。
“誰吃得多誰刷。”容盛根本沒打算動。這是開玩笑,他長那麽大連自己的碗都沒刷過。
黎蘇讓他們別鬧騰了,在她家裏她自己會收拾。大家又說玩個游戲,誰輸了髒碗筷就歸誰了。
游戲規則簡單,大家圍成一圈,攤開自己的十根手指,輪流說上一件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如果別人做過,那個人就得收上一根手指,如果別人都沒有做過,說話的人收起三根手指。
誰先把十根手指收起來了誰就輸了。
黎蘇說她沒逃過課,一半人的手指都收上了一根;任子迎說他沒考過一百分以上,結果全軍覆滅,被鄙視為“我腦殘我自豪”;姜汶園說他沒有女朋友,這次只有容盛和任子迎遭殃……
容盛今天運氣不好,很快就剩兩根手指了,照這個趨勢洗碗的人準是他,問他們能不能說點兒稀奇的。
“我說個稀奇的吧。”張槐洋一早上都沒怎麽說話,“沒有結伴欺/淩過同學。”
這句話指向性太明顯了,尤其是在容盛聽來,他臉色沉了沉,擡頭看着張槐洋波瀾不驚地眼神折下一根手指,冷聲說他做過。
王鎮峰和任子迎沒懂張槐洋怎麽這種破事兒也能拿出來說,不過看着氣氛好像不太對,剛猶豫着要折一根手指,張槐洋又說話了,“算了,這個太難聽了,換一個吧。我沒有橫刀奪愛過……”
容盛放下雙手,跟張槐洋對視,冷靜地問:“說說我怎麽橫刀奪愛。”
張槐洋臉色鐵青,嚯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說他自己心裏清楚,就要奪門而出。
“別走,當着黎蘇的面說。”
張槐洋聽到“黎蘇”兩個字腳步就頓了頓,回過頭來望着屋裏的九雙眼睛道:“我喜歡她這麽久,你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跟她表白?”
容盛覺得自己都冤死了,他又不是張槐洋肚子裏的蛔蟲,怎麽會知道張槐洋喜歡她。“因為你沒有說過。”
“我說過你們沒聽,我暗示過你們。”張槐洋激動地眼睛發紅,沒有人說話,幾個人聚精會神地看着這場“多年知己反目,只為黎蘇一人”的好戲。
“你看我是那麽容易懂你的暗示的人嗎?”容盛被氣得笑出聲,張槐洋到底知不知道暗示這種東西是多麽主觀,你覺得你發出了暗示跟別人收到了你的暗示完全是兩回事。
“不是嗎?”張槐洋火氣上頭,從玄關處走回來,“你自己心裏什麽都知道,就是要故意搶人,現在終于到手了,高興了吧,還要叫上我來炫耀。”
“你他媽電視劇看多了吧?”容盛怒道,“真能啊,腦補出這麽多東西……”
“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張槐洋一時口不擇言,“反正誰都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跟好朋友喜歡的人在一起是一種不錯的體驗吧,什麽時候膩了……”
容盛上來揪着張槐洋的領子,幾乎抑制不住要動手,一幫觀戰的人眼疾手快地上來把他們倆分開,容盛喘着粗氣,面紅耳赤地坐在沙發上。
“行啊,再給你一次機會。”容盛稍微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坐在沙發上擡眼看張槐洋,“現在,問黎蘇她喜歡我還是喜歡你。”
黎蘇冷靜地選了現男友,容盛當下站起來,在衆目睽睽下抱着她親了一口。
“可她就是喜歡我。”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喜歡黎蘇,或者說感激黎蘇對他的感情。
第二天姜汶園來上學,別人一眼看不到外傷,只是顯然肢體僵硬,舉手投足十分不自然。
容盛嘆了一口長氣,沉聲問他是不是打不過他媽,沒等他回答又說不會還手還不知道跑嗎。
“跑不掉的。”
“怎麽會跑不掉?”容盛激動起來了,“你可以跑到外面去,可以鎖在房間裏,躲在廁所,可以跟她一直周旋……”
“我躲在哪裏她都會一直守着,反正最後的結果是不會變的。”她不達到目的就不會善罷甘休。
“就算躲不開你也要反抗,你要讓她知道你不會讓她這樣虐待你,你會反抗。”容盛不相信還有這樣打不還口罵不還手的人,他看到姜汶園的神情知道事情被他言中,問他難道想永遠這樣子下去嗎。
也許是永遠兩個字刺痛了他的心,姜汶園說不是的,他說不會就這樣下去。“等我上大學……”
“先不說這樣很不現實,四年半……”容盛總是傾向于化解問題勝過逃避問題,對他的說法十分鄙視。“你還要被她虐待四年半。你真能忍。她撫養你是義務,你沒有理由挨打受氣。”
姜汶園想他才不屑于和那個瘋女人對抗和周旋,也不願意坐下來談和或者是友好相處。“到時候我不吃她的用她的,她有什麽理由脅迫我?”
不是獨立的,經濟獨立也只是徒勞。
“你根本逃不掉。只要你不敢跟她正面對質,上大學也好,自己掙錢也好,她依然可以上門去找你,只要你還像今天這樣慫,你就逃離不了她。”
容盛知曉普世的道理勝不過慣有的威嚴,卻想不到在一段長久的親密關系中經過長時間互相調和生成的規則是很難由內部去打破的。
“你跟你媽的關系裏,道理根本是講不通的。你從來不敢出聲和反抗,這就是懦弱。”
姜汶園臉上發燙,反駁道他媽也不算是虐待他,就是管得稍嚴。
“這就是虐待。”他趁着姜汶園來不及反駁地空當繼續說,“你給自己找了一個‘上大學就脫離關系’的目标,不過是你不敢反抗的借口。”這個借口讓你覺得在懦弱無能地逃避事實,而是在忍辱負重等候最佳時機。
姜汶園滿臉通紅,呼吸有些急促起來,不由地口不擇言:“就算是這樣也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那我做的,還有跟你說這麽多就是白費力氣。”姜汶園不回答,低頭從書桌裏面翻找作業,容盛怒在頭上嘴巴停不下來,“早知道不跟你浪費時間,我還不如去打球或者蹭任子迎的約會。”
姜汶園垂着眼皮用水筆嘩啦啦地在做完的卷子上寫上名字,又大又潦草的幾個字幾乎把薄薄的紙張穿破。他起身把卷子和練習冊作業本一起補交給課代表。
他走回來座位時上課鈴響了,老師夾着課本走進來。
趁着起立喊老師好的空當裏,容盛在問他怎麽不說點什麽。
“沒什麽好說的。”姜汶園臉上原來湧起潮紅已經褪下去大半,現在無比冷靜,“你的游戲失敗了。真抱歉浪費你的時間。”
姜汶園的自行車騎到一個相交路口,這裏正在修路,鋪路機的噪音吵得人腦仁疼,剛鋪好的新鮮的柏油路面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味。他的自行車從細小的幹沙上碾過,他轉彎轉得太急不慎鏟倒在馬路。
上身穿得厚倒是沒事,褲子被粗糙的路面磨得拔絲,細密的血珠從褲子裏滲出來,左膝火辣辣地疼。他灰頭土臉,勉強把地上的自行車扶起來,心裏堵着的一口氣卻怎麽也發不出來。
容盛不過是一個自以為是又唯我獨尊的富家子,成天想盡辦法找樂子打發無聊的時間,再說又碰巧遇上他心裏不舒服想找人洩憤的時候……他把手上的自行車用盡全身力氣往地上一摔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雙手捧着臉,在路口的沙堆旁邊蹲了兩分鐘,也不管有沒有人能認出他。
他驚訝于這種時候他心裏最慶幸的事情竟然是容盛的家跟他家方向相反。
他忍着痛把自行車扶起來,踩上去後才發現輪子轉一圈整個自行車就咯噔地震動一下,令人極不舒服。
他放緩了車速,煩躁地想這個問題該怎麽解決。他不願意跟他爸媽兩個人多說一句話,他哥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家一次。
他走到十字路口時腳步頓了頓,扶着自行車走進了另一條街。曾經他聽人說過那裏有一條修補巷道,他不知道具體的位置,但是他可以問路或者自己找一找。
那天晚上容盛都記不清他是怎樣走出了黎蘇家裏的大門,也不知道怎樣回到了家。他從未經歷過這種現場如此慘烈的絕交,對方還是關系如此親密的十年舊友,說不難過是假的。
他最難過的,不是他認為的張槐洋“因無能而遷怒”的做法,而是知曉了自己在他心裏竟是“那種人”。張槐洋說的“那種人”,大意為品行低劣,道德水平低下,唯我獨尊,争強好勝,以玩弄世事為樂的人吧。
長大以後,容盛好不容易明白了不是誰都會喜歡他的,就算他整個人是24k純金的還有人對黃金過敏呢,誰都會被人喜歡和遭人厭,只是概率不大相同和人的運氣好壞有差異罷了。
他不再介意在別人眼裏是庸俗還是無聊,愚昧還是無恥,只是萬沒有想到幾乎朝夕相處的密友也視他如此,這讓他元氣大傷,好幾天都緩不過神來。
心裏不舒服是一回事,容盛到底還是容盛,是永遠不會示弱和吃虧的容盛。他開始頻繁在張槐洋面前秀恩愛,動不動給黎蘇送些吃的,還肆無忌憚地在課室裏牽她的手。